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斷糧進入第二個月,陽台儲物櫃裡最後一袋壓縮餅乾也見了底,空氣裡似乎都飄著股緊繃的味道,家裡的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起變化。

兒子林軒每週回一次家的習慣,改成了每兩週匆匆露個麵。他進門時總會先下意識地搓搓凍得發紅的手,原本合身的外套現在顯得有些空蕩蕩的,肩膀卻總是繃得筆直。之前他做的發傳單、快餐店零工,好歹能留出晚自習的時間,如今全換成了酒吧服務生、快遞分揀夜班這種耗人的活計——酒吧打烊要到淩晨兩點,分揀中心的夜班更是從晚十點乾到清晨六點。

上週他回來換洗衣物,我趁他洗漱時摸了摸他的揹包,裡麵除了皺巴巴的課本,就隻有半瓶快過期的礦泉水和一個啃了一半的涼饅頭。他的黑眼圈重得像塗了墨,眼白裡佈滿紅血絲,說話時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沙啞。偶爾在朋友圈發的畢業設計進度截圖,文檔右上角的時間總顯示在淩晨三四點,進度條卻始終停留在30%左右,比同班同學慢了大半截。

輔導員的電話是在週三下午打來的,語氣很委婉:“林軒媽媽,孩子最近上課總趴在桌上走神,上週《信號係統》的小組作業,他負責的模塊錯漏百出,組長都找到我這兒來了。我找他談過,他隻說家裡有點事,您要是方便,多開導開導他。”掛了電話,我對著手機屏愣了半天,手指在通訊錄裡劃過“林軒”的名字,終究冇按下撥號鍵。‌‍⁡⁤

比起兒子的疲憊,他女友小雅社交賬號的變化,更像一根細刺,紮得人心裡發慌。

從前她總髮兩人在食堂共享一份番茄炒蛋的照片,配文“和軒哥一起吃的,比山珍海味還香”,如今那些“同甘共苦”的勵誌調子徹底不見了,抱怨和隱隱的指責開始占據主頁。

“有時候真的覺得很委屈,看著室友收到男朋友送的限量版口紅,而我隻能默默用著快見底的開架貨。”配圖是一支擰到最底的豆沙色唇膏,旁邊擺著個癟著嘴的小熊表情包。下麵有共同好友評論“小雅彆委屈”,她回覆得很快:“不是圖禮物,是圖份心意啊。”

隔了兩天,她又發了條動態:“為什麼彆人的戀愛都是甜甜的約會、精緻的禮物,我的戀愛卻要陪著一起算計食堂哪個視窗的米飯能給得多一點?”配圖是食堂打飯視窗的隊伍,角落裡隱約能看到林軒低頭算錢的側影。她的閨蜜立刻評論:“抱抱寶貝,你值得更好的,彆委屈自己。”這次她冇文字回覆,隻配了個掉眼淚的表情。

最讓我揪心的是上週三晚上,她轉發了一個情感博主的短視頻,標題赫然是“男人愛你的程度,就看他願意為你花多少錢”。她的評論像根針:“道理都懂,可是實踐起來真的好難。希望所有的付出都不會被辜負吧。”那條動態發出來時,林軒正在分揀中心搬沉重的快遞箱,我後來從他同事發的小視頻裡看到,他彎腰時腰板都有些直不起來。

這些動態,林軒不可能看不到。他白天要上課、趕畢設,晚上泡在打工的地方,賺來的錢大半都花在兩人的房租和小雅的日常開銷上——她的護膚品要換成進口的,新出的奶茶要打卡,就連室友聚餐都要他湊錢讓她買件新裙子撐場麵。身心俱疲之下,得到的不是體貼和安慰,而是攀比、抱怨和含沙射影的指責。

他們之間第一次激烈爭吵,是通過林軒的室友小周得知的。那天是週六,小雅在商場看中一條一千二百塊的連衣裙,說是要作為戀愛三週年的紀念禮物。可林軒剛交完兩人合租小屋的房租,還墊付了小雅的水電費,錢包裡隻剩不到三百塊,連下週的飯錢都要算計。

小周說,當時林軒拉著小雅的手,聲音都放軟了:“寶寶,這個月真的有點緊,我跟分揀中心的主管申請了加班,下個月發了工資第一時間給你買,好不好?”他還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小盒子,“我先給你買了這個,你上次說喜歡的髮夾。”那是個二十塊錢的塑料髮夾,上麵的水鑽都快掉了。

可小雅當場就炸了,把髮夾摔在地上:“等下個月?下個月款式都過時了!林軒,我跟你在一起,圖過你什麼?你家條件不好我冇說過一句,不就是圖你對我好嗎?現在連條裙子都捨不得,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對我的好?”

“我每天打工到半夜,手指被快遞箱劃得全是口子,不是為了我們對未來的生活嗎?”林軒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在酒吧被客人刁難,硬生生捱了一巴掌都冇敢還嘴,就為了那五十塊小費?”

“未來?連現在都給不了我快樂,談什麼未來!”小雅踩著高跟鞋,把髮夾碾得粉碎,摔門而出時,還撞翻了門口的垃圾桶。

這次爭吵,像第一塊被抽掉的基石,讓原本就建立在沙灘上的感情高樓,開始劇烈搖晃。小周說,那天林軒在樓道裡坐了整整一夜,菸蒂扔了一地。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透支健康、犧牲學業換來的,並不是理解和共情,而是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無底洞。

他開始在深夜給我發訊息,大多是淩晨三四點,語氣都很輕。“媽,今天分揀快遞時看到一箱橘子,特彆甜”“媽,酒吧的客人送了我半瓶牛奶,冇捨得喝”,偶爾會說一句“媽,我累了”,或者發一張空蕩蕩的分揀車間照片,隻有頭頂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我每次都攥著手機哭到天亮,手指在螢幕上反覆編輯,最後隻發來一句“注意身體,早點休息”。床頭櫃裡鎖著我和他爸省吃儉用攢下的兩萬塊錢,那是給他應急的救命錢,可我們不能動——隻有讓他自己撞破南牆,才能真正長大。

上週林軒回來時,破天荒地吃了兩大碗米飯,還主動給我夾了塊紅燒肉。他說:“媽,我跟導師申請了延期答辯,先把畢設好好弄完。”我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的一點光,冇敢提小雅前一天發的“單身快樂”的動態,隻輕輕“嗯”了一聲,又往他碗裡添了勺青菜。

我知道,兒子內心的防線已經出現裂痕,但這道裂痕裡,正透著一點新生的光。而那些該來的風暴,就讓它來吧——總比一直爛在虛假的溫暖裡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