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原來姐姐心中有我
這幾日,紹興的天氣總是陰雨連綿,轉瞬便是傾盆大雨。
掛滿白布的靈堂內,施清秀跪在蒲團上,正在給亡者燒紙錢。
曲寒星躲在一處偏僻角落,靜靜瞧著她。
他盯著她看許久了,足足有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施清秀一直在哭,隻不過,她不是同哭喪人那樣嚎啕大哭,而是垂著眼,靜靜落淚。
很奇異,她哭得並不洶湧,但曲寒星能夠從她身上感受到很深的傷感情緒,比旁邊那幾個哭聲尖銳的女人更能浸染他麻木的感官。
一滴滴淚珠從她眼睛裡掉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施清秀拿著帕子,默默擦拭。
他不懂,明明穆弄玉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為什麼她也會為她傷心到如此程度?
之前,他與她一道待在知府,明顯看得出來,施清秀隻是將穆弄玉當成官夫人那樣小心翼翼地捧著而已,並不是什麼關係十分親密的閨閣姐妹,怎麼就值當她哭這麼久?
眼睛都腫了。
曲寒星不禁深思,若是有朝一日,他也死了,施清秀會為他哭嗎?
她會比穆弄玉死的時候更加傷心嗎?
他忽然很好奇,心中甚至生出隱隱的期盼來。
時辰將晚,靈堂裡哭喪的人聲音漸歇,三三兩兩地攙扶著離開了。
不多時,裡頭就隻剩下施清秀一人。
曲寒星本想現身過去跟她說話,未料此時,尹愛文從外頭進來了,他隻好打消這個念頭。
罷了,眼下也不是博得她同情的最好時機。
……
“杜夫人。”
尹愛文聲音難掩疲憊。
施清秀聞聲回頭,欲要起身行禮,卻被尹愛文攔住。
“夫人無需如此客氣,內子喪葬一事,這段時間辛苦杜夫人了。”
“不辛苦,尊夫人生前對我多有照拂,我為她料理後事自是應該的。”
施清秀說著,抬手將一遝紙錢元寶扔進火盆裡,火舌瞬間席捲而上,她周身亦覺融融暖意,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不知不覺,眼眶又漫上一層水霧,頃刻間,便溢位眼眶。
她天生心腸柔軟,見不得旁人受苦受難,亦不忍穆弄玉珠沉玉碎,零落成泥。
(注:珠沉玉碎比喻女子喪亡。)
尹愛文抬眸凝望著棺材中的穆弄玉,臉上逐漸染上悲慼之色,低聲勸:“時候不早了,夫人回去歇息吧,我在此地陪著內子即可。”
施清秀捏著帕子將淚珠擦乾淨,緩緩起身,站了半刻,終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尹大人,不知你可尋得了張大鏢頭的蹤跡?”
尹愛文聞言,神色一暗,“杜夫人,張大鏢頭已經死了。”
“怎麼會?”施清秀驚訝不已。
“七日前,我派去的人回來告知於我,龍門鏢局已被仇家滅門,就連張大鏢頭也死了。”
他冇說的是,張洪義的死相極為慘烈,簡直就是死無全屍。
那名凶犯堪稱喪心病狂,居然將張洪義千刀萬剮,並且,不損壞他分毫筋骨,而是將他全身血肉儘數剔儘,如庖丁解牛。
據手下人所描述,張洪義被袖箭刺瞎雙目,應當是在清醒的狀態下,被凶手虐殺至死的。
到底是多大的仇怨?
才能叫對方如此殘暴不仁,竟不肯給張洪義一個痛快。
尹愛文想想都覺不寒而栗,自然也就不會說出來給施清秀聽,以免嚇到她一個柔弱婦人。
施清秀聽聞此事,心中不由擔憂起曲寒星來,他該不會也被殺了吧?
一想到那個總是朝她討好賣乖,努力討她歡心的曲寒星也死了,她心中頓時難過至極,淚水眨眼流下,竟有幾分失態之色,迫切追問尹愛文。
“尹大人,那龍門鏢局被滅門的人裡頭,有冇有一個叫曲寒星的小少年?他與我是舊相識,前些天離開了紹興,不知他有冇有回去鏢局,若是他回去了,那……”
施清秀不敢再說下去。
尹愛文是聽說過曲寒星的,之前穆弄玉有和他提及過,他還打趣說,若是叫杜秋霖與曲寒星對上,不知道杜秋霖會醋成什麼樣子呢,因著他如此幸災樂禍地想要看好戲,穆弄玉還直戳他鼻子,笑著罵他壞。
回憶起往日這些甜蜜場景,再看著穆弄玉緊閉眼睛、麵色青白的模樣,他心中更是悲痛難忍。
一時間,靈堂內靜默的很,隻有燭火嗶啵的聲音。
施清秀冇等到尹愛文的回答,她也不敢聽他的回答,生怕對方會勸慰她節哀順變。
這簡直太叫人心扉痛徹。
施清秀選擇了逃避,她離開了靈堂,一個人扶著牆壁,慢慢走了回去。
經過一處迴廊的時候,她終於再是繃不住情緒,躲在角落失聲痛哭起來,嘴裡嗚嚥著喊:“寒星,寒星……”
她當真後悔,若不是她氣走了寒星,寒星說不定就不會死了,他還那麼年輕,還有無限光明的未來,現在卻淪為了一抔黃土。
曲寒星一直跟在她身後,躲在暗處,靜靜瞧著她,刹那間,他隻覺心中一片柔軟。
原來,姐姐也有將他放在心上呢。
……
等料理完穆弄玉的喪事,施清秀便打算動身回杭州了,她在紹興耽擱了太久,清秋燈鋪定是積壓了很多雜事,等著她回去處理。
思及此,她便向尹愛文辭彆,安排好出行的馬車行李,便要回杭州了。
曲寒星故意在半道上攔住她。
當然,他是以體力不支的形象昏迷在車隊麵前的,杜府護衛阿泉上前去辨認,發覺此人是曲寒星,反倒驚喜,朗聲喚施清秀。
“小姐,是曲公子!”
施清秀一聽,立馬掀開車簾子,下了馬車,走近過去看,眼前被護衛攙扶著的人果真是失蹤已久的曲寒星!
她登時驚喜難言,從護衛手中接過曲寒星,見他意識昏沉,擔憂地抬手拍著他臉頰,柔聲喚:“寒星?寒星?你醒醒,我是你清秀姐姐啊。”
曲寒星裝作從昏迷中醒轉過來的樣子,有氣無力地喚:“姐姐。”
施清秀見他麵色蒼白,側臉上還帶著一道淺色劃痕,已經結痂了,疑心他又受了傷,心中著急,“你可是哪裡不適?”
曲寒星便摸著自己的肩膀,“姐姐,我好疼。”他手不動聲色地按緊傷口。
待他手拿開的時候,施清秀瞧見的便是從他衣服裡滲出的血跡。
“我先帶你去車廂裡包紮傷口。”
因著玲玲病情未愈,這一次,施清秀專門準備了兩輛馬車,現在倒是方便了曲寒星有個休息之處,也省得他與玲玲碰上麵,又徒生事端。
……
到了車廂內,施清秀叫曲寒星褪了半邊衣襟,她拿了藥箱子,親自為他換藥。
在她心裡,早就把寒星當成弟弟看待,是以,並未過多顧忌男女大防,隻是一心為他擦拭鮮血,眸中心疼不已。
曲寒星一直瞧著她,見她如此在乎他,眸中儘是瀲灩笑意。
待換好藥後,曲寒星麵上又恢覆成一副神傷黯然的模樣。
見狀,施清秀清楚曲寒星肯定知道了龍門鏢局被滅門的事情,不然,他也不會傷成這般模樣。
隻是,她到底不好主動戳人傷疤,便靜靜不說話,陪了他好一會,纔打算動身回另一駕馬車。
玲玲早些時候喝藥睡著了,路途顛簸,她不放心叫她一個人待在車廂裡,得趕緊回去陪她纔是。
“寒星,你在這裡好生休息,我先回去照看玲玲了,你若是有什麼需要的,便去找阿泉要。”
說完又補充一句:“阿泉就是方纔攙扶你的那名護衛。”
曲寒星冇說話,施清秀體諒他乍然失去親人的痛楚,歎口氣,抬手摸了摸他腦袋,轉身便要下去了。
忽然,手被人拉住。
少年聲音低低的,帶著無儘的惶恐與委屈:“姐姐,你彆丟下我。”
他俯身,身子蜷縮著貼近施清秀,腦袋輕輕壓在她背脊上,可憐巴巴地祈求:“我會乖,不會再惹玲玲姑娘不高興,你不要討厭我。”
施清秀訝異,回過身,雙手捧起曲寒星臉蛋,不解地問:“可是傷得糊塗了?怎麼開始胡言亂語起來?我冇有要丟下你的意思,我隻是得先回去陪玲玲而已,待晚些時候就會再來看你。”
說到這裡,她嘴唇一抿,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歉。
“寒星,玲玲她可能隻是一時誤會纔會指控你殺了小丘陵,我當時也隻是想叫仵作還你個清白而已,你莫要多心。”
“真的嗎?”
曲寒星驚喜地問。
施清秀堅定地點點頭,“當然是真的。”
“姐姐真好。”
曲寒星臉頰蹭著她掌心,一副十分依戀的姿態。
又撒嬌:“再陪陪我,好不好?”
施清秀麵露難色。
曲寒星見狀,漂亮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來,哽咽難言:“姐姐,我爹死了,鏢局也冇了,我冇有家了。”
施清秀心疼壞了,指腹擦去他淚水,輕聲細語地安慰他。
“彆哭,冇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以後,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不要怕,一切事情還有姐姐在呢。”
如此喁喁細語說了半刻鐘,施清秀還是打算回去找玲玲。
“寒星,你若是一人待著覺得害怕,我叫阿泉陪你如何?玲玲她現在正需要我呢。”
曲寒星神情一僵,眸底迅速閃過嫉恨惱怒的晦暗情緒,臉上卻是不顯,隻是倔強地彆過臉,頗有幾分賭氣意味。
“不要阿泉。”
“為何?”
曲寒星抬眸凝望著施清秀,一頓,道:“……隻要姐姐。”
施清秀被他纏得冇轍,隻好捏了捏他臉蛋肉肉,“寒星是男子漢,不能跟女孩子相爭的,知不知道?平日裡,你要多讓著玲玲纔是。”
“……知道了,”曲寒星聲音低落,“我會聽姐姐的話。”
施清秀又安慰地拍了拍他臉頰,這才折身下了馬車,呼吸到山林新鮮空氣的一瞬間,頓覺輕鬆不少。
嗐,怪隻怪寒星實在是太會撒嬌磨人了吧,粘人的要命,一個男孩子怎麼可以哭得比女孩子還糯嘰嘰?
一雙兔子眼紅紅的,還一個勁地喊她“姐姐”。
說實在的,有點要命。
車廂內,曲寒星卻是徹底陰沉了一張臉,眸底情緒暴戾陰鷙。
媽的,他都這樣又哭又鬨地央求了她那麼久,她居然還是惦記著那個胖丫頭!
該死,他早晚要那個玲玲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