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不想永遠留在這陰森恐怖的墳頭。

他想回城裡,想回到陽光底下,想活著。

可冇有人能救他。

爺爺死了,村裡的人不敢救,外麵的人聽不見。

他被徹底困死在了這片陰戲墳場裡。

就在戲服即將套上林墨身體的那一刻。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唱腔。

是爺爺的聲音。

“咿——呀——”

“陰戲歸陰路——”

“活人莫留步——”

聲音從村口老屋的方向傳來,清晰、蒼涼、帶著一股震懾鬼魂的力道。

戲台上的無臉戲子,動作猛地一頓。

台下的紙人,瞬間安靜下來,不再鼓掌,不再嬉笑。

土裡的手,也紛紛縮了回去。

林墨僵在戲台上,渾身發抖,眼淚瘋狂湧出。

是爺爺!

爺爺回來了!

他回頭,朝著村口看去。

昏黑的夜色中,一道蒼老的身影,穿著生前的黑色戲服,一步步朝著墳坡走來。腳步沉穩,身影虛幻,正是他死去七天的爺爺。

爺爺的臉,蒼白如紙,眼神威嚴,手裡拿著一把紙摺扇,每走一步,身後都飄著香灰。

“老戲主……”無臉戲子紙臉微動,聲音帶著一絲敬畏,“這是規矩,聽戲者留,看戲者死。”

“他是我孫兒,活人,不該入陰戲。”爺爺聲音低沉,“我唱了一輩子,欠你們的,我還。放他走。”

“你還不起。”無臉戲子輕輕搖頭,“陰戲斷了,戲班散了,必須有新人頂上。”

“我頂。”爺爺一字一頓,“我不走了,我留在墳坡,天天給你們唱,唱到你們滿意。放我孫兒回陽間。”

無臉戲子沉默了。

台下的紙人們,也沉默了。

風颳過墳頭,紙錢翻飛,白幡飄飄,氣氛陰森到了極點。

許久,無臉戲子輕輕點頭:“好。老戲主留,活人走。”

爺爺轉過身,看向林墨,眼神複雜,帶著不捨,又帶著決絕:“娃,走,立刻跑,彆回頭,彆停,一直跑回村裡,進門就關門,三天三夜彆出來。”

“爺爺……”林墨哭著,“我帶你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爺爺輕輕搖頭,身影越來越淡,“我欠它們的,該還了。記住,以後每年七月半,給爺爺送點戲文,彆讓爺爺……唱得太孤單。”

話音落下,爺爺揮起紙摺扇,狠狠一甩。

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力量,將林墨從戲台上推了下去,朝著墳坡下飛去。

“跑!!彆回頭!!”爺爺的嘶吼聲,在身後響起。

林墨在空中翻滾,重重摔在坡下的草叢裡,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瘋了一樣往村裡跑。

他不敢回頭,不敢停,不敢聽身後的聲音。

他能聽見,身後的唱戲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爺爺的聲音。

蒼涼、悲愴、淒涼,唱著那首送魂的陰戲,在墳坡上迴盪,永遠不會停下。

“望鄉台呀——霧茫茫——”

“黃泉路呀——夜漫長——”

林墨哭著,拚命跑,一口氣衝回老屋,“砰”地一聲關上大門,反鎖、頂死、貼符、蒙窗,縮在堂屋的角落,渾身發抖,再也不敢出聲。

身後的唱戲聲,一夜未停。

咿咿呀呀,淒淒慘慘,從天黑,唱到天亮。

天亮後,唱戲聲終於停了。

林墨不敢出門,直到三天後,纔在村裡老人的攙扶下,走出老屋。

村後的墳坡,一切恢複正常。

冇有紙戲台,冇有紙人,冇有燈籠,冇有戲服。

隻有一座座荒墳,安靜地立在山坡上。

隻有最大的那座墳前,多了一把黑色的紙摺扇。

是爺爺的。

村裡老人說,爺爺成了新的陰戲主,永遠留在墳坡,夜夜給鬼魂唱戲,再也不會回來了。

林墨跪在爺爺墳前,磕了三個響頭,哭得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