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楚軍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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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東北,神門山。

此地山高林密,人煙稀少,昔年歐陽修任夷陵縣令時,曾有詩句描繪此處:“荒煙幾家聚,瘦野一刀田”。

因有此句,這方圓百裡後來便被當地人自嘲為“百裡荒”,而神門山,則是這片山區的主峰。

左夢庚的預判,在寒風凜冽的神門山下變成了殘酷的現實。

楊世恩率部西進初期,確實遭遇並擊潰了幾股羅汝才放出的遊騎散兵,小有斬獲。

捷報傳回荊州和襄陽,巡撫衙門和督師行轅都鬆了口氣,楊嗣昌和方孔炤更堅定了“速擊羅逆”的決心,催促的文書一道緊似一道。

在方孔炤“速戰速決,不得遷延”的嚴令不斷壓迫下,楊世恩半是迫於無奈,半是有心挽回楚軍名譽,總之真個率領這支拚湊起來的五千楚軍,一路急進百裡,深入夷陵東北的崎嶇山地。

在楊世恩看來,羅汝纔剛被左夢庚在南漳、保康連續擊敗,若自己一副畏敵如虎的模樣,今後在那位少帥麵前,可就越發直不起腰桿了。

前不久自己和左夢庚還同為副總兵,而區區數月之後,人家便已經後來居上,成了“中原協剿總兵官”……難道自己就不能大勝一場,臨老也混個總兵噹噹?

抱著這樣的心情,他率領楚軍不辭勞苦,頂風冒雪出擊,終於在這片名為神門山的險峻之地,“發現”了羅汝才主力的“婆子營”(家眷營)。

這是一處依山傍穀、看似防守鬆懈的營地。營中炊煙裊裊,人影綽綽,看身形應該都是女眷,而營柵外圍則有少量散漫的賊兵遊蕩。三三兩兩,說是巡哨,不如說是散步閒聊。

巨大的誘惑和嚴令的壓力,讓楊世恩忽略了對此地複雜地形的周密勘察,也未能對敵情進行反覆覈實。

他快速判斷,認為這是羅汝纔沒料到自己出兵神速,以至於冇能提前抵達夷陵,如今隻能卡在這遠安與夷陵之間的百裡荒、神門山。

如此立足未穩、疏於防範的跡象,正是速戰殲敵的良機!楊世恩立功心切之下,揮軍猛撲,意圖一舉搗毀“曹操”的老巢!

然而,當楚軍前鋒滿懷建功之念,呐喊著衝入神門山主峰與側翼山梁形成的狹窄坳口時,異變陡生!淒厲的戰鼓聲如同驚雷,陡然在山穀間炸響!

刹那間,伏兵四起,漫山遍野!

羅汝才的“曹操營”精銳主力、“整十萬”、“關索”等部數萬農民軍如同自地底鑽出,從四麵八方、山穀密林的每一個角落洶湧而出,喊殺聲震天動地!

尤其是那支打著猩紅“闖”字和“老八隊”旗幟的生力軍,也如猛虎下山,加入戰團!

這“老八隊”正是闖王李自成的核心嫡係。自前次被近乎剿滅(隻剩十八騎),藏入商洛山中之後,李自成一邊默默舔舐傷口,恢複兵力;一邊整頓軍紀,定下瞭如“行軍不踏青苗,宿營不占民房”之類的紀律。

至於侵犯民女、盜用公款(十兩白銀)等罪,更是直接問斬。如此一兩年間,李自成雖然隻能窩在區區商洛山區蟄伏,卻將手下的老八隊恢複到了千餘精銳規模。

此番“八大王”張獻忠複叛朝廷,再舉義旗,聲勢浩大,各方響應,“曹操”、“整十萬”、“關索”等部既然都來共襄盛舉了,那又如何少得了他“闖王”?

不過,闖王的“江湖地位”雖然頗高,但世界總歸是物質的,此刻他手下就這千把號人,說起話來腰桿子確實也不太硬。

偏偏張獻忠又有個著名的壞脾氣,對他也冇什麼好臉色。李自成心下惱火,就轉而來到羅汝才這兒一起乾了。(注:羅汝才麵子工作乾得還算不錯,李自成早期與他的關係尚可。)

如此,五千楚軍瞬間被數倍於己的、養精蓄銳的虎狼之師,鐵桶般合圍在神門山下這片三麵絕壁、出口狹窄的絕地之中。退路被徹底切斷,可謂插翅難飛!

驟然遇伏的楚軍這次表現不錯,他們雖驚不亂,依靠著部分精銳的底子和楊世恩沉穩的指揮,依托臨時搶築的簡陋工事拚死抵抗。

楚軍弓弩齊發,長矛如林,甚至組織了一次凶猛的反衝鋒,斬殺衝在最前的流寇上百人,暫時壓住了陣腳,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防線。但傷亡已然不小,士氣受挫。

次日,戰況開始急轉直下。李自成的老八隊凶悍異常,持續發動猛攻。這支經曆過商洛山區淬鍊的部隊戰鬥意誌頑強,戰術靈活,專攻楚軍防線的薄弱環節。

楚軍傷亡陡增,疲憊不堪,防線被一步步向內壓縮,活動空間越來越小。

更要命的是,羅汝才選擇的這處絕地——無水!好在時值寒冬,暫時尚可靠融化積雪解渴,勉強支撐。

又過了兩日,到了第四日,絕望的陰雲開始籠罩楚營——天氣驟然放晴!

緊接著連續幾日的暖陽,將山坡上殘存的積雪消融殆儘,最後的水源徹底斷絕!乾渴如同毒蛇,噬咬著每一個楚軍士卒的喉嚨和意誌。

絕境之中,楚軍爆發了最後的血勇!

楊世恩親率挑選出的敢死隊,向流寇控製的山穀深處唯一已知的水源——一處不大的池塘,發起了決死衝鋒!

他們頂著如雨的箭矢和滾石,前仆後繼,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竟奇蹟般地奪占了池塘!全軍上下士氣為之一振,彷彿看到了生的希望。

然而,羅汝才的狠辣遠超想象。

到了第九日黎明,當滿懷希望的楚軍士卒湧向池塘邊,卻發現唯一的泉眼,竟被流寇趁夜用巨石、雜物和泥土徹底堵死、夯實!池塘變成了一個渾濁的死水潭,迅速被消耗殆儘。

最後一線生機,被無情掐斷!饑渴,成了最殘酷的武器。它迅速摧垮了楚軍的體力與僅存的意誌。

殺戰馬飲熱血,不過是杯水車薪。傷員的呻吟變得有氣無力,士卒嘴脣乾裂,眼神渙散,連握緊刀槍都變得異常困難。

被圍第十日,二月初九,楚軍已至生理極限。士卒羸弱不堪,形容枯槁,刀槍難舉,陣線形同虛設。

“將士們!”楊世恩拔出陪伴自己半生的佩刀,聲音嘶啞卻帶著最後的決絕,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還能站立的部下,“隨我殺出去!是生是死,在此一舉!衝啊!”

最後的號令發出!

然而,一群饑渴交加、步履蹣跚、連站立都勉強的士兵,如何能衝破數萬養精蓄銳、以逸待勞的虎狼之師的鐵壁?

這場悲壯的突圍,毫不意外地演變成單方麵的屠殺。流寇以逸待勞,刀矛齊下,箭矢如蝗。楚軍的陣型頃刻崩潰,最後的營壘被徹底沖垮。

老將楊世恩身陷重圍,白髮染血,力戰不屈。他身中十餘創,血透重甲,最終力竭,麵向荊州方向,轟然倒地,壯烈殉國!

五千楚軍,儘數覆冇於神門山下這片冰冷的絕地!

戰後,羅汝纔對待俘虜極其殘酷:僅挑出少數掌握火銃技術的“銃兵”帶走充入軍中,其餘三千餘名傷疲交加、喪失抵抗力的官兵俘虜,被儘數屠戮。

屍骸堆積如山,鮮血彙流成溪,染紅了神門山下的土地,將這片戰場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潭。

襄陽,督師行轅。

楊世恩部被圍於神門山的噩耗第一次傳來時,楊嗣昌就大驚失色。他立刻嚴令方孔炤不惜一切代價,火速調集所有能調動的兵力救援!

但同時,這位督師自己卻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他幾乎在同一時間,給周邊所有可能馳援的部隊——包括保康的左夢庚、南陽的陳永福、承天府(鐘祥)的勇衛營和滇軍龍在田等部,下達了另一道命令:

“各軍固守信地,無令不得擅動,以防賊寇調虎離山,襲我根本!”

這道自相矛盾的命令,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接到“救援令”的將領們看著“固守信地”的嚴令,再看看神門山方向那數萬凶悍的流寇和險峻的地形,救援行動變得遲疑、畏縮、各自為政。

誰也不敢、也不願在“無令擅動”的罪名下,拿自己的兵馬去填那個必死的窟窿。

左夢庚此前派往遠安的郝效忠,原本得到的命令就是“最多隻能抵達遠安”,此番竟然還直接收到督師嚴令“固守信地”——即固守遠安不出。

他原本還想按照左夢庚戰前的吩咐,在遠安廣佈疑兵,裝作左夢庚部大舉南下的模樣,吸引部分流寇注意,以減輕楊世恩的壓力……

但有楊嗣昌這樣一道命令下來,郝效忠思來想去,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乾脆放棄了進一步的行動。

當楊嗣昌終於反應過來問題的嚴重性,緊急調遣擅長山地作戰的“竿軍”馳援時,一切為時已晚。

(注:“竿軍”指的是湘西鳳凰一帶的辰州衛、永定衛,明屬偏沅巡撫轄區,因駐地“鎮竿”而名,擅長山地作戰和行軍,有蠻勇之名,但裝備較差。)

竿軍日夜兼程趕到神門山戰場,隻看到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的慘烈景象,以及正在焚燒屍骸的滾滾濃煙。

五千楚軍,已成冤魂。

訊息傳至京師,崇禎帝勃然大怒!

五千官兵全軍覆冇!荊西門戶洞開!羅汝才氣焰滔天!江漢震動,漕運告警!

而幾乎與此同時,楊嗣昌自請處分並彈劾方孔炤“輕敵冒進,違令浪戰,致喪師辱國”的奏疏也送達禦前。

奏疏中,楊嗣昌巧妙地將自己那兩道矛盾命令的影響輕描淡寫,將主要罪責儘數推給了方孔炤的“冒進”和“違令”。

盛怒之下的崇禎,早已被“喪師”、“失地”的訊息衝昏了頭腦,而他本也不願責備楊嗣昌,於是硃筆如刀,在彈章上批下冰冷徹骨的旨意:

“湖廣巡撫方孔炤,調度無方,輕敵冒進,違抗督師節製,致副總兵楊世恩部五千官兵儘歿,荊西震動,罪無可赦!

著錦衣衛即刻鎖拿進京,交三法司嚴審定罪!其湖廣巡撫一職,暫由督師楊嗣昌兼理。欽此!”

這道旨意,如同臘月的北風,瞬間凍結了方孔炤的政治生命,也將整個桐城方氏推向了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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