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方氏謀[9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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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鎮內部大規模升遷的餘波與朝廷被迫認命的憋屈,如同兩道交織的暗流,在武昌官場湧動,卻並未影響左夢庚整合資源、經營根基的步伐。

平賊將軍府(原巡撫衙門改製)簽發的政令軍令愈發順暢高效,一座殘破的省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一個強大的軍政中心蛻變。

倏忽已過半月。這一日,一封來自南陽的信件照例送至左夢庚案頭。乃是趙恪忠親筆所書,詳細彙報南陽近況:屯田秋收在望,工場生產有序,軍械打造未曾停歇,流民安置亦算妥當。

信末,趙恪忠特意提及:“……方先生總理南陽庶務,兢兢業業,條理分明,實乃乾才。其家眷已安置於城中舊官舍,一切安好。

然近日河南流寇似有異動,探報稱闖賊李自成有出陝入豫之勢,南陽雖安,亦不可不防。

又聞陳參戎右遷,將鎮南陽,末將自當配合協防,以保我鎮基業。具體行止,則望平賊示下。”

左夢庚看完,對南陽情況大致滿意。趙恪忠辦事,他向來放心。

至於李自成的動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嚴重性,但那畢竟是下一步的事情。眼下,他更需要一個熟悉民政、能助他將武昌乃至湖廣龐大的資源有效整合起來的人。

方孔炤,正是最合適的人選。此人能力毋庸置疑,且戴罪之身,除了依附左鎮,幾無他路可走,用起來遠比那些心思各異的本地舊官僚順手。

而關於陳永福即將前往南陽鎮守一事,趙恪忠的表態雖然簡潔,但是明瞭。他的言下之意有兩個:一是會配合陳永福;二是配合陳永福的出發點在於“保我鎮基業”。

言外之意,若你陳永福的要求與“保我鎮基業”衝突,那就彆怪我趙某人配合不得了。

當然,趙恪忠最後還十分嚴謹地表示,具體要如何操作,還請少帥明確指示。這個態度,隻能說滴水不漏了。

“來人,”左夢庚放下信件,吩咐道,“以平賊將軍名義,行文南陽。調方孔炤即日南下武昌,總理武昌重建及湖廣屯田安民事宜。原南陽相關事務,暫由趙恪忠兼管。”

命令簡單直接,不容置疑。他相信方孔炤會明白這意味著更大的權力和更重的責任,同時也是將其更進一步納入左鎮核心體係的信號。

至於趙恪忠,反而冇有更明確的指示給他,想必他會感受到來自少帥的信重——南陽諸事,全權委托。

就在信使帶著調令離開武昌,快馬北上之時,另一封來自京師的信件,則幾經輾轉,送到了暫居南陽的方孔炤手中。

信是其長子方以智寫來的。方以智在信中先報了平安,詳述了自己被館選為庶吉士、又蒙恩授為定王(崇禎嫡三子)講師的過程,言辭間雖恪守臣子本分,但那份年少得誌、身處清貴之地的意氣仍隱約可辨。

隨後,筆鋒轉向湖廣局勢:“……父親大人身處南陽,於左鎮之事,當比兒在京中聽聞更為真切。左少帥自南下以來,戰功赫赫,雖行事或有跋扈之嫌,然非常之時,必待非常之人……

其能於傾覆之際迅速克複武昌,穩定江漢,足見其能非止於軍事,亦有經營之才。如今朝廷雖封左帥為寧南伯,然實因無力製衡。湖廣權柄,儘歸左氏,恐成定局……”

方以智的分析冷靜而客觀,顯然在京城的曆練讓他對政局有了更深刻和直接的認識。接著,他寫到了最關鍵的內容,語氣也變得格外慎重:

“……兒觀天下大勢,崩亂日甚,武臣地位勢必驟升。左鎮據湖廣膏腴之地,擁強兵數萬,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我方家雖詩書傳家,然處此亂世,亦需尋一倚仗,方可保全宗族,延續門楣。左少帥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若能與之結緣,於我方家而言,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他並冇有說得太露骨,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他甚至特意提及:“三妹子琰,溫良敦敏,尚待字閨中……若得良緣,亦可謂佳話。”

信的最後,方以智再次強調:“此乃兒之愚見,然時局維艱,不得不為家族長遠計。伏乞父親大人詳加斟酌。”

方孔炤看完長子的信,獨自在書房中沉默了許久。窗外是南陽城漸漸恢複的生機,但他心中湧動的卻是對天下大勢和家族命運的深沉憂思。

兒子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久厲宦海,何嘗看不出大明江山已是千瘡百孔?他自身從封疆大吏淪落到戴罪幕僚,更是親身經曆了這亂世的殘酷。

左良玉父子雖然出身不高,行為跋扈,常為士林清議所輕,但如今手握強兵,實控地盤,確是亂世中最堅實的依靠。

尤其是那左夢庚,年少英銳,卻手段老辣,既有雷霆霹靂之威,又有細緻經營之能,絕非尋常武夫可比。

與這樣的人聯姻,固然會招致一些清流非議,罵他方孔炤“攀附武夫”、“有辱斯文”,但與家族存續、門楣未來的實際利益相比,那些虛名又算得了什麼?

朝廷已經越來越靠不住了,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所以桐城方氏的未來,需要新的支柱。隻是……此事畢竟關乎女兒終身,也需謹慎。

方孔炤有二子三女,他對方子琰這個年紀最幼的三女兒自然十分疼愛。何況其知書達理,心性聰慧,並非尋常閨閣女子。

長子的提議固然有理,但此事不可輕易,若自己貿然提出,則大有不妥。

正當他沉思之際,左夢庚的調令到了。

看著手中那封措辭簡潔卻自帶威權的調令,方孔炤心中一動。左夢庚在此刻調他赴武昌總理要務,是否也是一種無聲的暗示和考察?考察他的能力,也考察他的忠心?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不僅是他個人施展抱負、重獲權力的機會,更是近距離觀察左夢庚,乃至為可能的聯姻創造條件的契機。

他不再猶豫,立刻吩咐下人:“即刻收拾行裝,準備車馬,明日一早,我便動身前往武昌。夫人和幾位小姐……也一併隨行。”

“老爺,三位小姐都去嗎?”管家有些詫異。

方孔炤的三個女兒,長女方子耀已出嫁,夫婿是同鄉孫臨;次女方子曄已許配左光先之子左國鼎(尚未完婚);按理說未出閣的三女方子琰跟隨還說得過去,但次女似乎……

方孔炤沉吟片刻,道:“都去。子曄的婚事……日後或許尚有變數,暫且一同前往。武昌乃省城,非南陽可比,讓她們也去見見世麵。”

他心中另有考量,若是與左家聯姻,無論是已定婚的二女還是待字的三女,都需要讓左家看看方家女兒的教養風度。

更何況,亂世之中,家眷留在即將可能麵臨戰火的南陽,遠不如帶在身邊前往看似更穩固的武昌安全。

於是,方孔炤攜家帶口,乘坐馬車,在一隊左鎮士兵的護送下,離開南陽,南下前往武昌。

與此同時,北京城裡,關於左鎮將領大規模升遷的旨意早已明發天下,自然也傳到了方以智耳中。他得知父親已被左夢庚調往武昌委以重任,心中更是篤定自己的判斷。

他再次修書一封,快馬送往武昌,信中除了問候父親,更是明確表達了希望父親能把握時機,與左鎮加深關係的建議,言辭比之前更為直白了些。

方以智這麼做,除了為家族考慮這一當代士人必須要有的思量之外,其實還有個原因:他原本是打算拿到進士身份就南下為左夢庚效力的,但事情出了意外。

不知為何,崇禎在他館選為庶吉士之後,親自召見了他一次,問了一些治國的大道理。雖然方以智認為君臣對答的內容都流於表麵,可崇禎好像很滿意,當場任命他為皇嫡三子定王的講師。

如此恩典,方以智初次麵聖又不好拒絕,回到住所的途中一直都在頭疼,覺得自己有負於左夢庚。

他左思右想,通盤考慮之後覺得,自己可以先把這定王講師做一段時間,期間總說一些皇帝不太可能喜歡的道理來教導定王,逼皇帝給他一個“賜還鄉”。

如此這般,自己一來不必揹負不忠的罵名,二來則可以名正言順的去投左夢庚了。

隻是,方以智又覺得這還不夠,畢竟早先自己是打算直接投左夢庚的(雖然他冇有明說,左夢庚也冇有明確要求),因此便想出了讓三妹嫁給左夢庚這一出。

這件事在外人看來,必以為是方家攀附左鎮,但方以智還真不這麼看,他是真認為自家三妹嫁給左夢庚,是對左氏的幫助。

原因為何?因為桐城方氏一門的女子素有賢名,天下皆知!

方以智的三個姑姑:方孟式、方維儀、方維則,士林尊稱為“方氏三節”。

方孟式,字如曜,大理寺卿方大鎮之女,嫁山東佈政使張秉文,視妾室所生三子如己出。崇禎十二年(1639年)清軍入寇,圍攻濟南,張秉文戰死後,她打算遣散妾室家仆之後殉節,妾室感恩不肯離去,追隨她一併投水殉節。方孟式死後獲追贈一品夫人。

不止有德,更是有才,她擅長詩詞書畫,尤精觀音畫像,著有《紉蘭閣集》十二卷。該集由其弟方孔炤校閱,妹方維儀作序,部分作品收錄於《龍眠風雅》、《桐舊集》等詩集。

方維儀,字仲賢,大理寺卿方大鎮之女,明末著名女詩人、學者、畫家。十七歲時與姚孫棨結婚,婚後不久,丈夫就死去。於是她回家寡居,同弟婦吳令儀(方以智之母,女詩人)一起,“以文史代織經”,共同教養侄兒方以智。

其所作大部彙編為《清芬閣集》,又輯曆代女性作品為《宮閨詩史》。繪畫則師法宋代李公麟,尤擅長繪釋道人物。特彆是白描《觀音大士圖》形神兼備,許多人爭相收藏,千金難入。

方維則,字季準,方維儀堂妹,方以智姑母,其父為大理少卿方大鉉。嫁生員吳紹忠為妻,不久吳故去,年十六而寡,一子複殤,八十四歲而終(本書中目前還在世),一生守誌不嫁,旌表為節孝。

著有《茂鬆閣集》二卷,《龍眠風雅》錄詩五首,《桐舊集》錄四首,《明詩綜》、《禦選明詩》及《正始集》各錄一首,《桐山名媛詩鈔》錄五首。

隻有長輩這般了得嗎?並不是,方孔炤長女、方以智之妹方子耀同樣了得。

其夫婿孫臨為兵部侍郎孫晉之弟,是江南著名詩人,且能文好武。方子耀本人也善詩文書畫,著有《寒香閣訓子說》。

她十七歲嫁與孫臨,在原曆史中,孫臨後來抗清戰死,方子耀悲慟投水遇救,輾轉歸鄉,守節終生,七十二歲卒。

簡單總結便是:數代以內,桐城方氏之女,個個賢淑有才,無人失潔虧名。江南士林,能娶桐城方氏之女為妻者,無不如獲至寶。

因此,方以智有此一想,與其說他攀附,倒不如說他有報恩的心思。

方孔炤一家抵達武昌時,正值左夢庚規劃的“勳武區”開始動工興建,整個城市彷彿一個巨大的工地,雖喧囂,卻充滿了一種蓬勃的野心和秩序感。這與他們沿途所見的荒蕪破敗形成了鮮明對比,深深震撼了方家女眷。

左夢庚並未親自迎接,隻派了一名屬官安排方家入住一處寬敞整潔的官舍,並傳話讓方孔炤休息一日,次日再至將軍府敘話。

這種不卑不亢、保持距離的態度,反而讓方孔炤覺得更加踏實——對方看重的顯然是他的能力,而非急於攀附方家的名聲。

安頓下來後,方孔炤與夫人、長女(歸寧)、次女、三女進行了一次認真的家庭談話。他將當前的局勢、左鎮的權勢、以及長子方以智的來信內容,擇要告知了家人。

“……世道艱難,我方家欲求存圖強,恐需有所變通。”方孔炤語氣沉重,“左少帥乃當世梟雄,雖非清流所喜,然實權在握,或可倚為屏障。以智在京中,亦是此意。”

房間內一片寂靜。長女方子耀已是婦人,見識較多,聞言隻是輕輕歎息,未多言語。

次女方子曄臉色發白,她已許配左家(桐城左光先家,東林頂流),如今父親和兄長似乎有意與更顯赫的左良玉嫡係聯姻,讓她很是震驚且恐懼——她雖並未出嫁,到底已經許配,倘若改嫁,簡直是自汙。

三女方子琰年方十五,正是豆蔻年華,她聽著父親的話,清澈的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臉上並無多少羞澀,反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她輕聲道:“父親、母親,女兒雖深處閨閣,亦知天下糜爛,生民塗炭。左平賊若能安定一方,保全百姓,便是功德。至於女兒婚事……但憑父親、母親做主,女兒……願為家族儘力。”

她的話語從容而順從,既展現了見識,又擔負起了士族女子對家族的責任,令方孔炤夫婦既心酸又欣慰。

方孔炤看著三個女兒,心中主意已定。他首先要全力以赴,辦好左夢庚交代的差事,證明自己的價值。其次,他要創造機會,讓左夢庚能自然地見到子琰。

至於最終結果如何,則需看緣分和左夢庚本人的意願了。他不會,也不能像獻寶一樣主動提出,那太失方家體麵。

次日,方孔炤精心整理衣冠,前往平賊將軍府拜見左夢庚。

左夢庚在節堂(處理公務的正廳)接見了他。隻見左夢庚一身常服,坐於案後,正批閱文書,雖無甲冑在身,但眉宇間的英氣與威勢絲毫不減。

“罪員方孔炤,參見平賊左將軍。”方孔炤上前,依禮參拜。他自稱“罪員”,姿態放得很低。

左夢庚放下筆,抬手虛扶:“方先生不必多禮。請坐。南陽之事,趙恪忠多有提及,先生辛苦了。”

“份內之事,不敢言辛苦。”方孔炤謹慎落座。

“調先生來武昌,乃是此地百廢待興,民政千頭萬緒,非先生這等乾纔不能梳理。”左夢庚開門見山,

“武昌重建規劃,先生想必已有耳聞。本鎮欲任命先生為‘武昌總理安民同知’,全權負責城郭修建、坊市規劃、流民安置、工坊複工、以及……勳武區宅地分配等一應事宜。可能勝任?”

這權力可謂極大,幾乎將武昌城的建設大權儘數交付。方孔炤心中一震,立刻起身躬身道:“蒙平賊信重,孔炤敢不竭儘駑鈍!必當儘心儘力,以報平賊知遇之恩!”

“好。”左夢庚點頭,“需要什麼人手、錢糧,可直接與王公公(楚王府倖存、負責後勤的宦官,已經轉投左鎮)和郝效忠將軍協調。遇有難處,亦可直接報我。我隻問結果,不問過程。”

“是!孔炤明白!”

左夢庚又詢問了一些南陽工場的細節,尤其關心工匠技藝和產能情況。方孔炤一一作答,條理清晰,數據準確,顯見得是真正下了功夫的。

左夢庚眼中露出滿意之色。會談結束時,他似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聽聞先生家眷也已一同前來武昌?一路可還安好?”

方孔炤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勞平賊動問,一切安好。多謝平賊關照。”

“嗯,那就好。武昌初定,或有不便之處,可讓王公公安排。”左夢庚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便結束了這次會談。

方孔炤退出來後,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左夢庚最後那句關於家眷的問候,是單純的客套,還是彆有深意?他無法確定,但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他立刻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中,以驚人的效率和過往的行政經驗,開始全麵接管武昌的重建事務。

他不是官場新手,深知隻有展現出無可替代的價值,才能真正在左鎮立足,也為可能的“方左聯姻”增添最重的砝碼——畢竟方家的女兒再好,也架不住左鎮的選擇餘地太大。

而左夢庚,在送走方孔炤後,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方孔炤的到來,將極大緩解他民政方麵的壓力。至於聯姻之事……他確實也在考慮。

方家的名望和方以智在朝中的微妙位置,對他未來事業確有助益。那位方三小姐……他近來看過一些簡單地奏報,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是個沉靜有識見的女子。

不過,這一切,都需建立在他絕對掌控局麵的基礎之上。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整合軍隊,消化地盤,以及,應對即將到來的、來自北方的更大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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