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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狂的在卷宗裡翻找,直到找到李小雅和社工的那份談話記錄。

我的指尖死死地按在一行字上:

「問:你平時如何稱呼王亮?」

「答:不怎麼叫。有事就直接說,或者就叫『喂』。」

「喂」。

「爸爸」。

我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從頭到腳一陣麻木的戰栗。

書房裡一片死寂,隻剩下我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我看著螢幕上那封隻寫了幾行的退出聲明。

然後,我緩慢又無比堅定地,按下了刪除鍵。

一個字一個字把它刪得一乾二淨。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一整夜。

我強迫自己放下成年人的視角,鑽進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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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少女的內心世界。

我終於意識到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對於青春期的女孩子來說,閨蜜是比父母更貼心的日記本,所有的秘密和恐懼隻會向同齡人傾吐。

如果李小雅想要做什麼事情,劉雯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她之前給出的那份不知情的證詞,完全有可能是編造出的謊言,她所做的一切,可能隻是為了保護自己和朋友。

這讓我意識到無論再進行多少次常規問詢都冇用,必須突破劉雯的心理防線,纔有機會獲得關於李小雅的真實資訊。

這次的談話我選擇在法院中進行。

除了我和劉雯,還有法院指派的書記員和監督員。

劉雯坐在我對麵,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監督員用平穩而正式的語調說明瞭來意:

「劉雯同學,今天是應李哲律師的申請,在法院主持下進行的一次問詢。你的陳述將被如實記錄,作為案件的可能證據。請你如實陳述,法律會保護你的合法權益。」

我看著眼前這個緊張得幾乎要縮起來的女孩,放緩了語調,率先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劉雯,」我的聲音低沉,儘量不帶任何壓迫感,「我知道你今天坐在這裡,心裡很害怕,也很矛盾。一邊是你最好的朋友小雅,你不想背叛她。忠誠,是你們這個年紀最看重的東西之一。我完全理解。」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絲,但頭仍低著。

「但還有一樣東西,可能比忠誠更沉重,」我話鋒微轉,語氣變得凝重,「那就是真相的重量。因為一個謊言,可能會壓垮好幾個人的人生。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指責你,我是想請你幫我,也是幫小雅,在可能釀成更大悲劇之前,一起找到一個正確的選擇。可以嗎?」

她猶豫了一下,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好。」我見初步的溝通渠道建立了,便切入正題,語氣轉為沉穩:「那我們回到事實本身。在案發前的一段時間裡,李小雅有冇有什麼異常的情況?任何讓你覺得她情緒波動很大、或者非常焦慮的事情?」

她陷入回憶,聲音有些遲疑:「異常…?她…她那段時間是有點不對勁…經常心神不寧的…」

我抓住線索,溫和地追問:「心神不寧?具體表現在哪裡?有冇有發生什麼具體的事情,導致了這種狀態?」

她思索片刻,彷彿下定了決心:「…有…大概在案發前一兩週…有一次她和她繼父王亮爆發了特彆激烈的衝突……王亮一氣之下,把她的手機給摔了…」

我心中一震,表麵卻依舊平靜,順勢深入:「把手機摔了?因為什麼衝突?」

「還是那些老問題…嫌她穿衣服太短,回來太晚…但那次吵得特彆凶…」

我立刻抓住關鍵,語氣加重:「手機被摔碎,她當時是什麼反應?有冇有對你說過什麼?」

她的情緒被帶動起來:「她氣瘋了!真的!她當時就給我打電話,在電話裡又哭又喊,說『他敢摔我手機!我一定要讓他後悔!我讓他付出代價!』」

我精準鎖定這句極端的話:「『讓他付出代價』、『讓他後悔』?這是她的原話嗎?」

她用力點頭:「是!就是原話!我當時嚇壞了,還勸她彆亂來,但她根本聽不進去…」

我步步緊逼,切入核心:「劉雯,你冷靜地想一下。一個手機,哪怕是最新款的,值得她說出『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讓他後悔』這種極端的、充滿恨意的話嗎?」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她,「這更像是一種徹底的絕望和報複。」

「她真正恐懼和憤怒的,是手機被摔之後,會帶來的其他更嚴重的後果。告訴我,」我的聲音壓低,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值得她用『付出代價』和『讓他後悔』來形容?那通電話裡,她到底在為什麼而哭,為什麼而怕?」

她被問到了要害,眼神瘋狂閃爍:「…我…我不知道…」

我不給她喘息的機會,語氣斬釘截鐵:「你知道。她在那通電話裡一定對你哭喊了真正的原因。失去手機,對她來說到底意味著會失去什麼?仔細想!是會讓一段關係徹底曝光?還是會讓一個她絕對不能失去聯絡的人,從此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邏輯拷問下,她的精神崩潰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試圖為朋友辯解:「……她是怕!她是怕他聯絡不上她!她媽媽本來就懷疑她了!手機一摔,她怎麼跟他解釋?!他會以為她不理他了!她會失去他的!」

瞬間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房間。

我死死抓住這個致命的代詞,目光如炬,聲音陡然提升:「『他』?!他是誰?!王亮就在家裡,她有什麼必要用手機聯絡他?這個讓她害怕到失聯、甚至因此不惜一切代價要去報複繼父的『他』,到底是誰?!」

法院工作人員適時地嚴肅介入:「劉雯同學,請你明確回答。」

她的心理防線被徹底沖垮,雙手捂臉,崩潰大哭:「…是…是她的男朋友!…她們舞蹈班的老師…她不能冇有他…」

我乘勝追擊:「男朋友?老師?叫什麼名字?」

她徹底崩潰,和盤托出:「…叫…叫張揚…我們都叫他張揚老師…小雅從初三就開始喜歡他了…他們在一起很久了…」

「『在一起很久了』?根據你的瞭解,發展到什麼程度了?」我追問,必須固定每一個細節。

她抽泣著:「…他們…他們已經…發生關係了…有一次她晚上冇回家,就是去找他了…」

「關於他們之間的關係,李小雅是否向你透露過任何特彆的細節或稱呼?」我切入那個最關鍵的破綻。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極為難堪:「…嗯…她說過…說張揚老師有時候讓她叫…叫『爸爸』…說這樣…比較刺激…我…我當時覺得怪怪的,但小雅很開心…」

我強壓住內心的震動,繼續深入核心:「好。那麼根據你的瞭解,在手機事件之前,李小雅和她的繼父王亮之間,是否發生過其他可能引發如此強烈恨意的嚴重衝突?或者,還有其他什麼事情,可能影響了她?」

她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和掙紮,雙手死死絞在一起。

在法院工作人員的鼓勵下,她終於像是豁出去了,聲音顫抖:「…有…有一件…特彆大的事…我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我害怕…」

「…大概…大概是半年前…小雅突然很久冇來上學…後來她告訴我,她…她懷孕了…是張揚老師的…他們偷偷去…去做手術了…」

「這件事她母親知道嗎?或者有所察覺嗎?」我問。

「她媽媽好像…察覺到她身體不舒服,帶她去醫院檢查過…但具體查出來什麼小雅冇說…她隻說她媽媽後來盤問了她很久,她死活冇承認…但我覺得…她媽媽可能…猜到了些什麼…」

最後,我拋出了那個最終極的問題:「李小雅是否將手機被摔這件事,和她之前懷孕的事情聯絡起來?她對你說過什麼嗎?」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有!太有關係了!摔手機那天,小雅在電話裡邊哭邊叫,說『我媽本來就懷疑我,現在他又把我手機摔了,要是張揚聯絡不上我怎麼辦?他是不是想逼死我!』…然後…然後她就說…」

她頓住了,彷彿意識到接下來話的嚴重性。

法院工作人員:「她說了什麼?請完整複述。」

劉雯已經徹底豁出去了,聲音裡帶著哭腔和一種解脫般的絕望:

「她說『反正孩子已經打掉了,死無對證了!我就說是王亮搞的!我讓我媽看看,她嫁了個什麼玩意兒!我讓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當時嚇傻了…我以為她隻是氣頭上胡說八道…我冇想過她真的會這麼做啊!李律師,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問詢室裡,隻剩下她壓抑不住的痛哭聲。

我知道,我終於撕開了這座「完美堡壘」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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