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舵落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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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水南岸,張家淌某處蘆葦蕩。

馬守應騎在一匹神駿的河西駿馬上,臉色陰沉地望著東麵。

他年約五旬,麵容精瘦,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閃爍著老狼般的狡黠和警惕。作為革左五營中資格最老、最善騎戰的“老回回”,他對危險的嗅覺極其敏銳。

賀一龍在牛心寨被陣斬的訊息傳來時,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左夢庚這個名字,以前隻聞其南陽小勝,以及確山一戰偷襲得手俘虜了李萬慶,當時也並未放在心上。

但牛心寨一戰,其陣斬賀一龍,重創賀錦,用兵之狠、之快、之準,讓他感到了強烈的威脅!

尤其是賀一龍的首級被堂而皇之送到武昌獻捷,更顯示出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其誌必定不小!

他果斷收縮兵力,放棄在黃陂的糾纏,試圖利用騎兵的機動性,繞開可能的鋒芒,尋找更安全的渡河點,直插漢陽側後。

由於他所部幾乎全是騎兵,自問偷襲漢陽還有機會,但渡過長江拿下武昌,那就不必指望了。因此,他除了想好如何奇襲漢陽,還得想好劫掠漢陽之後如何退回英霍山區(大彆山)。

這就意味著他,他必須快速劫掠漢陽,再快速撤離,北渡漢江,往東北方向狂奔,才能甩脫左夢庚的追擊。

六千騎兵,按理說是一股極其強大的武力,為何他還要避開左夢庚的鋒芒?

原因很簡答,騎兵也是分檔次的。老回回手裡的騎兵基本都是無甲輕騎,並不是左家家丁精銳那種以遼東鐵騎為老底子打造的精騎。

左夢庚敢親率大軍提前抵達舵落口,而隻派王鐵鞭部六百騎去驅逐黃陂的老回回兩千遊騎,原因也在於此。

老回回的計劃本來打得很好,奇襲漢陽之後,蔡甸的沙洲淺灘就是他選定的渡漢水北上之處。

這裡不需要他們本就冇有的大量船隻或者搭建浮橋的設備,直接涉渡即可,然而……

“大掌盤子!官軍的遊騎像蒼蠅一樣甩不掉!蔡甸對岸,烽煙處處,旗幟招展,看樣子官軍早有防備啊!”一名心腹掌旅策馬過來,臉上帶著憂慮。

“報——!大掌盤子!留守黃陂的劉三哨派人急報!他們遭到官軍精銳騎兵突襲,損失不小!但官軍騎兵擊潰他們一部之後,並未追擊,而是……向南來了!方向好像是舵落口!”又一騎探馬飛報。

“舵落口?”馬守應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攤開一張繳獲的粗糙地圖,目光在舵落口和蔡甸之間來回掃視。

這左夢庚的反應也太快了!不僅看破了我主力的動向,還迅速擊潰了黃陂的一部牽製騎兵,並將騎兵主力調往舵落口?

這是要堵死他渡河的咽喉——若是不能渡漢水北返,那襲擊漢陽有個屁用?在漢陽拿得再多,到時候被圍死了,還不是白搭?

“好快的手腳!好毒的算計!”馬守應低聲咒罵。

蔡甸對岸的疑兵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官軍騎兵主力移到舵落口更讓他如芒在背。

如果強行在蔡甸渡河,一旦對岸真有伏兵,或者左夢庚的騎兵從舵落口快速殺來,他這六千騎兵在渡河時被半渡而擊,後果不堪設想!

“大掌盤子,怎麼辦?是強渡蔡甸,還是……”手下將領有些焦躁。

馬守應沉默良久,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了舵落口的位置。

舵落口河灣水流平緩,適合渡河,但地形相對開闊,利於騎兵展開,也同樣利於防守方發揮弓弩火器之利。

左夢庚把主力擺在那裡,是擺明瞭要跟我硬碰硬?

“哼!”馬守應冷笑一聲,“左夢庚小兒,以為斬了個賀一龍,就能嚇住老子?他步卒為主,老子六千精騎!

舵落口雖然背靠漢江,但地勢平坦,正是我騎兵用武之地!他想守?老子就砸爛他的烏龜殼!

傳令全軍:轉向舵落口!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步陣硬,還是老子的馬刀快!”

馬守應終究是縱橫多年的悍匪,骨子裡的凶悍被左夢庚的步步緊逼激發了出來——確切的說,他現在其實無路可走:西邊的荊州有方孔炤的標營,聽說已經在準備東進圍剿自己。

以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如果不能擊破左夢庚,彆說搶掠漢陽、震懾武昌了,接下來他就要被左夢庚和湖廣各部圍剿在漢水以南!

而造成這一切的,就是搶先堵死了他北返渡口的左夢庚!

但如果換個思路呢?他判斷左夢庚主力是步卒,行動緩慢,自己擁有絕對的機動優勢。與其被疑兵和騷擾拖在蔡甸進退兩難,不如集中力量,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破舵落口看似堅固的防線!

隻要擊潰左夢庚主力,確保北返渡口通暢,漢陽唾手可得!隻要不多耽擱,搶完便走,就冇人攔得住他!

革左騎兵洪流改變了方向,如同滾滾烏雲,帶著震天的馬蹄聲和飛揚的塵土,撲向了舵落口!一場圍繞著漢水渡口的騎兵與步陣之對決,即將上演!

舵落口,左軍大營。

“報——!少帥!馬守應主力已放棄蔡甸,全軍轉向,直撲舵落口而來!前鋒距此已不足三十裡!”郝效忠派出的快馬帶來了確切訊息。

“報——!王將軍已率天權營抵達,與郝將軍會合!兩部騎兵已按少帥吩咐,隱於下遊蘆葦蕩中待命!”另一名傳令兵回報。

營中眾將精神一振!魚兒果然被逼到網裡來了!

“好!”左夢庚眼中戰意升騰,“馬守應終於來了!傳令全軍:進入預設陣地!弓弩上弦,火銃裝藥!盾牌立穩,長矛架牢!

告訴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戰,咱們就要讓老回回知道,我左鎮的步陣,就是鐵打的營盤,專克他的騎兵!”

“王大錘、張勇!”

“末將在!”

“步陣是根基!一步不能退!弓弩火器,聽我號令齊射!未得帥旗號令,擅自出擊者,斬!”

“遵命!”二將凜然領命,迅速奔向各自陣地。

“傳令給郝效忠、王鐵鞭!”

“請少帥吩咐!”傳令騎兵的聲音居然也透著興奮。

“告訴他倆:你二人是此戰勝負手!步陣扛住賊軍衝擊、雙方廝殺得難解難分之時,便是你等出擊之刻!

讓他們記住:不擊則已,一擊必殺!目標——賊軍帥旗所在!打蛇打七寸!此戰,我要馬守應的腦袋!”

“少帥放心!訊息一定按時傳達,二位將軍必取老回回頭顱獻於麾下!”傳令騎兵大聲應道,轉身上馬,飛奔而去。

左夢庚最後看了一眼地圖,目光落在上遊和下遊那兩處秘密架設的浮橋位置。希望,這步暗棋用不上……但若用上,定要給馬守應一個永生難忘的“驚喜”!

他大步走出營帳,登上舵落口最高的瞭望土台。

遠方,地平線上,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線正急速蔓延而來,如同席捲大地的沙暴!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動,越來越近,連腳下的大地都開始微微顫抖!

六千革左精騎!老回回馬守應幾乎全部的家當!帶著踏碎一切的凶悍氣勢,直撲左鎮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左夢庚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如鷹。

他原先的佩刀在牛心寨大戰之後送給了張勇,現在這把握著多少有些不適應,但他並不在意——若此戰打到需要他親自殺敵,那說明自己的計劃必然有某些環節出現了問題。

“來吧,老回回!看看是你的馬刀快,還是我的砧板硬!這舵落口,註定是你的傷心之地!”

震天的馬蹄聲如同滾雷,由遠及近,撼動著舵落口的大地。六千革左精騎掀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如同洶湧的濁浪,帶著摧毀一切的凶悍氣勢,直撲左夢庚精心構築的步陣防線!

老回回馬守應一馬當先,細長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依托河灣、溝壑和土牆組成的防線。旗幟鮮明,陣列森嚴,果然有備而來!但他心中並無太多懼意。

左鎮騎兵精銳異常,老回回一貫避之唯恐不及,但他們人數太少。至於……步卒?

哼,再精銳的步卒,在開闊地形麵對擁有數量優勢的騎兵衝鋒,也隻有被碾碎的份!他要用鐵蹄洪流,將左夢庚的自信連同他的步陣,一同踏成齏粉!

“吹號!散鋒!衝陣!”馬守應厲聲嘶吼!

“嗚——嗚嗚——!”淒厲的牛角號聲響徹戰場!

奔騰的革左騎兵洪流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在衝鋒中迅速展開,化整為零,形成數個巨大的鋒矢衝擊箭頭,試圖多點開花,撕裂左軍的防線!

這是馬守應對付步陣的慣用伎倆,利用騎兵的速度和衝擊力,尋找防線的薄弱點!

輕騎兵無甲雖然是個劣勢,但無甲也意味著極其靈活,好衝更好撤!

隻要發現薄弱點,撤回來再集中衝鋒弱點一次,敵軍軍陣必破!接下來,就是騎兵們最喜聞樂見的追逃環節了……

然而,迎接他們的,是左鎮沉默而致命的迴應!

“穩住!”王大錘的吼聲在步陣中如磐石般沉穩。

“弓手!向著前方最大力度——拋射!放!”張勇的指令清晰果斷!

在如此規模的騎兵衝鋒之前,不必管多少步距離,看準機會先按照弓手們自己的力道拋射一波!這是搶來的時機,能射死一個算一個,總不會虧!

嗡——!

數百張強弓同時彎曲又彈直,羽箭撕裂空氣,帶著死亡的尖嘯,如同褐色的冰雹般狠狠砸入衝鋒的革左騎兵鋒矢之中!

噗噗噗!人仰馬翻!衝鋒中的悍匪如同被閻王爺隨機點名,瞬間星星點點的倒下一批!

他們有些是人落馬,有些是馬倒地,緊接著又往往害得身後另一名騎士的戰馬踩中人屍馬屍,引起連環摔!總之,戰馬的悲鳴和騎手的慘嚎響成一片!

“敵入六十步!弓手,仰射!放!”第二輪打擊接踵而至!由於騎兵的相對速度,原本要放近一些的射擊距離被故意擴大了些。

更密集的箭雨覆蓋了更大的範圍!缺乏甲冑的革左騎兵在箭雨下損失慘重,衝鋒的勢頭似乎都為之一挫!

“敵入四十步!火銃隊!前排!瞄準!放!”稀疏但震耳欲聾的銃聲響起!白煙瀰漫,鉛彈呼嘯而出!

雖然準頭欠佳,但近距離的齊射依舊造成了可觀的殺傷,尤其是對馬匹的傷害!又有數十騎栽倒在地!

三輪遠程打擊,精準、高效、冷酷!如同三把燒紅的鐵梳,狠狠颳去了革左騎兵衝鋒陣型的表層!

但馬守應的騎兵畢竟久經戰陣,凶悍異常!後續的騎兵踏著同伴的屍體和哀嚎,在掌旅、哨總的嘶吼督戰下,紅著眼睛,瘋狂地加速衝刺!

“轟!轟!轟!”

沉悶而恐怖的撞擊聲接連響起!如同驚濤拍岸!革左騎兵的數個鋒矢箭頭,狠狠撞上了左鎮步陣的拒馬、盾牆、矛陣!

“頂住!”王大錘、張勇以及所有基層軍官的嘶吼聲瞬間被淹冇在金屬碰撞、骨骼碎裂、戰馬嘶鳴和士兵呐喊的狂潮之中!

最慘烈的近身搏殺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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