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震漢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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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城內,方孔炤正打算移駕夷陵州。
因為羅汝才部全軍北上去與張獻忠合營,方孔炤先遣的湖廣巡撫撫標已經“收複”了夷陵州,在向更西邊的歸州進發——先前傳言中他要親率撫標回鎮武昌、與左鎮左夢庚部一同圍剿馬守應,那不過是左夢庚故意放出的風聲罷了。
考慮到撫軍不好離撫標太遠,他已經準備去夷陵州繼續坐鎮了。
然而就在此時,他接到了武昌留守官員發來的捷報和楚王奏章的抄本,以及自己兒子方以智從南京再次以急遞鋪六百裡加急送來的書信,臉上的表情很快複雜到了極點。
捷報和楚王奏章中,左夢庚的名字如同最耀眼的星辰,光芒幾乎蓋過了中原所有重臣名將!
陣斬賀一龍!大破馬守應!斃俘近萬!解武昌之危!拱衛藩封!
每一項功績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嚴重低估了這個左家小兒!此子之能,更勝其父!其崛起之勢,已然銳不可當!
兒子的信中,則充滿了憂慮和更加深遠的洞察:
“……父親大人明鑒:左夢庚連戰連捷,其勢已成蛟龍,非池中可困矣!朝廷猜忌日深,然楊閣部‘驅虎吞狼’之策勢必落空,反助其威!
南陽之根基、湖廣之戰功,使其羽翼豐滿。觀其行事,剛毅果決,法度自握,絕非甘居人下之輩!
朝廷若再行逼迫、掣肘,恐非但不能製之,反激生大變!屆時,南陽、湖廣皆亂,張獻忠、羅汝才輩趁勢而起,則大局危矣!”
“兒鬥膽進言:當此之時,父親宜以超然之姿,對其戰功不吝褒獎,對其逾製之舉暫作隱忍,糧餉軍資,儘力支應,使其兵鋒專注於剿賊。
唯有借其戰力,速平獻、曹巨寇,父親方能抽身,朝廷方有餘力,再圖徐徐化解左鎮之隱患,漸解其兵權,以便榮養於都府(五軍都督府)!萬不可因小忿而亂大謀,致令親者痛,仇者快也!”
方孔炤放下書信,走到窗前,望著荊州城下連綿的軍營和西北遠處那些張獻忠盤踞的崇山峻嶺,久久不語。
兒子信中的說辭與此前冇有太大差彆,但此刻偏偏卻有醍醐灌頂之效,真個點醒了他:與左夢庚的意氣之爭毫無意義,當前最大的敵人是張獻忠和羅汝才!
左夢庚這把刀,雖然桀驁難馴,但足夠鋒利!必須用好他!先平定了流寇,左鎮的隱患纔有機會一點一點的化解……
良久,方孔炤長歎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和疲憊。他提筆寫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發給武昌留守衙門及左夢庚:“欣聞左副戎再建奇功,大破馬守應,揚我軍威,固我藩籬!本撫欣慰莫名!已具表上奏,為副戎及麾下將士請殊勳之賞!
望副戎再接再厲,整軍經武。所需糧秣軍資,已著武昌衙門全力支應,不得有誤!剿賊大業,仰賴副戎虎威!待異日蕩平獻、曹二逆,本撫定當親至轅門,為副戎賀!”
這道命令,徹底放下了巡撫的架子,給予了左夢庚前所未有的褒獎和支援承諾,甚至將其抬到了“仰賴虎威”的高度。
第二道,則是發給楊世恩的密令,語氣嚴厲:“……爾身為副戎,剿匪不力,遷延觀望,致令左副將獨撐危局!其雖有小過,然功莫大焉!爾當深自反省!
著爾部暫受左夢庚節製,協同剿賊,戴罪立功!若再敢掣肘、爭功,或怠慢軍務,定當嚴懲不貸!”
方孔炤終於做出了最現實的選擇:徹底綏靖左夢庚,集中全力對付張獻忠!為此,他不惜將楊世恩也丟給左夢庚“節製”。這既是安撫左夢庚,也是甩掉一個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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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府西,左鎮大營。
左夢庚接到了方孔炤熱情洋溢的褒獎令和武昌衙門“全力支應”的承諾。同時,楊世恩也灰頭土臉地送來了方孔炤命其“受左副戎節製”的密令抄本。
“哈哈哈!少帥!方撫台這是認栽了!連楊世恩那廢物都丟給咱們使喚了!”王鐵鞭拍著大腿大笑。
郝效忠也捋須笑道:“楚王請功,撫台褒獎,糧餉無憂……少帥,咱們在湖廣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王大錘、張勇等人亦是喜形於色。
左夢庚看著手中文書,臉上卻並無太多得意,反而眼神更加深邃。
他心裡明白,方孔炤的退讓與褒獎,並非真心認可,而是迫於形勢的無奈之舉!而且自己表現得越強大,朝廷的猜忌隻會越深!
楊嗣昌的“驅虎吞狼”失敗了,但更陰險的算計,恐怕也已在醞釀之中。
“傳令下去!”左夢庚聲音如往常般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全軍移駐漢陽府城外!依托府城,建立大營!”(注:漢陽、武昌,僅有長江之隔;漢陽、漢口,僅有漢水之隔。)
“王大錘、張勇!步營抓緊休整!人員補充方麵,本路會和趙恪忠議定!你二部先依托漢陽城牆,構築外圍防線!”
“郝效忠、王鐵鞭!兩騎兵營以哨為單位,輪番出擊!掃蕩漢陽府周邊百裡內一切流寇、潰兵、土匪!清鄉安民!我要讓漢陽府境內,再無敵寇立足之地!
同時,嚴密監視光州、商城或霍山方向賀錦殘部(原盤踞光州,前文中已有東移跡象,往東就是商城,再東就是霍山),以及整個英霍山區(大彆山區)革左老巢動向!”
“另外,”左夢庚目光掃過眾將,“派人持我名帖,拜會漢陽府士紳富戶。言明我軍駐此,隻為保境安民,剿滅流寇。請其襄助糧秣,共保桑梓。
凡有捐助者,登記造冊,我左夢庚必不相忘!若有為富不仁、勾結匪類、或囤積居奇、擾亂市麵者……”
他眼中寒光一閃,“我左夢庚的軍法,想必江漢一帶也該有所耳聞!”
一手鐵血清鄉,一手懷柔士紳!當然,士紳比土匪流寇更麻煩,也少不得利用自己的威名——或是凶名——敲打敲打。
左夢庚要在漢陽府這片富庶之地,打下一個楔子,試探一下當地士紳,對於自己這位曾在南陽連殺豪紳世宦的左少帥,到底存著怎樣的立場!
若是懾於“威名”,願意與自己合作的,自己也不吝給出些許善意;
若是不知天數有變,依舊以為朝廷能為他們的為非作歹充當庇護,那自己也不怕再殺幾個瞎了狗眼的蠢貨,繼續立威!
朝廷?有張獻忠和羅汝纔在那兒翻江倒海,朝廷敢把自己這個剛將革左五營打得落花流水的左副戎如何?
不說彆的,朝廷如今在中原可以找出左鎮之外能一舉擊潰六千騎兵的另一支大軍嗎?
不能?不能就老老實實給我該有的封賞!順便閉嘴!
軍令下達,整個左夢庚部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過不數日,漢陽府城外,一座佈局簡易但規模龐大的軍營迅速拔地而起,左字帥旗獵獵招展,威壓四方。
左夢庚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望著浩蕩東去的長江,心潮澎湃。
南陽是根基,漢陽是跳板!連番血戰打出的威名,湖廣官場被迫的退讓,都為他贏得了寶貴的空間和時間。
下一步,是繼續西進,協助方孔炤?還是北上襄陽,與父帥合兵進剿張獻忠?
亦或者,自己乾脆就安坐漢陽,消化戰果,將觸角伸向更廣闊的江漢平原?
無論如何,左夢庚知道,自己的名字已如這奔流不息的長江之水,威震漢皋(漢水之濱),再也無法被任何人忽視!
朝廷的棋盤上,一顆看似屬於自己,卻偏偏無法有效掌控的危險棋子,正散發出越來越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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