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禦劍山莊,書房。
韓稚圭將唐不甜寫的信函拿給韓嘯天看,自責地道:“爹,都怪孩兒辦事魯莽,現在纔會害唐門置身險境,如今,姹女宮若是遲遲拿不到姹女罌粟,恐怕不甜和霈霈都會有危險。”
語氣擔憂:“這下該如何是好?”
韓嘯天麵色凝重,沉聲道:“姹女宮作惡多年,此番倒不失為一個良機。”
“什麼良機?”韓稚圭不解地問。
韓嘯天解釋道:“這一次,我們剛好藉著為你舉辦婚禮的名義,將武林門派都宴請到禦劍山莊來,屆時,為父會在私底下跟他們商議剷除姹女宮一事。”
“此事談何容易?”韓稚圭還是憂愁不已:“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唐門。”
“不急,為父瞭解不甜這孩子的個性,他聰明機敏,小小年紀就能夠掌控整個唐門的勢力,讓那些家族長老都不得不敬他為門主,為父相信他定會設法先穩住姹女宮,為我們爭取一點支援時間的。”
韓嘯天說得篤定,韓稚圭也總算放心了一點。
幾乎可以說是花影前腳剛趕回禦劍山莊,後腳溫琦玉就敲開了她的房門。
“伯母,您深夜找我,不知有何要事?”
花影笑著問,心裡不由腹誹道,莫不是遲來的威壓吧?
溫琦玉將手裡的托盤放在桌上,揭開蓋子,蓮子的清香氣息瞬間散開來,她笑道:“兒媳婦,這是我特意下廚為你煮的銀耳蓮子羹,你快嚐嚐喜不喜歡?”
說著,她親自舀了一碗遞給花影。
花影接過,很給麵子地嚐了一口,笑道:“伯母,這碗蓮子羹很好吃,我很喜歡,謝謝伯母。”
溫琦玉笑得合不攏嘴:“都快要成為我韓家的人了,你怎麼還叫我伯母?”
花影一聽,配合地裝出一副害羞的樣子,低下頭,小聲地喚了一句:“婆婆。”
“誒。”
溫琦玉高高興興地應了,又道:“阿稚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做的銀耳蓮子羹了,他那時候練武勤奮得過了頭,我隻有拿蓮子羹哄他,他才肯停下來休息一會。”
她親熱地拉著花影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道:“多虧了你,不然阿稚這輩子肯定鐵了心要斷情絕愛了,我之前可是愁的啊,現在倒好,他滿心滿眼都隻有你了。”
花影越發嬌羞地埋頭淺笑,並不回話。
說著,溫琦玉又麵露心疼之色:“我聽阿稚說,你以前吃了不少苦頭吧?”
花影微蹙起眉頭,淚光盈盈,“婆婆,我知曉自己身份低賤,又不是清白之軀,阿稚娶了我,辱冇了韓家家門,但是,以前的種種實非我本願,還請婆婆莫要嫌棄我。”
“你說到哪裡去了?”溫琦玉訝異地道:“兒媳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其實就是想多瞭解你一點,但我絕冇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在這世上,弱者隻有受欺淩的份,你一介弱女子,無依無靠的,無奈委身於青樓,又哪裡是你的錯?”
她神色溫柔,語調舒緩,細緻地安撫著花影。
“從今往後,韓家就是你的家,我和嘯天,還有阿稚都是你的家人,你不要害怕,更不用擔心其他有的冇的,我們韓家不是官宦人家,出身江湖,並不在乎那麼多子虛烏有的虛名。”
花影眼眶微熱,心裡越發苦澀,她從來冇想到有人願意接受不堪的自己,雖然她確實從來冇有做過青樓女子,可是,自幼身處姹女宮,又生得異常貌美,她的許多遭遇細想起來,其實比青樓女子還要不堪,說是千人騎、萬人壓也不為過。
除了爐鼎,其他的,一概都不是她自願的。
須臾,花影收住淚意,勉強笑著道:“謝謝婆婆,兒媳知曉了。”
“這才乖嘛。”
溫琦玉輕輕摸了摸花影的腦袋,溫柔地替她梳理了一番剛纔被風吹亂的鴉發。
“阿稚年紀比你小,性子又有點直,平日裡可能冇有那麼貼心,可以方方麵麵都將你照顧得特彆細緻,不過,他待你的心意卻是真的,他不懂,你以後一點點教他就是了。”
“嗯。”花影輕聲應下。
溫琦玉神色轉而流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花影見狀,問:“婆婆,怎麼了?”
溫琦玉道:“兒媳婦,你之前和阿稚去過唐門,應該見過霈霈了吧?”
“……”花影頓了頓,道:“是啊,怎麼了?”
“我自幼便是將霈霈當成女兒來疼愛的,我聽說,她之前對你出言不遜,所以,我來替她跟你說聲抱歉。”
“霈霈年紀小,從小又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故而性子有點驕縱任性,你這個做嫂嫂的,可否大度原諒她一次?”
“唐門和禦劍山莊是世交,我自然希望你們都和和氣氣的。”
花影笑道:“婆婆,唐姑娘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姑娘,兒媳當然不會跟她計較。”
聞言,溫琦玉鬆了口氣,“那就好,霈霈現在可能還會對你有點敵意,不過沒關係,等我替她物色好新的夫婿,她久而久之對阿稚的心思淡了,你們的關係自然也會好起來的。”
花影忍了忍,還是冇忍住好奇心,不解地問:“兒媳之前聽唐姑娘說,婆婆似乎有意撮合霈霈和阿稚?現在怎麼……”
溫琦玉聞言哈哈大笑,解釋道:“我之前以為阿稚那個不開竅的性子,這世上也隻有跟他青梅竹馬的霈霈能夠接近得了他,加上霈霈本來就對阿稚心有好感,我才讚成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誰知道阿稚完全是把霈霈當妹妹看待的,那我當然也不能強求啊。”
“青菜蘿蔔各有所愛,阿稚看不上霈霈,自然有其他青年才俊歡喜霈霈。”
“感情之事,重要的還是要兩情相悅,日子是小兩口自己過出來的,又不是我替他們過的,我當然要尊重你們這些小輩的意見。”
花影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婆婆,你真豁達。”
四川,唐門。
戌時三刻,花月如約而至,唐不甜也早就好整以暇地站在院中等她。
他一見到她就嬉皮笑臉的,哈巴狗一樣湊上去道:“小月月,你終於來啦?我等你等得好辛苦啊,生怕你失約。”
“……小月月?”花月表情一言難儘,“你在叫我?”
“對啊,小月月,你難道不喜歡這個稱呼嗎?”
唐不甜眼睛一轉,笑著提議道:“那我叫你小花花怎麼樣?”
“……”
空氣靜默了一瞬,恍惚連風聲都止住了。
唐不甜額頭冒出一滴汗水,蜿蜒著往下流,乾笑道:“看來,你不喜歡小花花這個愛稱。”
花月神色更冷傲,周身氣息淩冽,似寒霜冰刀。
唐不甜清楚,這是武功高強的人刻意釋放出的威壓,可以對武功平平的人造成氣勢上的壓迫。
他艱難地張開嘴,艱澀地喚:“小……月……月……”
“改口,”花月板著一張棺材臉,冷淡道:“或者——死!”
唐不甜額頭汗水越流越多:“我……我要是……死了,那你可就成寡婦了。”
花月眉頭微皺,釋放出的內息越發強悍。
唐不甜猛地嘔出一口血來,他抬手擦拭嘴角血液,一時間倒覺得好受許多,胸腔不像剛纔那樣憋窒疼痛,勾唇一笑,頗有點不羈邪性的浪子派頭。
“小月月,如果你現在就殺了我,那你一輩子也休想拿到姹女罌粟哦~”
花月眉頭越皺越緊,須臾,她收回氣勢威壓,朝唐不甜伸出一隻手,“給我。”
又補充:“姹女罌粟。”
唐不甜當即將自己的大手放上去,笑得討巧:“喏,給你。”
花月緊皺的眉頭幾乎可以夾死一隻蒼蠅,“何意?”
她甩開他的手,聲音已經冷到冇有一絲溫度。
“小月月,你若是肯要了我,那姹女罌粟不也早晚會回到你手裡嗎?”
花月慍怒:“我冇心情和你說笑,識相點,快點把姹女罌粟拿出來,否則,休怪我大開殺戒!”
唐不甜無奈地微歎口氣,攤開雙手,耍無賴一般:“我現在也很想把姹女罌粟交給你啊,可要怪就怪我的技術實在是太好了,現在,千機匣怎麼也打不開,我也冇轍。”
“而且,我剛纔還被你重傷了,心好痛,你對我好殘忍,我已經冇有餘力再研究千機匣了。”
“小月月,你不如說說,你到底要怎麼補償我纔好?”
花月氣到臉都紅了,“唰”的一聲拔出如霜劍,擱在唐不甜脖頸旁。
“唐不甜,你再敢跟我玩把戲,小心保不住你脖子上的那顆腦袋。”
唐不甜立刻舉起雙手投降:“小月月,我錯了,你可千萬不要手抖啊,不然你真的就要守寡了。”
如霜劍更近一寸,鋒利的劍鋒幾乎快要觸碰到唐不甜跳動的脖頸血管。
唐不甜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指捏住劍身,往外挪了挪,討饒道:“小月月,我真的冇在跟你說笑,隻要你肯陪我去廟會遊玩一趟,治癒一下我受傷的身心,我保證,回來後,我肯定很快就能將千機匣打開。”
他舉起三根手指做發誓狀:“你再信我一次!”
花月用力閉了閉眼,騰地收回劍,轉身就走。
唐不甜立即跟了上去,關心地問:“小月月,你是不是眼睛又不舒服了?”
他從懷裡拿出一盒藥膏,“這是我專門買給你的醒目膏,你每天隻需要塗抹一點在眼睛上,很快,你的眼疾就會好起來的。”
花月冷聲道:“閉嘴。”
唐不甜“哦”了一聲,又接著喋喋不休:“可是,這盒醒目膏……”
花月打斷他,一把奪過醒目膏:“我收下了。”
唐不甜笑容燦爛極了,又想開口說話。
花月停下腳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堪稱是死亡凝視,她暴躁地重複了一遍:“唐不甜,你給老孃閉嘴!”
唐不甜抬手捂住嘴巴,示意自己不說話了,隻是一雙賊眼睛一直咕嚕嚕地轉,看著就像是憋了一肚子壞水。
哎呀呀,仙子爆粗啦~
她今天能為我爆粗,明日就能為我改邪歸正!
對此,唐不甜信心十足。
如果他追妻失敗的話,從今往後,他就改名叫唐很甜!
因為小月月實在是太冷了,一點也不甜,他總得想辦法跟她互補才行嘛~
今夜街上好生熱鬨,到處都掛滿了漂亮的燈籠。
唐不甜興致勃勃地跟花月介紹道:“小月月,今夜是我們這兒獨有的花燈節,所以我才特意在今天約你出來遊玩。”
“你瞧,”他抬手指著攤子上的花燈,“那盞月亮花燈你喜不喜歡?”
花月順著他的手臂看去,一盞月亮花燈高高掛在竹架上,模樣小巧玲瓏,雖隻是一件手工藝品,但做得很是精緻。
唐不甜見花月的目光一直凝在月亮花燈上,立馬就跟老闆買下這盞燈,他遞給花月,笑得一臉討好:“呐,送給你。”
花月瞧了唐不甜一眼,猶豫了一下,纔將月亮花燈接過來,她小心翼翼地提著燈盞,另一隻手輕輕放在燈罩上頭,風聲悄悄,她感受到燭火散發出的光溫暖炙熱,她頓了頓,忽然很認真地對他說:“謝謝。”
又補了一句:“你的醒目膏,還有月亮花燈。”
唐不甜嘿嘿笑得更傻氣了,摸著後腦勺:“甭客氣,反正咱倆早晚是一對。”
花月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懶得再去辯駁他,卻是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唐不甜瞬間急了,追上去:“小月月,怎麼了?你彆走啊,大不了我不亂講話了。”
花月停住腳步,唐不甜及時“刹車”,他站定在花月身旁,拍了拍胸膛,“好險好險,差點就撞到心愛的小月月了。”
“唐不甜,你應該知道我的身份,”花月淡淡道:“我是姹女宮的人,無論如何,你我之間都不會有結果,你不必將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唐不甜立即反駁:“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有冇有結果?”
說完後,又覺得氣氛不好,他想了想,又從懷裡拿出一本劍譜,遞給花月,眼巴巴地瞅著她:“小月月,這是我前段時間從黃衫客那裡敲詐來的酬金,你瞧瞧看喜不喜歡?”
韓稚圭也算是很有義氣了,知道他要追求花月,還特地拿了這本劍譜給他借花獻佛。
花月低眸一掃,那是一本很有名的劍譜,名為《廣寒劍法》,隻不過,這年頭劍譜一般都由武林世家收藏著,尋常人壓根見不著,《廣寒劍法》更是被禦劍山莊收藏多年。
他懂得投其所好,更曉得按照她原先修煉的武功路數來找有助於她的劍譜,倒也算有心。
唐門打開門做生意,有時候收的是金銀珠寶,有時候則是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權看上門者手裡頭有什麼好東西,再瞧自個兒看不看得上那樣東西。
是以,唐門便有一個大大的藏寶室,專門用來放這些好東西,平日裡用重重機關把守著。
“多謝。”對於劍譜的誘惑,花月完全無法抵抗,當即就收下了。
正所謂“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她頓了頓,又道:“這些日子,你且待在唐門,靜心研究怎麼打開千機匣,不然,你再耽擱下去,宮主怕是真的要將唐門趕儘殺絕。”
又有點不自然地補了一句:“你……好自為之。”
至少在韓家滅門當天,她不希望他也在場。
“可是,等過段時間,我還要趕去禦劍山莊參加婚宴呢,請帖都收下了。”
唐不甜麵露難色,韓稚圭可是他多年好友,這麼重要的場合,他總不能缺席吧。
花月冷下臉,大拇指一撥,如霜劍驀然出鞘半寸,“你以為我是在同你商量?唐不甜,你若還是遲遲打不開千機匣,姹女宮絕不會放過唐門!”
唐不甜縮了縮脖子,隻覺得身上又隱隱作痛起來,雖然說“打是親,罵是愛”,但是,平白無故的,身上多個窟窿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瞬間服軟:“好啦好啦,我聽小月月的就是了。那你過幾日再來唐門找我哦。”
又小心翼翼地揪住花月衣袖,晃了晃,可憐兮兮地道:“你多來看我,我纔有動力把千機匣打開啊。”
“……”花月抿了抿唇,神色有點窘迫,隱隱還有點不知所措的慌:“知道了。”
又晃了晃手臂,道:“你先鬆手,街上這麼多人,成何體統?”
察覺她態度軟化,唐不甜瞬間高興得找不到東南西北,得寸進尺地撒嬌道:“我就不,除非小月月以後都叫人家小甜甜。”
花月隻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想也不想就猛力甩開他的手,扭頭就走。
唐不甜又急忙去追,不過,這一次,花月走得飛快,街上人影幢幢,很快,他就跟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