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枸坪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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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安府前線,左良玉大營。

左良玉看完楊嗣昌的信,濃眉擰成一個川字,隨手將信遞給身旁的金聲桓等心腹傳閱。

“哼!楊閣部這方略……真個是書生之見,紙上談兵!”左良玉冷笑一聲,粗糙的手指戳在地圖上的四川位置,“怕張瞎子殺回馬槍?跟羅汝才合流?他懂個屁!”

他環視帳中諸將,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戰場直覺:“鄖襄被咱們和張瞎子來回拉鋸打了好幾年,就算刮地三尺也冇油水了,窮得耗子都得搬家!張瞎子再回來搶什麼?喝西北風嗎?

他張獻忠精得跟鬼似的,會做這賠本買賣?何況老子留了劉國能帶著幾千兵守著鄖陽,夠用了!張瞎子要敢回頭,就得被劉國能給纏住,老子再帶兵殺回來,正好包圓!”

“反倒是這裡——四川!”左良玉的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眼中精光爆射,“天府之國,糧足民富!要是真讓他溜進去,那就是餓狼掉進了羊圈!

到時候,他裹挾流民,攻城略地,滾雪球似的,轉眼就能拉起十萬大軍!到那時再想剿滅,得填進去多少條人命?花多少銀子?

要不是前兩年洪督師和孫撫軍乾得不錯,如今秦兵在陝西都得顧頭不顧腚。現在鄭崇儉接手秦軍為時尚短,賀人龍那些老油子肯不肯聽話還冇個準呢……

至於川軍……川軍窮得就差當褲子了,能指望他們?傅宗龍要是不去兵部,他親自去指揮川軍,冇準還能乾點啥,可邵捷春又是個不知兵的……

秦太保倒是有本事的,可惜石柱地方太小,攏共也就那點人丁!她手裡看似抓著一堆雜牌川軍,其實能打的就三千白杆,能守住偌大川東?

老子就這麼跟你們說吧:老子若是張獻忠,如今看川東防線就是處處漏洞!想往哪鑽,就往哪鑽!”

他說到此處,猛地一拍桌子,聲震屋瓦:“老子打了半輩子仗,流寇什麼德性門兒清!張瞎子現在新敗,人馬疲憊,正是最他孃的虛弱的時候!

為今之計,與其分兵各處堵窟窿,不如集中咱們左鎮全部精銳,再拉上鄭崇儉的秦兵主力賀人龍部,想辦法出其不意,給他來個狠的!直接殺進川東,尋其主力決戰!

隻要在川陝邊再重創他一次,打得他傷筋動骨,什麼回竄楚北,什麼入川作亂,統統都是狗屁!此所謂‘夫五指之更彈,不如卷手之一挃’!”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對羅汝才的不屑:“至於羅汝才?哼!那老狐狸精得很,他跟張瞎子麵和心不和,二獠各懷鬼胎!

張瞎子要是隻吃了點小虧,老營和諸將、諸義子還在,去找羅汝才,羅汝才肯定是要給他幾分麵子的,說不定還能借點兵給張瞎子。

但張瞎子若真被打得精銳儘喪,走投無路去投奔他……你們信不信,羅汝才第一個就得把他連皮帶骨吞了!還省得咱們動手!”

“大帥明見!”金聲桓、王允成、徐勇、李國英等悍將齊聲轟然應諾。

他們都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行伍,深知戰機稍縱即逝,更無比認同左良玉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的鐵血思路。

對於楊嗣昌那套看似麵麵俱到、實則分散兵力、貽誤戰機的保守策略,則是打心眼裡鄙夷。

左良玉見諸將都認可自己的想法,當即口述,讓李師爺代筆,給楊嗣昌回信。語氣依舊保持著下級對上級的“恭敬”,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強硬與戰場統帥的自信,卻不容置疑:

“督師閣部楊公鈞鑒:鈞諭已悉。末將深思,鄖襄殘破,獻賊必不返顧,劉參戎(劉國能)足堪守禦。蜀地豐饒,實為賊所覬,若縱其深入,遺患無窮。

今賊新創(指枸坪關之敗),喘息未定,正宜乘勝追剿,犁庭掃穴!末將不才,願親率本部精銳,並請鄭製台督秦兵合力,直入川東,尋賊主力決戰,畢其功於一役!

若待其坐大,複調諸軍合圍,勞師糜餉,何日可平?古之名將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皆是因機決勝於千裡之外。

伏乞閣部俯察下情,允末將之請。若因循堵禦,恐失良機,悔之晚矣!末將左良玉頓首再拜!”

李師爺寫完,左良玉看也不看,大手一揮,對傳令兵喝道:“六百裡加急!送襄陽督師行轅!”

數日後,襄陽督師行轅。

楊嗣昌收到左良玉這封“詞意慷慨,唯敵是求”,實則近乎抗命的回信,氣得臉色鐵青,在書房內來回踱步,如同一頭困獸。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好一個左崑山!他這是恃功而驕,不把本閣部放在眼裡了!”楊嗣昌怒道,咬牙切齒地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萬元吉連忙勸解:“閣部息怒。左平賊雖言語耿直,然其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張獻忠若真入川,確為大患。

且左平賊新勝之餘,士氣如虹,其求戰之心熾烈,若強令其困守興平,恐生怨望,亦恐……坐失殲敵良機啊。”

楊嗣昌沉默下來。他何嘗不知左良玉說得有道理?但他更怕的是:左良玉一旦率主力入川,楚北方向兵力將極度空虛!

左夢庚部目前倒還在楚北,但左夢庚雖然已經做到協剿總兵,卻直接隸屬父帥左良玉這個平賊將軍,自己就算給他督師軍令,也不敢打包票說左夢庚就會聽從——假如左良玉有令與自己的意思相悖的話。

況且就算左夢庚願意聽令,楊嗣昌心裡也不托底。畢竟左夢庚兵馬雖精,但人數實在太少,至今不過四千之數。

萬一羅汝才、李自成忽然東進,而革左四營又從麻、黃西出,兩廂合兵一處,直撲空虛的顯陵重地……這個天大的責任,他楊嗣昌擔得起嗎?

要是丟了承天府,顯陵有失,皇上能饒得了他嗎?可彆忘了,神門山殷鑒不遠,方孔炤還在押解京師的路上!

然而,左良玉的信已經發出,以他的性子,恐怕此刻已經在點兵開拔了!強行阻攔,不僅撕破臉皮,更可能逼得這頭桀驁不馴的猛虎從此自行其是,剿賊大局頃刻崩壞!

權衡利弊,反覆思量,楊嗣昌最終頹然坐回椅中,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罷了!罷了!左崑山書詞慷慨,唯敵是求。‘將在外,不中製’,也確為古之名訓。事已至此……由他去吧。”

他朝萬元吉無力地揮揮手,“即刻擬文,追認左平賊入川之策,令其務必與鄭崇儉精誠合作,務求重創獻賊!

另,嚴令劉國能(鄖陽)、趙恪忠(南陽)等部,務必死守各自防區,不得有失!尤其是鄖襄門戶,絕不容再出紕漏!

哦,還有……陳永福彆待在南陽了,調他所部立刻前往承天府,加強陵寢守備,萬勿使顯陵有鳳陽之失。”

“是!學生遵命!”萬元吉領命,心中也鬆了口氣。

又數日後,興安前線。

左良玉接到楊嗣昌追認命令的公文,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哼,早該如此!”

他再無任何顧忌,雷厲風行地點齊本部精銳——以金聲桓、王允成為前鋒鐵騎,徐勇、李國英、馬進忠、李萬慶等統步卒中堅,浩浩蕩蕩,離開興安、平利防線,沿著漢水上遊險峻的棧道,向著四川東北的太平縣(今萬源市)方向全速開進。

戰旗獵獵,刀槍映日。目標——入川!追殲張獻忠!

與此同時,襄陽督師行轅。

楊嗣昌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看著代表左良玉主力的粗大箭頭,義無反顧地刺入川東的層巒疊嶂。再看看湖北、豫南方向大片象征兵力薄弱的區域,心中的那份不安如同不斷擴散的陰影。

“左崑山……”他低聲念著,目光複雜,“但願你真能畢其功於一役,速擒張獻忠……否則,這荊襄的天若塌了……”後半句化作無聲的歎息。

他如今終於感受到了熊廷弼此前的無力——名義上自己督師諸省,皇上在朝中也對自己儘力支援,看起來一切向好。

然而,由於督標虛員冒餉,要剿賊便隻能依賴左鎮這種隨時可能不聽軍令的軍頭,而為了滿足這些軍頭及其麾下的軍務開支,這督標又不能不冒餉……死循環了。

這個死循環意味著,他這督師看似權柄極大,其實也隻能靠著各種籠絡,讓各路軍頭賣力,最終成功與否,關鍵也並不在他。

“熊文燦……死得冤啊。”楊嗣昌這一聲歎息,甚至不敢讓萬元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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