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舵落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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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心寨,左軍大營。

一連在靠近應山縣的牛心寨待了近半個月,忙於將傷員、陣亡將士遺體以及繳獲的大量物資運回南陽的左夢庚,這才終於接到了方孔炤的回函。

看著那滿紙的褒獎和“懇請”,左夢庚的嘴角露出一絲瞭然的譏諷。

真不知道方以智此前是怎麼跟他老子說的,方孔炤竟然以為能拿捏自己……不過無所謂,現如今事實勝於雄辯,老狐狸終於隻能向現實低頭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年頭兒子要說服老子,確實很有些困難。

就好比他此前就想隨左良玉一同出征,但左良玉不答應,他也冇什麼辦法,隻能坐視羅睺山慘敗如曆史上幾乎一般無二的發生。

“少帥,方撫台這不僅是想借刀殺人,還想讓楊世恩那廢物來摘桃子啊!”郝效忠聽軍中文書唸完信,不屑地哼道。

“無妨。”左夢庚將信丟在案上,目光投向西方,“馬守應那八千騎兵,確實是心腹之患。漢陽若失,武昌震動,朝廷怪罪下來,我們也脫不了乾係。打,是肯定要打的。”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黃陂、孝感的位置:“但怎麼打,何時打,得由我說了算!楊世恩?讓他跟在屁股後麵打掃戰場可以,想指揮我?做夢!”

“報——!”王鐵鞭派出的遊騎飛馬入營,“稟少帥!賀錦殘部自十餘日前狼狽逃過九裡關,竄入光州地界,近日似有向商城、固始山區流竄跡象。

我隊(斥候隊)經過判斷,認為其部像是打算放棄少帥所鎮汝寧(以上提到的幾處州、縣都屬汝寧府)全部轄區,東竄南直(南直隸)地界以避鋒芒,短期內應已無力再犯!”

“另,老回回馬守應部主力約六千騎,昨日突然離開黃陂,動向不明!其留守黃陂的約兩千騎,依舊在四出劫掠,牽製官軍!”

“動向不明?”左夢庚眉頭一挑。

馬守應這老滑頭,嗅覺倒是靈敏。他本來就在黃陂留過兩千遊騎,主力去打劫了孝感,然後又回到黃陂,不知道是不是交付打劫來的錢貨往老巢送。

但等到賀一龍一死,他就再次收玩了一手主力消失……他想乾什麼?

“加派雙倍遊騎!重點探查漢水沿岸、以及……漢陽方向!馬守應這老賊,胃口恐怕不小!”左夢庚心中警兆頓生。

八千騎兵,其中六千主力,目標絕不會僅僅是劫掠鄉野、縣城!漢陽乃至武昌,纔是真正的肥肉!

不過,也正因為馬守應部幾乎全員騎兵,他似乎也不應該會打算強攻漢陽、武昌……那他是想乾什麼呢?

難不成想要逼我救援武昌,他好來打我這個“援”?嗬,膽子倒是不小,可惜你那騎兵與我左鎮騎兵可不是一回事!

“傳令全軍:最後休整一日!還冇發完的賞賜儘快發完,今日把上次繳獲的雞鴨禽類處理掉,肉、蛋一同,加餐犒勞將士!

還有幾個冇送回南陽的重傷員就地安置,輕傷員隨軍。等到明日卯時,準時拔營南下!”

“目標——先驅逐或殲滅黃陂外圍那兩千賊騎!敲山震虎,逼馬守應的主力現形!

同時,派人知會楊副戎,就說我部已遵撫台鈞令,南下剿賊,請其速率本部至黃陂城下會合,共商剿匪大計!”

左夢庚的命令清晰果斷。他要以雷霆之勢掃清外圍,逼迫馬守應決戰,同時把楊世恩架到火上烤——

你不是要“協同”嗎?那就來!看看是你這“宿將”的腿快,還是我左夢庚的刀快!

牛心寨的硝煙剛剛散去,左鎮的鐵流再次啟動,裹挾著大勝的餘威和無儘的殺機,滾滾西向,直撲漢陽門戶!楚北大地的風暴眼,正急速移向煙波浩渺的漢水之濱。

不過,左夢庚的計劃在此遭到一些意外,黃陂附近的馬守應部遊騎十分機敏,根本不與左夢庚主力糾纏,左鎮主力追趕不及。

左夢庚稍加思索,找來王鐵鞭,讓他領本部六百騎繼續追剿、驅逐這支遊騎——是的,六百驅逐兩千。

經過這半年來的相處,左夢庚已經完全相信王鐵鞭和他麾下騎兵的實力,那不是未經正規訓練的流寇騎兵能相提並論的。

留下王鐵鞭在黃陂,左夢庚親率主力繼續南下,渡過淪河,接近漢水。

漢水浩蕩,微綠中帶著濁黃的江水在盛夏的驕陽下奔流不息,捲起渾濁的浪花,拍打著兩岸的灘塗與蘆葦叢。

舵落口,這個漢陽府城西二十裡、扼守漢水一處重要彎道和渡口的要地,此刻正籠罩在一片大戰前的肅殺與忙碌之中。

左鎮的旗幟插上了渡口旁地勢最高的幾處坡地。王大錘的天璿營近一千五百人和張勇的玉衡營近一千人(在牛心寨均有陣亡、重傷,但不多,輕傷員經過半月休息已經歸隊)正揮汗如雨地構築著防禦工事。

依托渡口原有的簡易碼頭和幾處廢棄的土圍子,士兵們挖掘壕溝,設置鹿角拒馬,砍伐樹木加固胸牆。

漢水在這裡形成一個略向北凸的河灣,水流相對平緩,灘塗也較為開闊,正是適合大軍渡河之處,也意味著防守的壓力將空前巨大。

“壕溝再挖深一尺!底部插上削尖的木樁!”

“拒馬!拒馬擺密一點!斜著插!彆讓賊騎輕易衝過來!”

“弓弩手陣地!就設在那片高坡後麵!視野好,又能避開賊騎第一波衝擊!”

“火銃隊!看到那幾處斷牆了嗎?依托那裡構築掩體!記住,少帥有嚴令,必須等賊騎靠近了再打,打馬不打人!”

王大錘的吼聲在工地上迴盪,經驗豐富的他深知如何利用地形,最大限度地遲滯和殺傷騎兵的衝擊。

張勇則帶著玉衡營的士卒,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命令,同時仔細觀察學習著王大錘的佈防技巧。

他明白,此戰他這支新軍將和天璿營一道,再次扮演至關重要的“砧板”角色。

少帥近些天已經和他與王大錘認真交流過了,官軍騎兵的規模因為馬源緊張,今後必然受限,步營必須承擔起中流砥柱的責任,從現如今的冷熱兵器混編,逐漸過渡到火器占主導的“步火營”模式。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他和王大錘也都讚同少帥的判斷,因此也更加深知自己身上責任之重。現在每一次扮演“砧板”,都是在為將來作必不可少的磨礪。

左夢庚親自巡視著每一處陣地,不時指點調整。他深知麵對馬守應數千騎兵,單靠步陣硬扛絕非上策。他看中了舵落口附近河汊縱橫、蘆葦密佈的地形。

會戰思路與此前類似:必須想方設法讓敵軍進入己方佈置好的預設戰場進行作戰。為此,引誘也好,逼迫也罷,需要什麼計策,就用什麼計策。

“讓趙恪忠派來的工兵隊到了冇?”左夢庚問道。

工兵隊是左夢庚前次整訓後新編的一支隊伍,由一些會木匠活的流民編成。左夢庚當時是覺得,這些人有一技之長,當兵打仗也好,打發去種地也罷,都有些浪費,但棉務局又不需要這麼多人,不如編成工兵隊伍,日後總有可用之處。

不過,這工兵隊其實尚未真正編成,人數也隻有三百多人,原本左夢庚不打算現在就拿出來使用——直到他在黃陂找不到遊騎,決定南下在漢陽附近打一仗。

“稟少帥!工兵隊已到!帶來了二十架新製的摺疊壕橋和大量鐵蒺藜!”一名軍官回報。

“好!”左夢庚眼中精光一閃,“讓他們立刻在渡口上遊三裡、下遊兩裡,各選一處河麵較窄、水流稍緩且有蘆葦遮蔽之處,秘密架設兩座浮橋!

橋頭兩岸,佈設拒馬、暗樁,埋設鐵蒺藜!多設疑兵旗幟!記住,要隱秘!這兩座橋,是我給馬守應準備的‘生路’,也是他的死路!”

顯然,左夢庚打算使用的是“圍三闕一”加“半渡而擊”的複合戰術。

他的計劃是,先故意留出看似可以渡河的“生門”,實則在對方渡河到一半、陣型最混亂、戰鬥力最薄弱時,發動致命打擊!這需要極其精準的情報和對敵軍心理的把握。

“郝效忠那邊有訊息嗎?”

“郝將軍剛派快馬回報:已確認馬守應主力約六千騎,三日前洗劫了漢川縣,並由當地渡過漢水,此刻正沿漢水南岸隱蔽東進!其前鋒已接近劉家集!

郝將軍認為,其目標……極可能是蔡甸鎮!那裡河麵雖然更寬,但有一大片沙洲淺灘,枯水期甚至可涉渡!郝將軍說天璣營將繼續監視!”

“蔡甸?”左夢庚快步走到地圖前,目光鎖定蔡甸位置,此處在舵落口以西、漢水以南,距離舵落口約有三十餘裡。

“聲北擊南?好個老回回!”他瞬間明白了馬守應的意圖。

馬守應故意留下兩千騎在武昌北部七十餘裡的黃陂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主力卻悄然南移,選擇在看似更遠、但更容易突破的漢川縣劫掠一番,並立刻渡河至漢江以南!

這就意味著,他可以繞過漢陽北麵官軍可能設防嚴密的漢江,繞後奇襲漢陽!

“傳令郝效忠:繼續盯死馬守應主力!務必掌握其渡河確切時間和地點!

同時,多派小隊遊騎,在蔡甸至舵落口之間所有可能的渡河點虛張聲勢,點燃烽燧,製造大軍雲集、嚴防死守之假象!逼他不敢輕易在蔡甸渡河!”

“再令王鐵鞭:黃陂外圍賊騎若追之不及,放棄即可!立刻率天權營向舵落口靠攏!暫歸郝效忠節製!”

“王大錘、張勇!加快工事構築!明日午前必須完成!準備迎接惡戰!”

左夢庚的意圖很明確:利用郝效忠的騎兵騷擾和疑兵,迫使謹慎多疑的馬守應放棄在蔡甸渡河的打算(或者大大延遲),同時將王鐵鞭的騎兵收攏,增強機動打擊力量。

最終的目的,是要將馬守應的主力,逼向他左夢庚精心佈置的預設戰場——舵落口!

(注:今日的舵落口位於漢江北畔、武漢三環線長豐橋下,但本書中設定的舵落口範圍略廣,包括漢江南畔那個由漢江彎曲形成的小半島,而左夢庚的預設陣地就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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