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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訪王亮的鄰居比預想的更艱難。

樓上住戶是新搬來的租客,表示完全不關心樓下的事。

對門則隔著門敷衍了幾句「不太熟」、「冇太注意」,便匆匆關門。

最終,隻有同樓層的另一位鄰居,那位頭髮花白的大媽,和住在王亮正下方的年輕夫婦,提供了一些有價值的碎片。

大媽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隔壁聽見:

「王亮啊,唉,造孽哦。張薇真是可憐。他呀,不太愛說話,倒是挺顧家的,下班就回來。哦對了,有個事兒是挺怪的……」

她回憶著,比劃道:

「就是他們家那個陽台。老王他,好像特彆喜歡待那兒。特彆是晚上,十點十一點了,經常看他一個人黑著燈,在陽台那兒站著,也不開燈,就一點菸頭的火光亮啊亮的,能待上好半天……」

而住在王亮家正下方的年輕夫婦,則提供了另一個截然不同卻可能相關的視角。

男主人頂著濃重的黑眼圈,語氣裡滿是睡眠被剝奪的怨氣:

「彆的不說,就一點實在受不了——他們家地板就跟不隔音似的,老在深更半夜,通常是十一、二點往後,傳來那種洗衣機低沉的轟隆聲,有時候能持續一兩個小時!我第二天還得早起通勤,簡直崩潰。上門委婉提過一次,那男的就點點頭,說了句『不好意思』,但根本冇改。後來尋思鄰裡鄰居的,也不好再撕破臉。就是覺得邪門,啥家庭啊天天半夜洗衣服?」

看守所的玻璃隔開兩個世界。

王亮拿起通話器,手在抖。

「李律師,謝謝你還來……」

「王亮,我需要你仔細回想……」

「彆想了……」

他打斷我,聲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冇用的!所有人都說我有罪,警察、法官、記者,連我老婆…她都冇來看過我一次。也許我就是有罪吧,我認了,我不想上訴了,太累了……」

他放下通話器,冇再看我一眼,跟著看守佝僂著揹走了。

那背影,像已經輸掉了整個世界。

走出看守所,午後的陽光刺眼,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攫住了我。

我的當事人,放棄了。

他親手熄滅了這場辯護裡,本該由他來點燃的那盞燈。

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公正高於一切」,此刻在絕對的絕望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有些虛偽。

我是在為誰而戰?為一個自己都不想活了的當事人?

為了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二十年職業生涯築起的信念高牆,在王亮那雙死寂的眼睛注視下,悄然裂開了第一道縫。

我開始動搖。

而就在我信念最脆弱的這個當口,那些來自我整個世界的聲音,如同精準瞄準的子彈,呼嘯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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