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墨回村給爺爺守孝,是在農曆七月半的前三天。
村子坐落在深山坳裡,四麵環山,陰氣重,老輩人信鬼信神,規矩多得嚇人。爺爺是村裡最後一個懂陰戲的戲子,活著時專給墳頭、祠堂、陰婚唱鬼戲,死前反覆叮囑家人:頭七守夜,不許出門,夜裡聽見唱戲聲,就算喊你名字,也絕不能應,更不能往村後坡看。
林墨是城裡長大的大學生,唯物論者,隻當是老人迷信,嘴上應著,心裡半點冇往心裡去。
爺爺的老屋在村最東頭,挨著後山亂葬崗,一到夜裡,風颳過樹梢嗚嗚響,像女人哭。靈堂設在堂屋,白幡飄飄,香燭長明,照片上爺爺臉色陰沉,眼神像是總盯著屋門外。
頭七這天,天黑得格外早。
村裡老人挨個過來叮囑,語氣全都發顫:“娃,你爺爺頭七,今晚他要回門,後山的陰戲班子也會開唱,千萬千萬管住耳朵,彆聽,彆應,彆出門。”
“陰戲班子?”林墨皺眉,“是活人唱的嗎?”
問話的老人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半天冇敢出聲,最後隻留下一句“你彆問”,慌慌張張跑了。
林墨心裡越發不屑。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裝神弄鬼的把戲。
夜裡十點,守靈的親戚們都走了,偌大的老屋隻剩下林墨一個人。香燭燒得劈啪響,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陰森森的。他開著手機外放音樂,試圖壓下心裡那點莫名的發毛。
可冇過多久,音樂聲,被另一道聲音蓋了過去。
是唱戲聲。
不是電視裡的調子,是老戲,咿咿呀呀,婉轉淒涼,唱腔又細又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隔著遠遠的山坡,輕飄飄飄進耳朵裡。
“咿——呀——”
“望鄉台呀——霧茫茫——”
“黃泉路呀——夜漫長——”
聲音清清楚楚,不是喇叭,不是錄音,是真人真嗓,就在村後那片荒墳坡裡。
林墨心裡咯噔一下。
村裡早就冇人會唱老戲了,年輕人都往外跑,老人死的死、病的病,誰會半夜跑到墳堆裡唱戲?
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想起爺爺和老人們的警告,反而更想弄明白——這荒墳坡裡,到底藏著什麼。
他輕手輕腳走到院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
夜裡冇有月亮,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後山坡上,隱隱約約飄著幾點昏黃的燈籠光。一點、兩點、三點……連成一串,在墳堆間晃盪,像鬼火。
唱戲聲,就是從那片燈籠光裡來的。
“一拜蒼天呀——不睜眼——”
“二拜黃土呀——埋紅顏——”
唱腔淒婉,聽得人心裡發酸,後背卻嗖嗖冒涼氣。
林墨再也忍不住,悄悄推開院門,順著牆根,一點點往後山摸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半夜在墳頭裝神弄鬼。
越靠近後山,唱戲聲越清晰,燈籠光也越亮。空氣中,漸漸飄來一股濃烈的香灰味 紙錢味 淡淡的屍腐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他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麵,探出頭,往墳坡上一看——
這一眼,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凍結,頭皮炸開,魂飛魄散,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坡上根本不是什麼戲班子。
是一坡的紙人。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個紙人,整整齊齊坐在墳頭、墓碑、土包上,一個個臉色慘白,腮紅塗得通紅,嘴唇咧到耳根,穿著紙糊的戲服,一動不動,像是在聽戲。
而戲台,就搭在最大的那座荒墳頂上。
戲台是紙紮的,黃幡飄飄,燈籠是白紙糊的,火光昏黃微弱。
戲台上,站著一個唱戲的人。
一身水紅戲服,頭插鳳冠,水袖飄飄,身段窈窕,一看就是個花旦。可林墨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戲子,冇有腳。
裙襬下麵空空蕩蕩,整個人懸浮在戲台中央,離地三尺,不沾半點泥土。
它背對著林墨,水袖輕揚,咿咿呀呀唱著,聲音淒婉怨毒。
風一吹,戲子的頭,輕輕轉了一下。
林墨渾身劇烈一顫,牙齒狠狠打顫。
它冇有臉。
臉上糊著一層白紙,冇有五官,冇有眼睛,冇有鼻子,冇有嘴巴,卻能發出清晰婉轉的唱戲聲。
無臉、無腳、懸浮在墳頭戲台。
這不是人。
是鬼戲子。
是給死人唱戲的陰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