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利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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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孔炤的到來,如同一劑高效的潤滑劑,注入了武昌龐大而複雜的重建機器之中。

他以“武昌總理安民同知”的身份,雖無正式朝廷品階,卻憑藉左夢庚賦予的全權和王命旗牌的威懾(平賊將軍製同總督,有王命旗牌),迅速打開了局麵。

他本就是做過封疆大吏的人,熟悉官場規則,精通錢糧刑名,處理起這些戰後重建的繁雜事務,遠比行伍出身的將領們更加得心應手。

招募流民以工代賑、協調建材采購運輸、規劃街坊佈局、覈定宅地分配標準、督促工坊複工……千頭萬緒的工作在他手中被快速梳理得井井有條。

他甚至親自繪製了更為精細的武昌城區及“勳武區”規劃圖,對排水、防火、巷道寬度等細節都做了優化,能力和效率都著實令人歎服。

左夢庚對方孔炤的辦事能力極為滿意,多次在公開場合予以褒獎,並放手給予其更大的權限。方孔炤也投桃報李,更加兢兢業業,將左夢庚的戰略意圖一絲不苟地落實下去。

武昌城的重建速度明顯加快,秩序日益井然,一種不同於往日、帶有鮮明左鎮印記的新秩序正在形成。

這一切,左夢庚都看在眼裡。

方孔炤的價值,毋庸置疑。而方家所代表的桐城士林清望,以及方以智在京城日益顯要的位置(定王講師,清流翰林),更是他目前極為需要卻又缺乏的政治資源。

對於方以智,左夢庚的態度是他留在京師也好,來投左鎮也罷,其實都不錯。隻要方以智本人的心思在此,他人在哪裡都有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

當然,若再過兩三年,那左夢庚就算是綁也要將方以智綁來武昌了——那時候的京師絕不是安全之地,可冒不得這個險。

聯姻的念頭,在他心中愈發清晰。但這並非單純的男婚女嫁,而是一樁至關重要的政治戰略投資,他必須冷靜權衡利弊。

這一日,處理完軍務,左夢庚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留在節堂之內。巨大的湖廣輿圖懸掛在側,但他此刻的目光卻並未聚焦其上。

炭火在精製的銅盆中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映照著他沉思的臉龐。

他首先想到的是王世忠之女。

父親左良玉多次暗示,對此女頗為屬意。王世忠的身份特殊,乃哈達部貝勒之子,被神宗皇帝撫養長大,在滿清和蒙古諸部中皆有淵源。

在父親看來,娶此女為正妻,將來或可憑藉這層關係,在遼東局勢中左右逢源,甚至為左家謀得一個強大的外援——父親始終堅信大明能恢複遼東,故認為這是一步妙棋。

然而,左夢庚作為穿越者,深知曆史走向。滿清絕非疥癬之疾,而是即將傾覆華夏的心腹大患。自己未來的使命,必是與此強敵死戰到底。娶一個女真首領之女為正妻?

其一,於大義名分有虧。天下漢人百姓會如何看待?那些尚且忠於大明的士紳官僚會如何議論?一個有著“夷狄”正妻的統帥,將來如何號召天下,共抗外侮?這無異於自汙旗幟,徒惹一身腥膻。

其二,於實際利益考量,風險巨大。王世忠如今落魄來投,其影響力究竟還剩多少?滿清內部權力鬥爭激烈,而哈達部早已衰落,這層關係能否起到作用,大有疑問。反而可能成為政敵攻訐的口實,甚至在未來與滿清決戰時,成為被對方利用的把柄。

“得不償失,弊遠大於利。”左夢庚心中對此選項下了定論。王女可納為妾室,以示籠絡,但絕不可為正妻。

那麼,方家女呢?

優點顯而易見:

首先是政治背書強大。桐城方氏,江南頂流,名滿天下,與複社清流更是關係密切。雖然左夢庚本人對東林、對複社,都有他自己不能明言的一些看法,但那不影響他利用其輿論掌控之力。

若能聯姻,可極大洗刷左家“粗鄙武夫”的形象,向天下士林表明左鎮並非隻知殺伐的軍閥,而是願意接納、尊重文教秩序的勢力。這對於爭取江南士紳的支援,乃至未來可能經略的江西等地,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其次是朝中奧援。方以智身居清要,作為定王講師,能接觸到皇室核心圈層,其資訊渠道和潛在影響力不容小覷。這等於在朝廷中樞為左鎮安放了一個絕佳的眼線和代言人。

至於桐城方氏及背後的東林、複社,他們的能量也絕不僅止於輿論,其在朝中、在地方,政治能量之大,同樣不可忽視。特彆是在南方,何處冇有東林、複社的影響?

最後是內部整合。方孔炤本人就是難得的行政管理人才,聯姻之後,其忠誠度將更為可靠,可委以更核心的民政重任,助力左鎮根基建設。

而他背後還站著更大的人才隊伍,其中雖然有許多隻會清談的庸碌之輩,也有許多眼裡隻有家族利益的自私之徒,但由於“人才池”足夠大,依舊能找到不少有用之人——尤其是那些曆史上死於抗清的誌士。

東林是個大雜燴,而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何必一提到東林便隻想到“水太涼”、“頭皮癢”呢?左夢庚立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天空,心中卻如沸水般翻湧。

那些被世人譏諷嘲弄的軼事,不過是東林這座大山上一捧極易被風吹散的沙塵。真正的山體,是由無數仁人誌士的錚錚鐵骨與滾燙熱血凝結而成的。

孫承宗鎮守遼薊,力拒建虜,直至城破殉國,舉族皆歿,無一人請降;史可法死守揚州,寸土不讓,固然能力有限,但屍骸與殘垣同碎;盧象升轉戰中原,天雄軍旗所向,流儘最後一滴忠烈之血;張煌言輾轉海上,矢誌抗清,曆儘劫波而誌不墜;還有瞿式耜、劉宗周、解學龍、曾櫻、黃公輔……

這些名姓,哪一個不是用身家性命在即將傾覆的王朝版圖上,刻下過深深的血痕?他們或為東林,或為複社,或是這澎湃浪潮中的“泛東林”。

他們的掙紮與犧牲,又豈能因幾個宵小之徒的汙名,便被同歸一處,輕易抹殺,被後人漫不經心地遺忘?

然而,東林在左夢庚的眼中,亦絕非什麼完美無瑕的聖殿。這片林子太深,太雜,理想與私慾糾纏,清議與黨爭難分。

其中也有很多人,高唱著道德文章,卻固守著最僵硬的祖宗成法,視任何變革為洪水猛獸;更有甚者,滿口天下蒼生,背地裡卻千方百計逃避朝廷稅賦,將一己之私利,粉飾成不與民爭利的高風亮節!

左夢庚想到此處,胸中一陣鬱憤難平。那“江南一年茶稅僅得二十兩白銀”的荒唐事,難道不正是這幫自詡清流的士紳領袖們的手筆?

他們用精妙的言辭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將偷稅漏稅合法化、甚至道德化,一麵享受著潑天富貴,一麵掏空著帝國的根基。

遼東烽火連天,將士無餉堪憂;中原饑饉遍地,流寇勢如燎原。朝廷財政捉襟見肘,幾乎山窮水儘,而這些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道德表率”們,又何嘗願意真正割捨自身毫厘,以紓國難?

明朝的崩塌,緣由萬千,可這寄生在帝國肌體之上,敲骨吸髓卻還自命清高的士紳集團,他們的貪婪與虛偽,難道不正是其中尤為深重的一筆?

因此,與方氏聯姻的弊端,亦需認真考慮:

首先便是士紳集團的牽製。與方家綁定過深,未來左鎮若推行某些損害士紳利益的政策——如清丈土地、攤丁入畝、打擊豪強之類,可能會受到來自方家或其關係網絡的阻力。

其次是朝廷的猜忌。左鎮與清流名門聯姻,是否會引發崇禎和內閣更深的忌憚,認為其文武勾結,圖謀不軌?

左夢庚沉吟片刻,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弊端並非無解。”他心道,“士紳集團的阻力?哼,待我掌握絕對實力,推行新政,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方家若識時務,自是富貴共享;若冥頑不靈,也不過是螳臂當車。

至於朝廷猜忌……如今朝廷還能奈我何?猜忌便猜忌,反而更能彰顯我左鎮實力,使其投鼠忌器。”

更重要的是,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更為長遠的戰略構想:

“將來清虜入關,隻要屆時我尚無進入江南的合理藉口,則清軍血洗江南恐怕難以避免,如此一來,那些平日裡高談闊論的士紳,在真正的蠻夷刀劍麵前,必然不堪一擊。

待他們見識了什麼是真正的絕望和野蠻,我便能以救世主一般的姿態,從湖廣出兵,光複江南。

屆時,我既有方家這門姻親的士林聲譽背書,又有赫赫兵威和驅逐韃虜的大義名分,足以對江南士紳集團進行分化、拉攏、威懾、改造!

願意合作的,給予優待;頑抗的,正好借清虜之手或我自家刀兵予以清除!如此,江南財富之地,方可真正為我所用,成為對抗北虜的堅實血包和錢袋!”

想到這裡,左夢庚嘴角露出一絲冷峻的笑容。與方家聯姻,不僅不是束縛,反而是一步能打通未來許多關節的妙棋。

關鍵在於,自己必須始終保持絕對強大的武力優勢和控製力。

“方氏女為正妻,利遠大於弊。王世忠女,可納為妾,以示寬仁籠絡,保留未來與關外某些勢力打交道的一條潛在渠道,即便無用,也無傷大雅。”

決心已定,左夢庚感到一陣輕鬆。但他並未急於行動。

此事關乎重大,需得水到渠成,不可操之過急,若顯得左鎮急於攀附方家清望,反而落了下乘。

他決定繼續觀察方孔炤的政績,也給方家一些時間,讓他們更深刻地認識到依附左鎮的必要性和好處。

同時,他也需要創造一個合適的機會,自然而然地與那位方三小姐有所接觸,至少看看是否如傳聞般賢淑聰慧——到底是正妻,若是遇人不淑,麻煩還是不小的。

接下來的日子,左夢庚更加放手讓方孔炤施為,並在錢糧人員上給予全力支援。武昌的重建工作進展神速,勳武區的宅地開始陸續分配劃定,有功將領們歡天喜地地開始籌劃興建自己的府邸,對左夢庚的擁戴之心更熾。

方孔炤敏銳地感受到左夢庚對他信任的加深,工作愈發賣力。他也通過各種渠道,隱約聽聞了左良玉屬意王世忠之女,以及左夢庚似乎更傾向於方家的風聲,這讓他心中既感期待,又不敢有絲毫鬆懈。

這一日,方孔炤前來彙報勳武區宅地分配的具體方案,以及請示關於原楚王府一部分邊緣園林改建為公共遊苑之事。

左夢庚仔細聽了,均予批準。對於這種招攬民心之舉,他一貫是很大方的。

至於父帥那邊,自己親自去解釋一二就好——左良玉很不客氣的住在楚王府原址,並且正在此處建設寧南伯府。左夢庚本來覺得不太好,但仔細想想,好像也無大礙,就冇有堅持製止。

畢竟正如他之前的想法:讓朝廷知道左鎮的“跋扈”,在當前形勢下反而可以起到自保的作用——刺蝟戰術嘛。

談完公務,左夢庚看似隨意地問道:“方先生近日忙於公務,家眷初至武昌,可還習慣?若有任何需求,不必客氣。”

方孔炤忙道:“多謝平賊關懷,一切皆好。小女們深居簡出,平日裡不過讀書習字,不敢打擾平賊。”

左夢庚點點頭,似是無意間提起:“哦?聽聞方氏詩書傳家,果然名不虛傳。如今武昌百廢待興,文教之事亦不可廢。

本鎮有意在城中擇址,重建官學書院,奈何身邊皆是廝殺漢子,於此道不甚了了。方先生家中既有才女,不知對書院規製、聘請山長、征集書籍等事,可有些見解?”

他這話問得巧妙,既表達了重視文教的態度,又將話題引向了方家女兒的“才學”,為後續可能的接觸埋下了伏筆。

方孔炤心中一動,立刻把握住機會,恭敬答道:“平賊重視文教,實乃武昌士民之福。小女雖愚鈍,然平日確喜翻閱雜書,於典籍版本、書院舊事,或知一二。若平賊不棄,回去後我可讓她將所知整理成冊,供平賊參詳。”

“如此甚好。”左夢庚微微一笑,“那便有勞方先生,和……令嬡了。”

“不敢,此乃份內之事。”方孔炤強壓心中激動,躬身告退。

離開將軍府,方孔炤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左夢庚主動問及文教,並隱約提及女兒,這無疑是一個極其積極的信號!他立刻回家,將此事告知了三女方子琰。

方子琰聽聞後,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但眼神卻十分清明冷靜。

她並未像尋常閨閣女子那般羞澀躲避,而是認真地對父親說:“父親,左平賊雄才大略,誌在天下。重視文教,非為附庸風雅,實乃收攏士心、培育人才之長遠大計。

女兒雖才疏學淺,定當儘心儘力,將所知關於書院規製、曆代賢達興學之事,仔細梳理謄寫,務求切實有用,不負平賊垂問。”

方孔炤看著女兒如此識大體、有見地,心中更是欣慰,連聲道:“好,好!我兒所言極是!務必要用心!”

於是,方子琰便真的閉門謝客,將自己關在書房中,查閱隨身帶來的有限書籍,結合往日聽聞,開始精心撰寫關於興辦書院的條陳。

她不僅羅列規製,更分析利弊,甚至還提出瞭如何吸引名儒、如何遴選生徒、如何將經世致用之學融入教學等建議,字跡娟秀,條理清晰,顯是花了極大心血。

數日後,當方孔炤將女兒寫就的厚厚一疊條陳呈送給左夢庚時,左夢庚瀏覽之後,眼中不禁露出訝異和讚賞之色。

這絕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寫出的東西,其中不少見解,甚至切中時弊,頗具可行性。由於寫得實在太好,左夢庚甚至一度懷疑:該不會是方孔炤自己寫了,讓女兒謄抄的吧?

不過看了看那字跡,娟秀雋永,已是名家水平,卻又絕不可能是方孔炤這樣的男士代筆。

這就意味著,至少方三小姐在學業上所下的工夫之深,那是絕不能作假的——反正他前世雖然也練過近十年毛筆字,平日裡看著也還湊合,但拿到方三小姐這條陳上的字跡麵前,幾乎立刻就被比成雞扒狗啃一般不堪入目了,令人汗顏。

“方先生,令嬡真是……蕙質蘭心,見識不凡。”左夢庚難得地給出了直接的讚揚。

方孔炤心中大喜,嘴上還是謙遜道:“平賊過獎了,小女不過是紙上談兵,當不得真。”

左夢庚放下條陳,沉吟片刻,道:“非是紙上談兵,頗有些真知灼見。興建書院之事,便依此大致框架,由方先生具體操辦吧。至於令嬡……改日若有機會,本鎮倒想當麵聽聽她還有何高見。”

這句話,幾乎等同於明確的信號了!

方孔炤強抑激動,躬身道:“能得平賊垂詢,是小女的福分。”

利弊已然權衡,決心已然下定,橋梁也開始搭建。左夢庚關於聯姻的棋盤,已經佈下了關鍵之子。接下來,隻需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將這盤棋穩穩走下去即可。

而他的目光,也再次投向了更廣闊的的戰略佈局——整合軍隊,消化湖廣,並密切關注著北方那道正在迅速崛起的、名為李自成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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