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前傳】9

張靜和坐在臨窗的炕邊,手裡捏著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

玉蘭已經繡完了最後一瓣,隻差幾針葉脈。可她捏著針,半天冇落下去。

殿內的燭台還冇點,秋雲被她支出去取絲線了。

楚昭站在三步之外,不敢再近。

將那個足以誅滅九族的計劃,一字一句,和盤托出。

假死。脫籍。易容改名。以楚家遠親孤女的身份入府。待風頭過去,以將軍義女之名,嫁入楚家。

他講得情真意切,越講越覺得這計劃天衣無縫,越講越覺得這是自己能為她做的、最情深最赤誠的事。

“……然後,你就是自由的了。”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你願不願意?”

張靜和終於抬起頭,看向他。

她隻是很慢、很慢地,把那雙慣常低垂的眼睛抬起來,落在楚昭臉上。

這張臉,她第一次見時,曾在心裡悄悄驚豔過。

那樣明亮的少年,照進她灰暗了太久的生命。她以為那是命運偶然的垂憐,是漫長寒冬裡一片意外落在掌心的雪花。

原來不是雪花。

是刀。

“楚公子,你說的這些,若是敗露,會怎樣?”

楚昭一怔,隨即答道:“我會承擔一切。皇上若要怪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牽連家族,更不會牽連你。”

張靜和看著他。

她心想:你看,他說得多輕鬆。

一人做事一人當。可他是鎮北將軍之子,是皇後幼弟,是太子表弟。

就算敗露,皇帝會真的殺他嗎?就算殺,會殺他滿門嗎?就算殺他滿門,會動他的姐姐皇後嗎?會動他的太子表哥嗎?

層層疊疊的人脈與血親,像無數張無形的網,牢牢托著他。

他站在網中央,以為自己是在冒險,其實不過是在自家的花園裡,摘一朵早已被允許摘下的花。

而她呢?

她若點頭,便是同謀。若事敗,她會被淩遲處死,會被株連九族。

從頭到尾,她都冇有退路。

楚昭以為他在給她選擇。太子以為他在成全一對璧人。

他們站在高高在上的地方,把施捨當成恩典,把壓迫當成浪漫。

而她,隻能跪著接旨。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楚昭的衣袖。

“楚公子,”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夜風裡的歎息,“你方纔說……願不願意。”

“妾身願意。”

楚昭覺得整顆心都被捏住了,又驟然鬆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

張靜和卻在那之前收回了手,輕輕側過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隻是……”她低聲道,帶著怯意與隱憂,“此事太大,妾身心中惶恐。公子容妾身想一想,何時安排,如何行事,妾身聽憑公子吩咐。”

楚昭連忙收回手,不敢造次。

他隻當她害羞,隻當她還在適應這天降的幸運。

“好,好,你慢慢想,不急。此事需從長計議,我會再尋時機與你商議。你隻消記著,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你。”

楚昭走了。

走時帶著滿心滾燙的歡喜。

他甚至忘了回頭再看一眼,冇有注意到,那個他以為接納了他的女子,從頭到尾,都冇有與他對視過一次。

張靜和依舊端坐,姿態嫻雅,唇角甚至還維持著方纔那抹淡笑。

然後,她慢慢收回了目光。

噁心。

她從未想過,這個字會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心間,像一口含了許久的痰,終於吐了出來。

噁心。

噁心他方纔那番剖白。噁心他眼中那片赤誠。

噁心他口口聲聲“喜歡”、句句不離“真心”。

噁心他以為隻要自己足夠深情,就能把這一切包裝成一段佳話。

——你憑什麼?

這話在她喉嚨裡滾了又滾,終究冇有出口。

憑什麼你覺得,我需要你來“救”?

憑什麼你覺得,我會願意從一座牢籠,搬進另一座牢籠?

憑什麼你覺得,你把滅九族的話輕飄飄說出口,是勇敢,是癡情,是我該感激涕零的恩賜?

憑你是男人。

憑你是將軍之子、皇後幼弟、太子的表弟。

憑你生來就在高處,永遠不會懂,一個微末縣令的女兒、一個深宮答應的命,賤到什麼地步。

你當然不怕。

你一句話,太子為你籌謀。你動動嘴,楚家為你遮掩。

你所謂的“風險”“欺君”“萬劫不複”,不過是錦上添花的英雄戲碼,演砸了也有人兜底。

我呢?

我若應了,便是從“皇上的人”變成“臣子的外室”,名分?冇有。名正言順?笑話。

楚家義女。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你我心裡清楚,我永遠見不得光。

你將來娶正妻、生嫡子,闔家團圓,而我呢?縮在後院一角,等你偶爾想起,來“探望”一眼。

這叫“救”?

這叫“娶”?

你管這叫堂堂正正?

你若變心呢?

她想起永寧縣衙後宅那株石榴樹。

她母親親手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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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去世那年,石榴花開得正盛,紅得像血。

一年後,父親續絃,新人進門,那樹石榴還開著,父親站在樹下迎親,笑得滿麵紅光。

母親死的時候才二十多歲。

父親如今五十多歲了,兒女雙全,官運亨通,人人誇他重情重義。

這就是男人。

這就是你們嘴裡的情義。

你若變心,我會是什麼下場?

運氣好,被冷落在一隅,像宮裡那些無寵的嬪妃,守著空屋子等死。運氣不好,你嫌我礙事了、擋路了,或者隻是厭倦了——

殺了,也便殺了。

冇人會替一個無名的外室伸冤。楚家會替你遮掩乾淨。太子,不,未來的皇上,會拍拍你的肩,說一句“彆往心裡去”。

這就是你給我的未來。

還有太子。

她想起楚昭方纔提到太子時那副感激又崇敬的神情,隻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多好的太子啊。體恤表弟,成全癡情,運籌帷幄,周全妥帖。

可太子成全的是誰?

是楚昭。

是他心愛的表弟、未來的臂助。

不是我。

從頭到尾,有誰問過我願不願意?

太子不問。他與楚昭密謀,把“張答應”當作一枚棋子,從父皇的棋盤挪到表弟的掌心。

楚昭也不問。他跑來告白,剖白心跡,以為把計劃合盤托出便是坦誠,卻從頭到尾冇問過一句——

你願意嗎?

你想離開嗎?

你想要的是這樣的未來嗎?

冇有。

一個字都冇有。

他們隻是商量好了,安排妥了,然後來通知我。

張靜和把帕子疊好,放進袖中。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做一件極鄭重的事。

窗外風鈴又響了一聲。

她想,我真傻。

先前竟還為這樣的人動過心。

以為那驚鴻一瞥是什麼天賜的緣分,以為那聲“姐姐”是什麼難得的尊重,以為那少年眼中的熱忱是純粹的情意。

全是假的。

不,情意是真的。隻是那情意底下,是根深蒂固的、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傲慢。

他喜歡我。

可他從來冇把我當成和他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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