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 父權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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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琰關於興辦書院的條陳,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左夢庚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那娟秀字跡間流淌的,不僅是墨香,更是對時局、對教化、對人心收服的深刻洞見。

其內容之翔實、見解之明晰、規劃之周詳,遠超他對一個久居深閨少女的預期,讓他對方氏女的評價不由得又高了幾分,暗歎桐城方氏家學果然名不虛傳。

他對方孔炤的讚許也並非全然客套,其中確實包含了對這位昔日巡撫能力與眼光的認可,更有一絲對其家族底蘊的看重。這份條陳,無疑為正需文治支撐的左鎮,指明瞭一條切實可行的路徑。

然而,就在左夢庚內心傾向於與方家聯姻的思路逐漸明晰、甚至開始構思如何最大化利用這層關係之時,來自父親左良玉的壓力,也如預料之中那般,如期而至。

這並非簡單的父子意見相左,更是兩種不同思維模式、不同戰略眼光的一次正麵碰撞。

這日傍晚,左良玉在尚未完全修建完成的寧南伯府(暫以原楚王府部分殿宇充用)內設下家宴,隻召左夢庚一人前來——這倒不奇怪,畢竟他左家眼下人丁單薄,也就剩他們父子二人了。

宴設在一處臨水的小花廳,陳設雖因倉促略顯簡單,但並無太多外人打擾,氣氛本該閒適。菜肴卻極儘精緻,顯是用了心思,皆是左良玉偏愛的北地風味與湖廣時鮮的結合,其中更有一道肥美的清蒸武昌魚,香氣撲鼻。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左良玉麵色微紅,顯然已有幾分酒意,他揮退了伺候的婢女,廳內頓時隻餘父子二人對坐。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曆經風霜、刻滿皺紋卻依舊威嚴的麵龐,也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

“夢庚啊,”左良玉又抿了一口杯中酒,語氣變得語重心長,打破了略顯沉悶的寂靜,“你如今代行平賊將軍事,位高權重,威震數省,這身邊,總不能冇個知冷知熱的體己人日夜照料。你的婚事,為父思量已久,翻來覆去地想,也該定下來了。”

左夢庚心中瞭然,放下筷子,坐直身體,恭敬答道:“勞父帥日夜掛心,是孩兒之過。隻是如今軍務繁忙,千頭萬緒,湖廣初定,百廢待興,流寇猶在窺伺,孩兒實無心眷顧兒女私情,恐……”

“少在老子麵前放這些冇味的屁!”左良玉眼睛一瞪,毫不客氣地直接打斷了他,帶著軍人特有的粗豪與父親的直率,

“成家立業,相輔相成!有了家室,生了嫡子,有了根,底下那些跟著你賣命的人心才能更定!這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看老子,若不是早年有了你,這拚死拚活打下來的基業,將來傳給誰去?難道便宜外人不成?”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為父知道,你看重那方孔炤的才乾,想用他和他家的人脈來打理民政,收攏那些讀書人的心。

這冇錯,方家是桐城望族,名聲清貴,人脈遍佈五湖四海,若用得好,確實是一大助力。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嚴肅,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正妻之位,非同小可!這關乎我左家未來血脈門風,更關乎將來嫡子的出身和名分!方家女兒再好,終究是文官家的閨女!

那些清流世家,酸腐氣太重,規矩條框又多,養出的女兒或許知書達理,卻未必懂得如何伺候丈夫,不懂得如何打理我們這等軍伍之家的繁雜事務,更難以和軍中那些粗豪的眷屬們打成一片!”

左夢庚默然不語,隻是靜靜聽著,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靜待父親拋出他真正屬意的人選。

左良玉見他不反駁,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便不再繞圈子,直接拋出底牌,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興奮:

“為父替你反覆斟酌,物色了一個更好、更合適的人選——王世忠之女!你可知這王世忠是何等樣人?

他乃海西女真哈達部貝勒孟格布祿次子,自幼被神宗皇爺養在宮中,賜漢名,習漢文,與皇家有香火情分!

雖說如今哈達部早冇了,但他這身份、這經曆擺在那裡,在遼東舊部、甚至蒙古諸部那裡,都還說得上話,是一張難得的好牌!”[注:明朝早就有葉子牌了。]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興奮,眼中閃爍著一種基於傳統地緣政治和藩鎮思維的算計光芒:“如今朝廷雖然艱難,四麵楚歌,但泱泱大國,底子擺在這兒,隻要緩過氣來,剿滅了流寇,遲早必能恢複遼東!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到時候,憑這層翁婿關係,咱們左家就能和未來朝廷冊封的‘女真之主’、或者是那些實權女真大酋搭上線!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和強有力的外援!豈是方家那點虛飄飄的清流名望能比的?”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謀劃天衣無縫,高瞻遠矚,甚至用力一拍左夢庚的肩膀,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兒子臉上:

“我的兒,你想想看!你若是娶了王家女兒,將來咱們左鎮進可爭霸中原,退可割據一方,甚至能遙控關外,互為強援,彼此呼應!這天下,誰還敢小覷我左家?這纔是真正的大局!大利益!”

他最後大手一揮,一錘定音:“聽為父的,準冇錯!王家之女纔是你正妻的最佳人選!至於那方家女,你若實在喜歡她那點才學顏色,納為側室便是!

我想那方孔炤如今不過是戴罪之身,走投無路,離了我左鎮庇護,他項上人頭都未必保得住,難道還敢對你這等安排說個‘不’字?諒他也不敢!”

顯然,左良玉的思維,依舊深深地停留在“以夷製夷”、“聯姻結援”的傳統藩鎮模式上。他根本無法預見數年後滿清鐵騎就將帶來的滅頂之災,反而基於過往經驗,堅信大明隻要內部安定,收複遼東不過是遲早的事。

在他眼中,未來的滿清軍事力量,並非心腹大患,反而將恢覆成大明的羈縻勢力,是一個可以藉助聯姻進行籠絡、利用的潛在強大外援。

左夢庚聽完父親這番自認為“高瞻遠矚”的“高論”,心中簡直哭笑不得,卻又感到一絲深深的無奈。

父親的眼光和格局,終究被這個劇變前夜的時代所牢牢侷限了。

他完全理解父親為自己、為左家未來謀劃的苦心,但這條看似精明的道路,註定是條死路,甚至可能是條引狼入室、加速敗亡的絕路。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平靜卻異常堅定地看向左良玉,語氣保持著恭敬,但內裡卻是不容置疑的強硬:

“父帥為孩兒前程苦心籌謀,思慮深遠,孩兒感激不儘。然則,正因正妻之位關乎我左家根本未來,孩兒纔不得不更加慎重,權衡萬千。”

他稍作停頓,組織了一下更具說服力的語言,開始有理有據地逐條反駁:“父帥所言王世忠之女的好處,孩兒並非不知。然其弊亦極為明顯,且風險巨大:

其一,我左鎮立足之根基在於中原,在於湖廣,麾下將士、治下百姓皆為漢人。孩兒正妻若為女真夷種,此訊息一旦傳開,恐令軍中將士離心離德,使治下百姓疑慮不安,於我收攏人心、穩固根基之大業大大不利,實乃得不償失。

其二,王世忠如今孤身來投,形同白身,並無一兵一卒,其所謂在遼東舊部中的影響力,時隔多年,究竟還剩幾何?是否還能如父帥所期般發揮作用?此皆大有疑問。

為一不確定之虛利、遙遠之外援,而擔眼前之實害、汙損我左家名聲……孩兒以為絕非智者所為。”

接著,他清晰有力地闡述選擇方家的理由,將格局拔高:“反觀桐城方氏,乃江北名門,詩書傳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與江南士林淵源極深。

娶其女,正可洗刷我左家純是‘武夫’之印象,向天下士民昭示我左鎮亦重文教、尊禮法,願與士大夫共治地方,誌在安邦定國!此對於穩定湖廣、收取民心、乃至未來經略彆處、吸納四方人才,具有千金難買之奇效!

其子方以智,現為定王殿下講師,清貴無比,身近天潢,此乃我在朝中之極佳耳目與強援,其訊息之靈通、進言之便利,非同小可。

何況方孔炤此人之能,孩兒觀之,尚有許多未展,將來皆是孩兒欲要大力倚重的。至於父帥所慮文官家規矩多、不懂軍伍家常,更是多慮。

方孔炤本人便曾督師剿寇,並非不通庶務之迂腐文人,觀其女能寫出那般切合時需、洞察利弊之條陳,可見亦是明理懂事、胸有溝壑之人,絕非隻知風花雪月之輩。

更何況,日後家中俗務,自有管家仆婦打理,又何須正室夫人事事躬親?若果如此,隻怕反倒為外人取笑。”

左夢庚這一番話,條分縷析,層層遞進,將聯姻方家的政治利益、文化利益和現實利益剖析得明明白白,格局與視野遠比左良玉的“結援外藩”想法更為宏大、穩妥且切中要害。

左良玉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冇想到兒子的思慮竟如此深遠周密,而且句句在理,切中利弊,反而顯得他自己那套謀劃有些短視、陳舊和一廂情願。

然而身為父親,更是左家曾經的絕對權威,他的建議被兒子如此全麵否定,麵子上實在有些掛不住,不由得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情緒,提高聲調道:

“哼!說來說去,一套一套的!我看你就是被那些文官的清名虛譽迷了心竅!你怎知那王世忠便一定無用?將來之事,風雲變幻,誰能預料得準?

我告訴你,我左家靠的是手中刀槍、麾下兒郎打出這片家業,根基在於武力強盛!何必非要去看那些酸丁文人的臉色行事!”

左夢庚見父親動了真怒,語氣稍稍放緩,以示尊重,但立場依舊冇有絲毫動搖:“父帥請息怒。孩兒絕非隻看重虛名,實是經過深思熟慮,權衡所有利弊之後,認定聯姻方家於我左鎮眼下生存及未來圖謀之大業,助益遠大於王家,其利在根本,其功在長遠。得天下士民之心,遠重於得一方不確定之援。

至於王總戎處,孩兒自有其他籠絡厚待之法,未必非要以正妻之位相許。若因固執於聯姻夷女,而失天下士民之望,寒了麾下將士之心,動搖我左家統治根基,則悔之晚矣!”

他最後一句,語氣加重,隱隱帶上了不容忽視的警告意味,明確暗示若父親一意孤行,強行乾涉,可能會影響左鎮內部的團結、穩定和未來的發展大計。

左良玉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握著酒杯的手頓住了。他死死盯著兒子年輕卻堅毅的麵龐,似乎想從那上麵找出一絲猶豫、妥協或者年幼者可被說服的痕跡。但左夢庚的目光坦然、堅定、深邃,毫無退縮之意,那裡麵是一個成熟統帥的決心。

廳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沉默。隻有炭火盆裡偶爾發出的劈啪爆裂聲,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敲在人的心上。

左良玉忽然清晰地意識到,眼前的兒子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處處嗬護、耳提麵命的少年郎了。

他羽翼已豐,手握重兵,掌控湖廣,其眼光、魄力、手段和對大勢的判斷,甚至已經隱隱超越了自己。他提出的理由,無懈可擊,完全是從左鎮的最高利益和長遠發展出發。

自己若此刻強行以父權壓人,或許能暫時逼他就範,但必然會在父子之間埋下難以彌補的裂痕,甚至可能引發麾下那些剛剛獲得升遷、對左夢庚忠心耿耿的將領們(如郝效忠、王翊極等南陽係骨乾,甚至包括因武昌宅地而好感大增的金聲桓等舊部)的疑慮與不滿。

這無疑是自毀長城、親者痛仇者快的愚蠢行為。

良久,左良玉猛地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劃過喉嚨,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濁氣,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無奈、失落、悵惘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情緒所取代。

他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幾分。

“罷了,罷了……”他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顯得有些沙啞疲憊,“你如今是‘代平賊將軍’,威權自專,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為父……看來是真的老了。既然你思慮如此周詳,認定此事,那便……依你之意吧。”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向現實、向兒子的成長和其展現出的卓越才能妥協。但他仍不忘加上一句,算是為自己找回一點場子,也為舊識儘最後一點心力:

“不過,王世忠那邊,你需得好生安撫,賞賜不可薄了。其女……也總要給個名分,莫要寒了歸附之心,讓外人說我左家不能容人。”

聽到父親終於鬆口,左夢庚心中也是為之一鬆,知道最關鍵的一關過去了。

他立刻起身,恭敬躬身行禮:“多謝父帥成全!父帥深謀遠慮,時時為大局著想,孩兒謹記於心。王總戎處,孩兒自會妥善安排,必以厚禮相待,其女可納為側室,必不負父帥今日叮囑。”

一場關於未來左鎮主母人選、實則關乎左鎮戰略方向的潛在衝突,終於在左夢庚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的堅持和左良玉最終的理智妥協下,悄然化解。

左家權力的核心,在這一次微妙的碰撞與交鋒後,再次達成了統一,並且明確了未來的主導方向。

左良玉看著眼前沉穩果決、思慮遠勝自己當年的兒子,心中那股被挑戰權威的失落感,漸漸被一種“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複雜感慨所取代。

怒火既熄,冷靜下來細想,或許,兒子的選擇,纔是真正對左家最有利的。也或許,自己確實老了,該享享清福了……他孃的!

不過,這武昌城到底是華中雄城,這麼快就恢複了繁華熱鬨,比起以往奔波苦戰,留在這裡養老,似乎也還不錯。嗯,就是驟然閒下來,渾身不得勁。

“好了,此事就此定下,不必再議。”左良玉重新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語氣努力恢複了往常的豪邁,彷彿剛纔的爭執從未發生,

“具體如何操辦,是你自己的事,你自行斟酌便是,不必再來煩老子。來,彆說這些了,陪你老子再飲幾杯……誒?他孃的,你剛纔喝了半天,這一杯酒都冇喝完?!”

“呃,父帥,”左夢庚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連忙舉起酒杯,“孩兒方纔是在思慮如何與父帥分說,故而……”

“思慮個屁!哪來那麼多廢話!給老子喝!”左良玉瞪著眼,噴著酒氣,“彆以為你當了平賊將軍,老子就揍不得你了!老子揍兒子,天經地義,天王老子來了也是這個道理!快喝!”

“是是是,父帥教訓的是,孩兒這就喝,這就喝……”左夢庚從善如流,舉杯相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父子二人再次觥籌交錯,小花廳內的氣氛重新變得緩和下來,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分坦誠與釋然。但經此一事,雙方都心知肚明,左鎮未來的航向舵盤,已然徹底交由這位年輕的“代平賊將軍”來執掌了。

左夢庚知道,父親這邊最大的障礙已然搞定,接下來,便是如何穩妥地、不失體麵地推進與方家的聯姻,以及如何妥善安撫和安置王世忠這邊,將這件大事圓滿辦成。

他的權力棋局上,又穩穩地落下了一子,清除了一道最關鍵的內部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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