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舵落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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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左騎兵利用戰馬的衝擊力,試圖撞開盾陣。騎手揮舞著長刀、馬叉、狼牙棒,瘋狂地向盾牌後攢刺劈砍!

左軍步卒則如同紮根大地的礁石,死死頂住盾牌,長矛手透過縫隙瘋狂攢刺,專刺馬腹、馬腿!刀牌手則伺機砍殺落馬的敵人!

後排的弓弩手和火銃手在軍官指揮下,依舊冷靜地裝填、瞄準、射擊,將致命的箭矢鉛彈射向後續湧上的敵騎!

戰場瞬間變成了絞肉機!每一寸土地都在被鮮血浸透!

左軍陣線在巨大的衝擊下劇烈波動,幾度出現險情,尤其是張勇兵力更少的玉衡營防守的一段,承受了最猛烈的衝擊!

張勇依舊身先士卒,揮舞著左夢庚賜予的寶刀,刀光過處,血湧如泉!他勇悍絕倫的表現,極大地鼓舞了麾下新兵,硬是頂住了數倍於己的瘋狂衝擊!

山坡瞭望台上,左夢庚如同雕塑般矗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整個戰場。

他看到了步陣的堅韌,看到了王大錘的沉穩調度,看到了張勇的勇猛和指揮天賦在血火中飛速成長!

更看到了馬守應帥旗的位置——那老賊狡猾地躲在衝擊波次的側後方,由最精銳的親兵隊護衛著,並未親自衝陣。

“砧板”承受住了第一波最猛烈的衝擊!但左夢庚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革左騎兵不是衝鋒一兩次就基本要廢的歐洲重騎兵,他們很好的發揮了輕騎兵——其實更像驃騎兵——的特長,如同跗骨之蛆,一次接著一次,不斷衝擊、試探、撕咬。

天璿、玉衡兩營到底隻有兩千五百人,在這樣的輪番衝擊下,步陣的傷亡在持續增加,士兵體力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急劇消耗……必須動用“鐵錘”了!

時機,就在此刻!

“帥旗前指!擂鼓!發信號!”左夢庚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咚!咚!咚!咚!”雄渾的戰鼓聲如同驚雷,陡然在左軍後方高坡上炸響!一麵巨大的赤紅旗幟,在帥旗的引領下,猛地向前揮動!

與此同時,三支裹著油布的火箭,帶著尖銳的呼嘯,射向天空!

下遊蘆葦蕩深處,早已等得心焦的郝效忠和王鐵鞭,看到升空的火箭信號,眼中瞬間爆發出嗜血的凶光!

“少帥有令!出擊!直搗黃龍!取馬守應狗頭!”郝效忠厲聲咆哮,手中長矛直指馬守應帥旗方向!

“天璣營!天權營!隨我——殺!”王鐵鞭揮舞著斬馬刀,一馬當先!

“殺——!”

如同沉睡的猛虎驟然甦醒!近一千兩百名左鎮最精銳的騎兵,如同蓄勢已久的黑色閃電,從茂密的蘆葦蕩中狂飆而出!

藉著緩坡下坡的恐怖衝勢,捲起漫天煙塵,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捅向革左騎兵洪流最混亂、也是最致命的側後翼——馬守應帥旗所在!

牛心寨一戰彷彿今日的預演,這一次郝效忠、王鐵鞭甚至不需要看左夢庚的令旗,就知道少帥會以何為目標——馬守應!擒賊先擒王!

兩支生力軍的雷霆一擊,瞬間改變了戰場態勢!革左騎兵的主力正全力衝擊左軍步陣,側翼和後方驟然遭到如此凶猛、如此精準的打擊,頓時陷入巨大的混亂!

“大掌盤子!官軍騎兵!從後麵殺來了!”親兵驚恐地嘶喊。

馬守應猛地回頭,看到那兩支如同毒龍般直插自己心臟的騎兵洪流,臉色瞬間慘白!

他萬萬冇想到,左夢庚的騎兵主力在放棄黃陂的遊騎後,竟然來得這麼快、藏得這麼好!更冇想到對方如此精準地抓住了他帥旗暴露的瞬間!

“擋住!給我擋住!”馬守應嘶聲厲吼,指揮身邊的親兵隊迎上去。

然而,郝效忠和王鐵鞭率領的,是左鎮最精銳的、以遼東鐵騎為基礎,花費重金訓練打造的家丁親騎!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士氣如虹!

郝效忠長矛如龍,所向披靡!王鐵鞭斬馬刀過,擋者披靡!老回回親兵隊的抵抗如同螳臂當車,瞬間被撕得粉碎!

“保護大掌盤子!撤!快撤!”眼看官軍鐵騎即將殺到眼前,馬守應身邊的親信將領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簇擁著馬守應,調轉馬頭就向漢水上遊方向亡命奔逃!帥旗轟然倒下!

帥旗一倒,本就陷入混亂的革左騎兵徹底崩潰!

“大掌盤子跑了!”的呼喊也不知是革左騎兵喊出來的,還是左鎮步、騎故意喊出來的,但既然喊出,就如同瘟疫般開始蔓延!

所有還在衝擊步陣的賊騎瞬間失去了鬥誌,狼奔豕突,隻想逃命!

“步陣!反攻!”左夢庚的帥旗再次揮動!

他當然知道步陣反攻對方騎兵,其實不會有多大戰果,但他更加知道,現在要的不是戰果,而是氣勢!是“敵軍已破,我軍所向披靡”的氣勢!

“殺賊!殺賊!”早已憋足了勁的王大錘、張勇率領步卒,如同猛虎下山,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衝鋒!刀槍並舉,弓弩齊發,追殺著潰散的敵軍!

兵敗如山倒!革左騎兵的潰敗如同雪崩!

漫山遍野都是無頭蒼蠅般亂竄的潰兵,被左軍步騎無情地追殺、砍殺、俘虜!漢水河灘上,泥濘的灘塗被鮮血染紅,倒斃的人馬屍骸堆積如山!

然而,老回回馬守應終究是積年老寇,逃命的本事著實一流。在親信死士的拚死護衛下,他如同喪家之犬,帶著數百殘兵敗將,不顧一切地衝向上遊方向。

他從上遊沿江而來,依稀記得上遊似乎有一處不起眼的河汊蘆葦叢生,或許也是淺灘,有小股兵力涉渡的機會,能尋到生路!

左夢庚在瞭望台上,看著馬守應那狼狽逃竄的身影消失在漢水上遊的煙波與蘆葦蕩中,並未下令全力追擊。

他雖然口口聲聲說要馬守應的腦袋,但那隻是說說而已。

一則是窮寇莫追,尤其是對方尚有數百精銳死士護衛,在複雜水網地帶追擊騎兵,風險太大。二則……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馬守應活著逃回去。

革左五營是塊磨刀石,現在就把他們打得從此一蹶不振,那今後武昌豈不是過於太平?過於太平,那誰還在乎我左夢庚?

養寇自重?對啊!

我不養寇自重,難道還去幫這個倒行逆施的朝廷,為了那群吃窮天下的朱家皇族、勳親貴戚去平定天下,讓他們繼續趴在全天下人的背上大口吸血?

至於將來更加暴虐無道的清軍、清廷……你明廷反正也抵抗不住,大順也冇有挽天傾的能耐,那不如讓我來!

“鳴金!收兵!”左夢庚下令。窮追殘寇的任務,交給遊騎即可。

“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清點繳獲!”

雄渾的收兵金鉦聲響起,迴盪在硝煙瀰漫、屍橫遍野的舵落口戰場。左鎮的將士們停下了追擊的腳步,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萬勝!萬勝!左鎮萬勝!”

舵落口之戰,左鎮再次以輝煌的勝利告終!陣斬革左悍匪逾千,俘獲兩千餘(多為傷兵),繳獲戰馬近兩千匹,甲冑不多但兵器無算!

當然,如果從戰略態勢上而言,更重要的是徹底粉碎了馬守應奇襲漢陽、窺視武昌的企圖!

當左夢庚走下瞭望台,王大錘、張勇、郝效忠、王鐵鞭等將渾身浴血,卻精神抖擻地圍攏過來。

“少帥!痛快啊!真他孃的痛快!”王鐵鞭揮舞著沾滿腦漿和碎骨的斬馬刀,興奮地大嚷。

郝效忠則有些懊惱:“可惜!讓馬守應那老狗跑了!咱們的騎兵著甲,跑不過那群奪路而逃的輕騎……直娘賊,就差一點!”

“無妨。”左夢庚目光深邃,望向馬守應消失的方向,“讓他跑。他活著逃回去,比死了更有用。”

眾將不解。左夢庚卻不再解釋,轉向張勇,看著他手中滴血的寶刀和身上幾處新添的傷痕,讚許地點點頭:“張勇!此戰,你率兵力大劣的玉衡營獨擋一麵,力扛賊軍主力衝擊,勇冠三軍!仍記你首功!”

“謝少帥!”張勇單膝跪地,聲音激動。舵落口的血戰,讓這個年輕的將領徹底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眼神中充滿了浴血後的沉穩與自信。

不過,當他感受到身邊幾道不甚自然的目光之後,也不禁心中微凜——連續兩次首功,怕是三位將軍都要有所不滿了,自己接下來一定要好好注意,切莫木秀於林。

“報——!”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騎士麵帶古怪,“稟少帥!湖廣副總兵楊世恩楊副戎……率部到了!距此……不足五裡!”

眾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

仗都打完了,這位“協同剿賊”的楊副戎,竟然才姍姍來遲!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哦?楊副戎來得正好。傳令:列隊!迎接楊副戎!順便……讓他看看,我們替他‘剿’的匪!”他特意加重了“剿”字。

很快,楊世恩率領著數千裝備雜亂、士氣萎靡的湖廣衛所兵,出現在戰場邊緣。

當看到眼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尤其是看到左鎮將士正在清點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和馬匹時,楊世恩和他手下將領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震驚、羞慚、嫉妒、貪婪……種種情緒交織。

左夢庚策馬迎上,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恭敬”笑容:“楊副戎一路辛苦!晚輩奉撫台鈞令及武昌諸衙門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幸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已將悍匪馬守應主力擊潰!斬獲在此,請楊副戎查驗!下一步如何追剿殘敵,還請楊副戎示下!”

楊世恩看著左夢庚那張年輕自信的臉,以及充滿壓迫感的身高,再看看他身後那群虎狼之師,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知道,自己這趟“協同”,徹底成了湖廣官場最大的笑話,也徹底成了左夢庚赫赫戰功的陪襯背景板。

舵落口的硝煙漸漸散去,但漢水之畔的風雲,卻因左夢庚的連續大捷,變得更加洶湧激盪。

老回回馬守應已然敗走,而左夢庚的威名,卻如這奔流的漢水,勢不可擋地席捲整個湖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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