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枸坪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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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督師行轅內的氣氛,並未因方孔炤被鎖拿而輕鬆半分。神門山五千楚軍覆冇的陰影與荊西糜爛的危局,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楊嗣昌心頭。
更讓他如坐鍼氈的是,當他急於挽救荊西局麵,真正開始認真清點熊文燦留下的“家底”,厘清兵冊糧賬之中的虛實真偽時,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督師標營兵額一萬五千八百二十二員?馬七千三百七十五匹?”楊嗣昌的聲音冰冷,手指劃過兵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最終停在幾個刺目的條目上。
“左良玉部三千零二十一,陳洪範部二千三百三十八,劉國能、馬進忠等參將領兵六千餘……
且不說這些數目完全對不上,就說這記載的各部,難道不是他熊文燦早已劃撥出去,早已自成一體的?為何還堂而皇之地列在督標兵額之內?!這是欺君!是虛冒糧餉!”
那可不嘛,左良玉即便在熊文燦時代也是堂堂援剿總兵官,所部從來自成一體,怎麼可能劃入督師標營?更何況三千出頭的在冊兵力,與其實際兵力也完全對不上。
至於劉國能、馬進忠等人,他們在熊文燦時代也同樣不屬於督標,而是平時受督師(五省總理)管理、戰時受左良玉統率的獨立人馬,列入督標名冊純屬胡扯。
楊嗣昌的首席幕僚萬元吉額頭滲汗,躬身低語:“閣部明鑒。熊前總理……為維繫諸將聽調,確是將部分標兵額連同相應糧餉,一併劃撥給了左、陳等鎮協。
此舉,是為這諸部名義上仍歸督標節製,實則……兵將皆歸各鎮將統領調遣。故……故冊上兵額雖在,實兵……實兵恐非如此。”
楊嗣昌強壓怒火,繼續翻看:“好,就算扣除這些,所餘直屬標兵四千三百四十三人,馬匹……一百四十匹?”
他目光掃過明細,又指出一點,“這一百九十名雜役也算進戰兵?還有,這一千三百六十四名由龍在田新募的黔兵,未經操練,可堪一戰否?!如此算來,本閣部直屬能戰之兵,竟不足三千?馬匹僅百餘?!”
萬元吉的頭垂得更低,聲音艱澀:“閣部明察……恐,恐是如此。此亦是熊前總理離任前,庫中剿餉尚餘六十萬三千餘兩之緣由……”
這好理解,虛兵嘛,自然省餉。
“好一個‘精打細算’!”楊嗣昌怒極反笑,將賬冊狠狠摔在案上。
他的確憤怒異常,因為堂堂督師的標營居然隻有三千不到!三千督標能剿什麼賊?不被賊給剿了,都該高宣幾聲“阿彌陀佛”!
但楊嗣昌又不好徹底發作,因為這府庫中的六十萬兩存銀,此刻已經成了維繫前線每日一千五百兩钜額消耗的唯一支柱!
若是冇有這筆錢,彆說秦軍、川軍和楚軍各部了,他連犒賞一個左鎮都得捉襟見肘!
巨大的兵力空虛感和隨之而來的財政壓力,讓這位自詡知兵的督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與無力。
他踱至巨大的大明輿圖前,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神州,忍著一瞬間的暈眩喃喃自語:
“東虜雖退,然宣大、遼東諸鎮精銳折損殆儘,元氣大傷,年內絕難抽調一兵一卒南下……”
“陝豫賊氛暫平,然闖賊李自成殘部竄伏商洛休憩已久,近來聽聞與羅汝才勾連日深,若不及時應對,遲早又成腹心之患!”
“獻賊遭我‘十麵網’擠壓,雖然形勢日蹙,但迄今未遭重創,況其狡黠異常,光是這般圍著,隻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而羅汝才新勝於神門山,氣焰複熾;革左四營流竄黃、麻,如疽附骨!川中邵捷春、秦良玉雖扼守險要,然兵力分散,守成有餘,進取不足……”
“至於湖廣……”楊嗣昌的目光在湖廣停留最久,充滿憂慮,“經神門山一敗,精銳儘喪,撫臣去職,幾成無主之地!幸而……左鎮父子,仍在楚北……”
思及此處,他的目光最終牢牢釘在代表左良玉、左夢庚父子的兩處標識上。
這父子二人,尤其是左良玉手中的平賊將軍印和左夢庚的協剿總兵官頭銜,以及他們麾下那支曆經戰火淬鍊、敢戰能戰的左鎮精銳,已是他剿賊大業唯一、也是最後的擎天之柱!
“必須要兵!本閣部必須要有更多能戰之兵!”
巨大的危機感迫使楊嗣昌立刻坐回書案旁,提筆疾書奏疏,“懇請陛下,速調宣大、遼東等處見在兵馬,及大同勁旅,星夜馳援襄陽!聽臣便宜調度!
另,請敕令兩廣、雲貴、四川等處土司,速調狼兵、土兵入楚協剿!”
他當然知道這些援兵遠水難解近渴,但此刻,任何能填補“十麵網”窟窿的力量,都是救命稻草。無論是否能調得動,至少一定要請調!
就在楊嗣昌為兵力空額焦頭爛額之際,一份來自陝南前線的捷報,如同撕裂陰雲的一道陽光,飛抵襄陽!
“報——閣部!左平賊飛騎捷報!二月初八日,左鎮主力於陝南興安府枸坪關,大破獻賊前鋒!斬首千餘級,獲其輜重騾馬無算!獻賊倉皇西竄!”
“好!左崑山不負所望!”楊嗣昌猛地睜大眼睛,霍然站起,連日陰鬱的臉上終於綻開一絲振奮!他迫不及待地詳細閱讀戰報來。
原來,左良玉在緊追張獻忠部的過程中,敏銳捕捉到了戰機。
彼時,張獻忠急於擺脫追兵,又因羅睺山舊勝而對左良玉存有輕視。左良玉將計就計,令金聲桓、王允成率精銳騎兵佯敗誘敵,將張獻忠本部悍將狄三品、高文貴、黑邦俊等引入狹窄險峻的枸坪關道。
待賊軍半數入關,伏兵驟起,滾木礌石如雨傾瀉!徐勇、李國英、馬進忠等率左鎮步卒自兩側山梁如猛虎般俯衝而下!
同時,佯敗的金聲桓、王允成騎兵驟然回身,如同兩柄燒紅的鐵鉗,死死卡住關道入口,並很快開始反攻!
張獻忠前鋒猝不及防,在狹窄地形中進退維穀,死傷枕籍,陣型大亂!而左鎮步騎協同,內外夾擊,殺聲震天!
激戰半日,張獻忠前鋒精銳損失慘重,丟棄大量騾馬輜重。後續部隊在張可望的拚死接應下,發揮了他“一堵牆”的特點,硬生生擋住左鎮進攻,在再次丟下三百多名精銳的情況下,張獻忠才狼狽不堪地突出重圍,向西亡命逃竄。
左良玉這次卻也見好就收,並未貪功冒進追擊,而是迅速鞏固了興安府東翼防線,枸坪關之捷由此而止。
此戰雖非決定性勝利,卻極大地打擊了張獻忠部的士氣,並且繳獲頗豐,更如同一針強心劑,提振了因神門山失利而陷入低迷的整個官軍士氣!
“左平賊老於兵事,此戰調度得法,一擊即中!當賞!”楊嗣昌精神大振,立刻下令,“傳令,撥襄陽庫銀一萬兩,火速送往左平賊軍前犒賞三軍!
另,擬捷報奏章,飛馬報京!為左平賊及金聲桓、王允成、徐勇、李國英、馬進忠等有功將士請功!”
崇禎帝在京師聞此捷報,總算龍顏大悅,特旨嘉獎,又額外賞賜銀牌五百麵、白銀五千兩、苧絲三百匹,以彰左鎮軍功,並要求左鎮上下奮發忠勇,徹底殲滅張獻忠餘部。
然而,勝利的喜悅尚未散去,新的戰略分歧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楊嗣昌與左良玉之間。
事情是這樣的:楊嗣昌看著最新的軍情塘報,得知張獻忠殘部遁入太平縣(萬源)大竹河的訊息,憂心忡忡。
於是,他提筆給前線的左良玉寫信,語氣凝重:
“左平賊勳鑒:枸坪奏捷,威震賊膽,朝廷嘉慰,本閣部亦深為欣悅。然獻賊新敗,其誌未墮。據報,其殘部已遁入川陝楚交界太平縣大竹河,山深林密,其誌叵測。
本閣部恐其有二途:一者,休整後複入陝南,再擾鄖襄根本;二者,覓隙南下,沿江東出,與竄入荊西之羅汝才,黃、麻之革左殘部勾連合流。此二途,皆於剿局大害,遺禍無窮!”
“為今之計,本閣部籌謀萬全:著平賊親率左鎮主力,移駐興安、平利一線,深溝高壘,嚴密佈防,鎖死獻賊北竄鄖襄之咽喉!此乃剿賊根本重地,不容有失!
三邊鄭製台(鄭崇儉)處,本閣部已嚴令其督率秦兵主力,星夜南下,自北向南擠壓獻賊,與平賊形成夾擊之勢。
另,本閣部擬再抽調一精銳之師,約三千之數,由得力副將統領,自興平入川,會同川撫邵捷春、秦宮保(秦良玉,太子太保),於川東北佈下羅網,阻其深入蜀中沃土,坐地為患。”
楊嗣昌的部署核心是:分兵堵截,四麵合圍,以穩守湖北門戶為重中之重,嚴防張獻忠回竄或與羅汝纔會合。
其中最關鍵佈置便是,他將左良玉這柄最鋒利的刀,釘在了湖北的北大門(也即陝西最東南的興安、平利),但對入川一路反倒僅派了偏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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