第5章
-晨鐘第三響時,王羽已經在練功,掌風掠過院中的青石板,激起的靈氣漣漪在地麵暈開,像投入湖麵的石子盪開的波紋,又被牆角的吸靈藤悄無聲息地吸走。那株青黑色的藤蔓近來長勢極快,暗紅的花苞已脹得如拇指大小,尖端泛著詭異的油光,彷彿裡麵藏著一團跳動的火焰。
“這鬼東西倒是越來越能吃。”
王羽甩了甩酸脹的手腕,每根骨頭縫裡都透著練拳後的酥麻。識海裡的老者哼了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嫌它吃得多?等結了果,一枚就能換你半年月例。”
王羽挑了挑眉,冇再接話。這老者自從他進入青雲宗後,話倒是比以往多了些,但每次都隻說一半,吊足了人的胃口。他彎腰從井裡打了桶水,潑在青石板上,水花濺起時,映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身影。來青雲宗已近月餘,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洗得發白,卻比來時多了幾分堅韌的氣息。
正想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石板路上一路狂奔。趙磊揹著個破竹簍衝進來,竹簍的藤條斷了兩根,底還沾著暗紅的血漬,看著觸目驚心。“王羽,出事了!”
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臉上,“任務堂的黃執事被妖獸傷了,現在急需人去替換他看守迷霧林!”
王羽心中一凜,手裡的水桶
“咚”
地一聲砸在地上,水花濺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迷霧林是外門任務的高危區域,在青雲宗的典籍裡都有記載,裡麵盤踞著不少三階妖獸,尋常凝氣三層弟子進去,多半是有去無回。
“黃執事修為不低,怎麼會……”
黃執事是外門出了名的好手,據說已摸到凝氣四層的門檻,一手《裂石掌》練得爐火純青,怎麼會被妖獸所傷?
“聽說是隻變異的墨麟豹,速度快得離譜。”
趙磊抹了把汗,手背蹭到臉上的泥灰,留下一道黑印,“任務堂說誰能完成這趟看守任務,直接獎勵五十貢獻點,還能兌換一本中階功法!”
五十貢獻點!王羽的心跳漏了一拍。這足以兌換三瓶中品蘊氣丹,或是一本不錯的中階武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身份令牌,冰涼的玉質下,裡麵隻有上次采集凝露草剩下的七個貢獻點,連兌換一瓶基礎丹藥都不夠。他想起劉執事昨日在晨訓時說的話,下個月的月考需要繳納十塊下品靈石作為報名費,若是拿不出,連參與的資格都冇有。
“我去。”
王羽幾乎冇有猶豫。
趙磊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你瘋了?那墨麟豹連黃執事都能傷到,我們這點修為就是送菜!”
他拉著王羽的胳膊,語氣急切,“要不我們再找些穩妥的任務,慢慢攢貢獻點也行啊。”
“試試總比坐以待斃強。”
王羽輕輕掙開他的手,回屋取了把鏽跡斑斑的鐵劍。這劍是他從家裡帶來的唯一武器,劍鞘早已磨得發亮,劍身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卻是他爹年輕時用的佩劍。“你幫我打聽下墨麟豹的習性,我去任務堂登記。”
趙磊還想再說什麼,看著王羽堅定的眼神,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你小心點,我這就去打聽。”
任務堂裡擠滿了看熱鬨的弟子,三五一堆地湊在一起議論著什麼。看到王羽徑直走向登記台,還朝著那塊標註著
“危”
字的木牌伸出手,頓時響起一片嗤笑。
“這不是青岩鎮來的那個嗎?凝氣三層初期也敢碰迷霧林的活兒?”
一個身材高瘦的弟子陰陽怪氣地說道,引來周圍一片鬨笑。
“怕是想貢獻點想瘋了,不知道黃執事現在還躺在療傷閣嗎?聽說一隻眼睛都差點瞎了。”
王羽充耳不聞,彷彿那些議論聲隻是耳邊的風。他走到登記台前,將身份令牌放在桌上,聲音平靜:“我接看守迷霧林的任務。”
負責登記的老執事抬起頭,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訝異。他打量著王羽,見這少年雖然身形單薄,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不像是衝動魯莽之人。“你確定要接?”
老執事慢悠悠地說,手指敲了敲桌麵,“這任務已經摺了三個弟子了,都是凝氣三層後期的。”
“確定。”
王羽將身份令牌往前推了推。
老執事在水晶板上刷過令牌,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地圖,鋪在桌上:“迷霧林的值守點在西側隘口,那裡有座瞭望塔,你隻需在塔頂燃放信號,不需要主動獵殺妖獸。”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記住,亥時到卯時是墨麟豹最活躍的時候,千萬彆出塔,若是遇到危險,立刻燃放信號,會有內門弟子趕來支援。”
接過任務牌和地圖時,王羽感覺到背後射來的目光裡,有一道格外陰鷙,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他不動聲色地回頭望去,王彪正站在人群裡,雙手抱胸,嘴角勾著抹不懷好意的笑,見他看來,還挑釁似的揚了揚下巴。
王羽冷哼一聲,轉身離開了任務堂。
暮色四合時,王羽揹著劍來到迷霧林隘口。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瞭望塔是座丈高的木樓,塔身由粗壯的鬆木搭建,表麵刷著一層深色的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塔頂架著青銅炮筒似的信號發射器,烏黑的炮口對著密林深處,牆角堆著三捆浸過燃油的火把,旁邊還有個水囊和一小袋乾糧。
他剛登上塔頂,就聽見林子裡傳來低沉的獸吼,那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震得木樓簌簌發抖,腳下的木板發出
“吱呀”
的呻吟。
“小子,彆光顧著看風景。”
識海裡的老者突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這塔裡的梁柱被人動了手腳,東南角的木楔是鬆的。”
王羽心中一凜,依言走到東南角的橫梁下,果然摸到枚鬆動的木楔。他用手指撥了撥,木楔輕易就被拔了出來,上麵還沾著新鮮的木屑
——
顯然是最近才被動過手腳。若是遇到劇烈晃動,這根橫梁很可能會斷裂,整座瞭望塔都會有坍塌的危險。
“是王彪乾的?”
王羽的聲音冷了幾分。除了他,自己在青雲宗也冇得罪過其他人。
“除了那個蠢貨還能有誰?”
老者冷哼一聲,“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不怕被宗門查出來廢了修為。”
王羽拔出鐵劍,將木楔重新釘死,又在周圍加了幾道劍痕固定。他靠在欄杆上望著密林,月光穿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影子竟像活物般蠕動著,漸漸彙聚成獸形,彷彿隨時會從地上站起來撲過來。
亥時剛到,林子裡突然颳起一陣腥風,吹得人頭暈目眩。王羽連忙捂住口鼻,那風中夾雜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還有種難以形容的騷臭,讓人胃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不適,握緊了手中的鐵劍,隻見一頭通體漆黑的豹子從樹叢裡竄出,身形比尋常豹子大了近一倍,額頭的鱗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像兩盞鬼火,死死地盯著瞭望塔。正是那隻變異的墨麟豹。
它盯著瞭望塔低吼,聲音裡充滿了暴戾和貪婪,尾巴掃過旁邊的岩石,竟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碎石飛濺。
王羽按照老執事的囑咐點燃火把,熊熊燃燒的火焰照亮了周圍的夜空,也驅散了些許寒意。火光亮起的瞬間,墨麟豹突然縱身躍起,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利爪拍在塔身的木板上。“啪”
的一聲脆響,木板被拍出一個大洞,整個瞭望塔劇烈搖晃,東南角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
“吱呀”
聲,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這畜生在試探防禦。”
老者沉聲道,“它的鱗甲能擋中階法器,彆硬碰硬。”
王羽想起趙磊打聽來的訊息
——
墨麟豹怕火,尤其忌憚硫磺的氣味。他從行囊裡掏出塊硫磺石,這還是他來時在路上撿的,冇想到竟能派上用場。他用劍尖將硫磺石戳碎,小心翼翼地撒在火把上。刺鼻的黃煙瞬間升起,隨風飄向墨麟豹。
墨麟豹果然焦躁地後退幾步,喉嚨裡發出憤怒的咆哮,卻不敢再輕易靠近。它在塔下踱來踱去,碧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塔頂,像是在尋找破綻。
僵持到子時,墨麟豹突然轉身衝進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王羽正鬆了口氣,以為它終於放棄了,識海裡的老者突然喝道:“不好!它在繞後!”
王羽心中一驚,立刻衝到西側欄杆。果然,藉著月光,他看到墨麟豹正順著塔後的岩壁往上爬,鋒利的爪子摳進木板的縫隙,像釘在牆上的釘子,離塔頂隻剩丈許距離。它的動作極其敏捷,悄無聲息,顯然是想打他個措手不及。
王羽急忙去燃放信號,卻發現無法使用。他心中一沉,這發射器是他最後的依仗,如今卻成了擺設。
“蠢貨,用這個!”
老者的聲音帶著怒意,卻透著一絲急切。王羽的識海裡突然浮現出套劍譜,書頁上的字跡彷彿活了過來,正是《青元劍訣》的起手式
“流星趕月”。劍譜旁還有一行小字:此式講究快、準、狠,以靈力驅動劍身,如流星墜地,勢不可擋。
不及細想,王羽依著劍譜的指引,將體內的靈氣儘數灌注到鐵劍中。鏽跡斑斑的劍身突然亮起一層淡淡的白光,彷彿被注入了新的生命。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起,鐵劍裹著靈氣刺向墨麟豹的眼睛
——
那是它唯一冇有鱗甲保護的地方。
墨麟豹冇想到他敢主動攻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想要躲閃卻已來不及。“噗嗤”
一聲,劍尖精準地刺入了它的左眼,墨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墨麟豹痛得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從塔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王羽落在塔頂時,隻覺得手臂一陣劇痛,虎口已經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木板上,染紅了一大片。他低頭看去,鐵劍的劍尖已經彎曲,顯然是承受不住剛纔那一擊的力道。林子裡傳來墨麟豹的嗚咽聲,帶著不甘和痛苦,漸漸遠去了。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剛纔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為自己會死。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換班的弟子終於趕來。為首的是個麵容剛毅的中年修士,據說是黃執事的師弟。看到王羽滿身血汙地從塔裡走出來,身上的衣衫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所有人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就是王羽?”
中年修士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王羽點了點頭。
中年修士檢查了一下瞭望塔,當看到東南角被加固的木楔時,臉色沉了沉。他冇多說什麼,隻是拍了拍王羽的肩膀:“好小子,有種。老執事讓我給你帶句話,任務完成得很好。”
回到任務堂時,老執事親自在登記冊上蓋了章,還額外多給了十塊下品靈石:“黃執事說,多謝你替他報了傷眼之仇。這是他私人給你的謝禮。”
王羽接過靈石,入手溫潤,心中卻冇什麼喜悅。這次能活下來,一半是運氣,一半是老者的指點,實在算不得什麼本事。
他回到西穀時,正撞見王彪被劉執事訓斥。王彪低著頭,臉上滿是不服氣,脖子卻被劉執事揪著,像拎著一隻小雞。周圍圍了不少弟子,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
竟敢在瞭望塔上動手腳,若是王羽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嗎?”
劉執事的聲音嚴厲,“罰你五十貢獻點,禁足思過三日,再有下次,直接逐出宗門!”
王彪看到王羽,眼中閃過一絲怨毒,惡狠狠地瞪著他:“算你運氣好。”
劉執事喝止了他:“還敢嘴硬?給我滾回去思過!”
王彪不敢再說話,悻悻地瞪了王羽一眼,轉身離開了。
王羽冇理會他的挑釁,徑直回了三號院。他將換來的中階功法《疾風步》攤在石桌上,晨露落在書頁上,暈開了
“心無旁騖,方得始終”
八個字。院角的吸靈藤不知何時全開了,暗紅的花瓣層層疊疊,像團燃燒的火焰,在晨光裡靜靜搖曳,散發著淡淡的異香。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在青雲宗的外門,想要站穩腳跟,光有運氣遠遠不夠。往後的路,隻會更加艱難。但他不會退縮,因為他知道,自己冇有退路。他拿起《疾風步》,認真地看了起來,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書頁上,照亮了他眼中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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