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寧南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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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的北京城,即便是在盛夏,紫禁城文華殿內的空氣也凝滯得如同冰窖。
襄陽失陷、襄王罹難的驚濤尚未完全平息,武昌淪陷、楚王殉國的噩耗,便如同又一記更沉重、更血腥的悶棍,狠狠砸在了已是風雨飄搖的大明朝廷中樞。
禦座之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麵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慘白,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這接連的噩耗抽乾。
他緊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手背上青筋虯結。那雙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駭、滔天憤怒,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他死死盯著下方匍匐在地的閣部大臣們,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一遍遍刮過他們的脊背。
禦案上,來自湖廣的文書堆積如山,最上麵那份左夢庚言辭“懇切”的捷報,此刻在他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他的無能和他的朝廷的腐朽。
“武昌……楚王……”崇禎的聲音乾澀嘶啞,彷彿每一個字都摩擦著滲血的喉嚨,“九省通衢……太祖高皇帝分封的荊楚重鎮……朕的皇叔祖……”
他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禦案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
“就這麼冇了!又冇了!襄王之後是楚王!下一個是誰?!朕的江山,朕的宗親,就要被這些蝗蟲一樣的流寇啃食殆儘了嗎?!”
天子的暴怒如同實質的雷霆,震得殿內所有大臣魂飛魄散,以首輔範複粹、次輔張四知(注:嗯,又換人了。)為首,兵部尚書陳新甲等一眾重臣,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叩進金磚地裡,齊聲請罪,聲音惶恐顫抖:“臣等萬死!臣等無能!”
“萬死?爾等萬死若能換回楚王性命,換回武昌安寧,朕現在就讓爾等統統去死!”
崇禎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虛弱,眼前一黑,身體也搖晃了一下,旁邊的王承恩連忙想要攙扶,卻被他粗暴地甩開。
他如同困獸般在禦案後急促踱步,咆哮聲在大殿中迴盪,“朝廷每年數百萬遼餉、剿餉,養出的就是這樣的兵?就是這樣的將?就是你們這樣一群酒囊飯袋?!
一觸即潰!一潰千裡!連堂堂親王都護不住!朝廷的臉麵,朕的臉麵,都被丟儘了!丟儘了!”
他的斥罵無人敢應,也無法迴應。殘酷的現實就擺在麵前:除了左良玉父子,朝廷在中原一帶確實再無可用之兵、可恃之將,去對抗肆虐中原的張獻忠和李自成。
就在一片死寂和天子的咆哮聲中,新任兵部尚書陳新甲,作為楊嗣昌的心腹,深知此刻必須有人出來說話,既要為楊嗣昌轉圜,也要為皇帝提供一個不至於徹底崩潰的台階。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叩首後抬起頭,聲音沉痛卻帶著一絲引導性:“陛下息怒!龍體攸關,社稷為重啊!”
他先鋪墊一句,卻不敢等皇帝接茬,馬上將話鋒轉入實質,“武昌之失,親王罹難,實乃國之巨殤,臣等錐心泣血,痛何如哉!然……
然左夢庚部能於賊寇肆虐之後,迅速克複省城,驅走獻賊主力,雖……雖或有時機之巧,然終歸是奪回了這戰略要地,避免了賊寇長期盤踞、肆虐江南的更大災禍。
如今獻賊竄擾贛北,聲勢猶熾,朝廷……朝廷眼下確需左鎮之力為國藩屏啊!”
他絕口不提楊嗣昌的責任,反而強調了左夢庚“克複”的功勞和左鎮不可或缺的重要性,這是在為後續的定調做鋪墊。
“藩屏?又是左鎮!”崇禎停下腳步,指著陳新甲,怒氣未消,“除了左良玉父子,我大明就再無忠臣良將了嗎?!朝廷威儀何在?綱紀何存?!”
陳新甲心中腹誹萬千,卻也隻能硬著頭皮道:“陛下,非是朝廷無人,實是賊勢猖獗異常,非強兵不能製。
左鎮雖或有跋扈之處,然其戰力確為中原諸軍之冠。當此危局,唯有暫倚其力,待賊勢稍戕,再行……”
後麵“徐徐圖之”四個字,他現在都不敢說出口了,就彷彿左良玉父子正冷眼盯著他看一般……不過意思還是很明顯。
崇禎胸口劇烈起伏,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這口氣實在難以嚥下。就在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捧著楊嗣昌的六百裡加急奏報匆匆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份奏疏上。所有人都知道,楊嗣昌的言辭,將極大影響皇帝的決定。
崇禎強壓怒火,陰沉地道:“念!”
秉筆太監展開奏疏,尖細的嗓音帶著刻意營造的沉痛,迴盪在大殿:
“臣楊嗣昌謹奏:武昌驚變,臣聞之如遭雷擊,五內崩摧……臣督師無方,致賊猖獗至此,驚擾陵寢(顯陵),陷冇親藩,罪愆深重,百死莫贖……懇請陛下速遣緹騎,鎖臣入京,明正典刑,以謝天下……”
開場依舊是引咎自責,極儘惶恐之能事。但緊接著,筆鋒悄然轉變:
“……然臣臨死之前,不得不冒死為陛下剖析禍亂之源,以防將來……武昌守臣懈惰,武備廢弛非止一日,此固然為其一因。
然究其根本,賊酋張獻忠能從容盤踞湖廣,乃至攻陷省城,實因中原剿賊大局,舊患未除,新亂又生,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他巧妙地提出“舊患”,又將“舊患”引向已經被罷黜問罪的舊人:
“……想那鄭崇儉,昔任三邊總督,無令擅調賀人龍,致使圍剿獻賊之功敗垂成,開漏網奔竄之惡例!邵捷春撫蜀,剛愎昏聵,喪師辱國,自毀川東藩籬!
此二人雖已伏罪下獄,然其遺禍至今未消,致使獻賊坐大,終成今日心腹巨患!此皆前車之鑒,臣每思之,痛心疾首……”
楊嗣昌毫不客氣地將已經倒台的鄭、邵二人拉出來再次鞭屍,將當前困境歸咎於他們遺留的“曆史問題”,成功地將火燒離自己身邊。
“……而今,左夢庚部雖馳援稍遲,然其抵達之後,臨危受命,奮勇無比,先破羅汝才十萬於漢陽,穩住江漢半壁。後又星夜兼程,先複襄陽,再複武昌,並即刻賑濟撫民,恢複秩序……
其雖有救援不及之過,然終挽狂瀾於既倒,其功亦不可冇。左良玉雖稱病遲緩,然其子建功,亦可見其忠君體國之心未泯……”
奏疏的最後,楊嗣昌再次強調:“臣之罪,萬死難辭。然當下之急,在於速定湖廣,猛剿獻賊。左鎮兵強,正當用之。
伏乞陛下暫息天威,明察局勢,對左良玉父子施以恩威,責其前愆,勵其後效,則大局尚有可為。若陛下嚴責過甚,恐寒將士之心,驅虎狼於絕境,則非社稷之福也……”
通篇奏疏,悔罪、卸責、表功、獻策、隱隱的威脅,可謂環環相扣,老辣至極。既把自己摘了出來,又把左家父子抬起來,最後還扮演忠臣為國謀劃。
崇禎聽著,臉上的暴怒漸漸被一種極度的疲憊和冰冷的現實感所取代。
他知道楊嗣昌在耍滑頭,但他更知道,這番話,尤其是最後那段,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他如今是真怕把左家父子逼反了!
以左良玉瑪瑙山大捷之威,左夢庚漢陽大捷之勇,這父子二人合兵一處,若是突然反了,朝廷不立刻拿出二、三十萬大軍迅速進剿,誰敢說將來還平定得了?
到那時候,恐怕這大明江山就真的天下大亂、藥石無醫了。
問題是,朝廷現在還能在中原拿出二三十萬大軍?
笑話,唯一能戰的秦軍現在要防止李自成入陝,根本不敢稍動,而中原早就是全靠左家父子在辦事了,朝廷……朝廷在中原若冇了左家父子,怕是二三萬可戰之兵都拿不出來了!
陳新甲看準時機,立刻叩首:“陛下!楊閣部雖有過失,然其一片忠悃,為國謀劃之言,實乃老成謀國之見!如今危局,確需穩住左鎮,方可言後續剿賊安民啊!請陛下聖裁!”
首輔範複粹、次輔張四知都是和稀泥的宰輔,這等大事根本不敢胡亂謀劃,聞言也紛紛附和:“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暫息雷霆之怒。”
崇禎緩緩坐回龍椅,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沉默了許久,殿內靜得隻能聽到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他抬起眼,眼神冰冷而空洞,聲音沙啞地開口:“傳旨:前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前四川巡撫邵捷春,罪證確鑿,餘患百出,著三司從重擬罪,絕不姑息!
湖廣巡撫宋一鶴,守土無能,致使武昌城陷失藩,有不可推卸之責,著即鎖拿進京,交部議罪!”
這是再次確認對已倒台者的懲罰,也是宣泄怒火——他甚至不知道宋一鶴如今是死是活就要鎖拿議罪。
接著,他話鋒轉到左家父子,語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左良玉……多年征戰,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其子左夢庚,此番……終是克複了省城……罷了,罷了……”
他連說兩個“罷了”,儘顯無奈與妥協。
“擬旨:左良玉……特進封為寧南伯,歲祿千石,賜誥券。望其感念皇恩,督率其子,速剿獻賊,以安社稷。”
“寧南伯”!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朝臣的心上。朝廷多久冇有因戰功給武將封爵了?然而,這份殊榮背後,卻是朝廷巨大的讓步和無奈。
“至於左夢庚……”崇禎頓了頓,關於“代平賊將軍”的訊息他已知曉,但此刻絕不能承認,“……左良玉既稱病,湖廣軍務需人主持。著左夢庚儘心辦理湖廣援剿軍務,援剿總兵官一職如故,望其戴罪圖功,早奏膚功。”
他刻意迴避了“平賊將軍”的字眼,隻強調“辦理軍務”,留下了日後轉圜的餘地,但這有什麼用呢?
朝廷不敢明確追究左鎮父子“私相授受”平賊將軍印的罪過,反而實質上默認了左夢庚在湖廣的軍事主導權,隻能說已經威嚴儘喪。說與不說,有何區彆?
“陛下聖明!”眾臣連忙叩首,心中都鬆了一口氣,這場風暴總算暫時過去了。雖然憋屈,但已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聖旨很快擬好用印,以六百裡加急發出。
然而,就在這道充滿妥協的聖旨離開北京後不久,關於左良玉在武昌公然舉行儀式,讓左夢庚“代行平賊將軍事”的詳細密報(之前的訊息冇有這份細緻),終於被快馬加鞭送到了崇禎的案頭。
看完密報上描述的“萬眾歡呼”、“接印行禮”的場景,崇禎剛剛壓下去的怒火瞬間再次爆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熾烈!
他猛地將整份密報撕得粉碎,一腳踹翻了禦案前的香爐,灰燼瀰漫!
“亂臣賊子!囂張跋扈!目無君父!其心可誅!”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寧南伯?朕看他是要做寧南王!朕……朕……”他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說不出話來。
但瘋狂的咆哮之後,是更深、更冰冷的無力和絕望。聖旨已發,難道還能追回?難道又敢追回?
追回之後要如何?嚴旨申飭?那除了激化矛盾,還有什麼用?朝廷現在冇有任何實質力量能製約左家父子。
巨大的憤怒和無助交織之下,崇禎猛地將矛頭再次指向了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楊嗣昌!都是楊嗣昌!薦此跋扈之將,督師屢屢失策!擬旨!嚴責楊嗣昌!
督師無能,縱賊釀禍,識人不明,調度乖方!令其即刻督催左良玉、左夢庚部,全力進剿張獻忠!若再遷延觀望,致使獻賊蹂躪江南,朕必數罪併罰,絕不寬貸!”
一道充滿了遷怒和無奈情緒的申飭旨意,再次從北京發出,奔向湖廣,發往滯留荊州、幾乎無處可去的楊嗣昌。這似乎已是這位心力交瘁的皇帝,所能做出的最無力的反抗了。
當宣旨太監抵達武昌,在左良玉暫住的楚王府偏殿內,抑揚頓挫地宣讀封左良玉為“寧南伯”的聖旨時,左良玉儘管早有預料,依舊忍不住滿麵紅光,在左右“精心”攙扶下,“艱難”地起身謝恩,演技已臻化境。
聽到對左夢庚的安排隻是“辦理湖廣軍務”時,左良玉和侍立一旁的左夢庚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嘲諷眼神。
至於左良玉如今居然逾製住在楚王府的偏殿,熟知典製的傳旨太監居然一個字都不敢說,更是讓左良玉心中冷笑——所謂朝廷威嚴,原來也不過如此!
“公公一路辛苦。”左良玉笑容可掬,令左右奉上早已備好的、比慣例豐厚數倍的程儀,“老夫沉屙纏身,未能遠迎,還望公公海涵。日後在皇上麵前,還望公公多多美言。”
那太監手中一沉,心中大喜,臉上笑出了褶子:“伯爺您太客氣了!您勞苦功高,但封伯仍是皇爺天大的恩典!咱家一定將伯爺的忠勤之心,一字不落地稟明皇爺!”
送走心滿意足的太監,左良玉撫摸著那代表世襲爵位的誥券,感慨萬千:“想不到我左良玉,一介臨清軍戶出身,竟也有封伯之日,得賜誥券……真是世事難料。”
左夢庚微笑道:“此乃父帥應得之榮。隻是朝廷對‘平賊將軍’之事,依舊裝聾作啞。”
“哼!”左良玉冷哼一聲,將誥券隨手放下,“他們想裝糊塗,那咱們就幫他們好好清醒清醒!夢庚,即日起,所有往來公文、調兵遣將,皆以‘平賊將軍’名義簽發!
為父現在好歹是個‘伯爺’了,正好在這武昌城裡,替你鎮著場麵!老子倒要看看朝廷裡那些潮巴,誰還敢再囉嗦!”
“孩兒明白。”左夢庚點頭。有了“寧南伯”這塊招牌,左良玉在武昌乃至湖廣的地位更加超然,足以替他化解許多來自朝廷的明槍暗箭和政治壓力。
不久,楊嗣昌轉來的那封朝廷申飭旨意也送到了。左良玉看過之後,嗤之以鼻,隨手遞給左夢庚:“看看,楊鶴之子也就這點本事了。除了拿朝廷大義來壓人,還會什麼?真是越活越回去。”
左夢庚瀏覽一遍,語氣平靜:“朝廷越是色厲內荏,越是說明其心虛乏力。父帥,我們按既定方略行事即可。武昌重建、整軍經武、消化地盤乃第一要務。至於進剿張獻忠……
剿自然是要剿的,但何時出兵,如何進兵,打到何種地步,是追是堵,需由我左鎮根據實情決斷,豈能由遠在千裡之外的朝廷和楊嗣昌遙控?”
“正該如此!”左良玉撫掌大笑,聲音洪亮,哪還有半分病態,“如今我兒手握平賊將軍印,為父則身受寧南伯爵,這湖廣千裡江山,合該咱們父子說了算!朝廷?嗬嗬,讓他們在紫禁城裡自己玩去吧!”
父子二人相視而笑,一種強大的、自信的、甚至帶有幾分睥睨意味的野心,在這武昌城的殘垣斷壁間蓬勃生長,再也無法抑製。
北京的聖旨與申飭,與其說是枷鎖,不如說是最後一絲遮羞布,被他們毫不客氣地利用後,便隨意地棄之一旁。
大明朝廷的權威,在湖廣這片土地上,已然名存實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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