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楚軍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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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湖廣巡撫行轅。
方孔炤接到這道措辭嚴厲、不容置疑的軍令,氣得臉色鐵青。
他望著輿圖上荊州與江北之間廣闊而空虛的區域,再想想顯陵的重責和荊西羅汝纔對夷陵的威脅,心中充滿了無力與焦慮。
“楊閣部……這是要逼死方某啊!”他長歎一聲。
楚軍不僅兵力不濟,戰力也很一般,守著這樣的寬闊防線本就勉為其難,現如今楊閣部不僅要他在夷陵擊退羅汝才,還要求他在此之後東進擊敗革左四營……這怎麼可能做到?!
眼下的形勢在方孔炤看來,其實並不複雜:隻要楊嗣昌下令,讓左夢庚南下追擊羅汝才,自己再派楚軍去夷陵拖住,羅汝才就必須改變計劃——除非他打算回頭和左夢庚硬碰硬地野戰一場!
然而,楊嗣昌的軍令中卻完全冇有提及左夢庚部!這就意味著在楊嗣昌看來,左夢庚這一路不能動!
為什麼不能動?因為楊嗣昌知道,朝廷此刻最關注的目標是張獻忠!左夢庚如果南下,則張獻忠就可能趁這個空檔,從保康、南漳殺出來。
那樣的話,不光北路的秦軍和左良玉部兩支強軍完全白部署了,甚至連襄陽都很危險!
所以,無論方孔炤怎麼看待當前戰況,楊嗣昌都不會調動左夢庚去追羅汝才。他必須讓左夢庚釘死在保康、南漳一帶,維持其當前“進可攻竹山張獻忠,退可守襄陽楊督師”的態勢!
方孔炤看得出楊嗣昌的心思,當然也有心不從,可督師之命形同聖旨,他又實在違抗不得。
文官的兵權與武將的兵權從來不是一回事,如左良玉那般,他不聽令行事,皇帝除非另外派兵剿滅,否則就冇什麼強硬手段可言;
文臣則不然,甭管手中有多大的兵權,隻要皇帝一道聖旨下來,下麵的將校當場就敢奉旨拔了文臣督撫的官服。
方孔炤長歎一聲,環視帳下諸將,目光最終落在鬚髮已有些斑白的副總兵楊世恩身上。
“楊副戎!”方孔炤聲音帶著疲憊與沉重,“荊西、江北兩處危局,督師很是不滿,已經嚴令進剿。此重任,非楊副戎莫屬!
著你即刻點齊本部兵馬,再從承天、德安營兵中抽調可用者,湊足五千之數,速速西進夷陵,擊退羅逆!此戰務必尋其主力,速戰速決!”
方孔炤的考慮很明確:擊退羅汝才,讓其北返房縣,繼續去和左良玉、左夢庚父子拉扯。左氏父子麾下戰力彪悍,隻要羅汝才與他們打出真火,南線自然轉危為安。
但楊世恩聽了,心頭卻是猛然一沉:夷陵方向敵情不明啊!
羅汝才雖然此前在南漳、保康兩次小敗於左夢庚,但那恐怕是他的疑兵之計,所以纔有其親率主力在遠安取得新勝一事。
如今他兵鋒直指夷陵,而其北麵的左夢庚部既要隨時奉命西進,又要在西進之前扼守襄陽西南防線,顯然不可能南下追擊。這就導致羅汝才其實冇有後顧之憂,可謂凶焰正熾。
自己領五千兵去救夷陵,聽著好像也還不少——左夢庚還冇這麼多兵呢!可是,這五千人之中,能戰者又有幾何?
他抱拳道:“撫台,賊情叵測,末將懇請……”
“楊閣部嚴令:速戰速決,不得遷延!”方孔炤煩躁地揮手,將楊嗣昌的壓力儘數轉嫁,“流寇被十麵張網所圍,又被左夢庚一頓好打,如今不過是驚弓之鳥。以副戎持重老成,定能克敵製勝!本撫就在荊州,靜候副戎捷音!”
看著方孔炤眼中的焦慮,聽著他不容置疑的決斷,楊世恩將到嘴邊的“相機行事”嚥了回去,化作一聲沉重的:“末將……領命!”
保康縣城之外,左夢庚大營之中。
他這一路已按督師軍令,屯駐南漳、保康一線月餘之久。按楊嗣昌戰前的計劃,其目的是牽製羅汝才主力,使羅汝才部無力支援張獻忠。
但現在問題出現了,羅汝才部確實不可能再支援張獻忠,但他卻是直接與張獻忠脫鉤,南下打夷陵去了!
這就意味著,自己屯駐在此,隻能完成計劃的一部分,即切斷張、羅兩軍之間的互相支援,確保官軍能集中主力圍剿張獻忠部。
然而另外一半任務,卻無力顧忌:羅汝才跑了,他不能率部追擊。
相較於楊嗣昌和方孔炤擔心襄陽安危,生怕自己追擊羅汝才而導致襄陽西南空虛,出現張獻忠忽然也南下,朝襄陽打一記右勾拳的崩壞局麵……左夢庚倒並不擔心這一點。
從軍事角度而言,襄陽絕非輕易可陷之城。如果是他左夢庚守城,但凡城中有兩千兵馬,張獻忠那幾萬兵就算傾全力攻城,一個月之內也絕對拿不下來。
一個月是什麼概念?襄陽到穀城不過百餘裡,父帥從穀城來救襄陽不會超過三天。就算考慮到大雪的影響,頂多算他五天吧?
楊嗣昌的督師行轅有他的督師標營,據說有一萬五千人,當然這個數恐怕不能當真——那給他多打點折,算他三成左右實數,四、五千人總該有吧?
難道四、五千督師標營,又駐守在襄陽這種易守難攻的地方,卻連五天都守不住?所以,左夢庚不擔心襄陽安危。
他擔心的是,自己一旦離開,張獻忠就有可能不管父帥那邊的威逼,直接快速東進,通過保康、南漳繼續向東,拿下宜城——繼而就是廣闊楚北任我行了。
張獻忠進入湖廣,對左夢庚來說是壞事嗎?長遠來看並非壞事,因為隻有流寇肆虐,才方便左鎮勢力大舉進入湖廣。
但問題在於,絕不能是由於他左夢庚的原因,導致張獻忠或者其他農民軍肆虐湖廣。
他隻要功勞、隻要好處,卻不要任何一點可以被皇帝、督師拿出來做文章的把柄!
隻是,這些心思,他連對自己的嫡係部將們都不能明言。
這一日,左夢庚正與郝效忠、王拱辰(王鐵鞭)、王翊極(王大錘)、張勇等將推演地形,一份關於荊西的最新戰報送至案頭。
“羅汝才部精銳南下夷陵,似有順江東下與革左合流之勢……方撫台命副總兵楊世恩率五千楚軍西進剿寇……”左夢庚念出關鍵資訊,眉頭瞬間擰緊。
“少帥?”郝效忠察覺有異。
“糊塗!”左夢庚一掌拍在地圖上荊西區域,“方孔炤若非愚蠢,便是被楊嗣昌所催逼!楊世恩此去夷陵,是往火坑裡跳!”
他伸手在輿圖上用力一點荊州,“方孔炤隻要集中兵力卡住荊州,他羅汝才便真是奪取夷陵,又有何用?
西進,要麵對川軍和白桿兵,不破夔州便難解危局,可他連秦良玉鎮守的巴東也未必能打破,遑論更西邊的夔州;
東進,要麵對重兵把守的湖廣重鎮荊州,方孔炤隻要集中楚軍精銳於荊州,不說出城邀擊,至少守城不難,而荊州一日不破,則武昌一日無憂!
至於擔心羅汝才南下……真是笑話!偏沅地區不僅土司多如牛毛,瘴癘更多,他羅汝才部以陝、豫等省北人為主,去楚南做什麼?跟蛇蠍蚊蟲較勁嗎?
以我觀之,羅汝才必是料定楊嗣昌不敢讓其突破‘十麵網’,故此‘攻其必救’,以夷陵為餌,吸引一部官軍前去,方便他圍殲!
羅汝才匪號‘曹操’,最是狡詐不過,而荊西多山,一旦中伏,糧道水源被斷,楊世恩那五千人頃刻便是甕中之鱉!”
諸將聞言色變。他們都是沙場老卒,深知其中凶險。
“少帥,那我們……”張勇趕緊問道。
左夢庚目光掃過諸將,最終定格在郝效忠身上:“郝效忠!”
“末將在!”
“著你率天璣營全部騎兵,一人雙馬(前次在舵落口繳獲戰馬兩千,終於配齊雙馬了),輕裝簡從,隻攜十日乾糧!脫離我軍保康主力,即刻南下,尾隨羅汝才部之後。
切記,要與其始終保持八十至百裡距離,既對其形成威懾,又不會被其反戈一擊。
羅汝才若北返邀戰,你部不得迎擊,隻管退回即可……但是,他若不管你,而是一路向南,則你最多隻能抵達遠安!”
郝效忠微怔:“少帥,督師軍令是讓我部牽製羅汝才,使其難與張獻忠合力,如今他畏少帥如虎,主動南下夷陵,我部已經算是達成了軍令……”
“聽令!”左夢庚語氣不容置疑,“你的任務是哨探和威壓,給楊世恩多創造一點從容調度的時間!
你要盯緊楊世恩部動向及流寇佈署。若楊世恩動作夠快,提前抵達夷陵,繼而依托夷陵城池穩紮穩打,堅守待援,則你隻需哨探回報。若其主動出擊,且孤軍深入……”
他目光銳利如刀,“立刻飛騎報我!同時,儘你所能,在外圍製造聲勢,打擊流寇外圍哨探,或嘗試使用疑兵之計,讓賊寇以為我部主力已經南下追擊!
切記,你的首要任務是探明情況並回報,以保全本部騎兵為要,非萬不得已,不可與賊寇主力接戰!你可明白?”
“末將明白!”郝效忠心領神會,這是少帥在軍令框架內能做的最大努力。他肅然抱拳,轉身大步出帳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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