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將軍印
contentstart
次日,武昌城經曆了短暫混亂後,迎來了一個看似尋常卻暗流湧動的清晨。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薄霧如紗,籠罩著殘破的城垣與街巷,但城中已隱約可聞兵甲移動的鏗鏘之聲與低沉的號令,預示著今日的不同尋常。
天色微明,原湖廣都指揮使司衙署前的巨大廣場已被徹底肅清。此地比巡撫衙門前的空地更為開闊,更顯威嚴,曆來是閱兵操演、舉行大典之所,此刻更符合軍中權力交接的凝重氛圍。
一隊隊頂盔貫甲的左軍精銳從城中各處營房開出,步履鏗鏘,軍容嚴整,按天璣、天權、玉衡(從漢陽調入)等南陽老營及各新附營頭的序列,肅穆無聲地進入廣場,迅速排列成整齊肅殺的方陣。
隨後,左良玉本部的各營也依次入場,他們的隊列到冇有左夢庚南陽嫡係那般無懈可擊(以這個年代的標準),但經年老卒的凶悍之色更甚,卻又彌補了這一點。
刀槍如林,在熹微晨光中閃爍著寒芒;各色旌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徹底壓過了清晨那一點微涼的濕意。
收到通知的武昌府倖存官員、士紳代表,以及被“請”來的附近州縣的一些心懷忐忑的觀望者,則被安置在廣場一側臨時搭建的涼棚下。
他們個個屏息凝神,交換著不安的眼神,竊竊私語著,試圖從這肅殺的陣仗中揣測左家父子今日究竟意欲何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恐懼與好奇的緊張氣氛。
辰時正刻,三聲號炮響徹雲霄,隨即低沉雄渾的號角長鳴,劃破了武昌城的寂靜。
在眾將如眾星捧月一般的簇擁下,左良玉與左夢庚父子並肩行至衙署前的高台之上。台下成千上萬道目光瞬間聚焦。
左良玉今日未著全套征戰甲冑,隻一身彰顯超品身份的賜服蟒袍,外罩一件玄色繡金大氅,雖刻意顯出一絲病容與憔悴,但他多年統禦千軍萬馬、殺伐決斷所累積的威勢依舊迫人,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直視其威。
左夢庚則是一身嶄新的黑漆順水山文甲,猩紅披風垂於身後,手按劍柄,英挺不凡地立於其側,神情沉穩如山,目光銳利,早已有了大軍統帥氣度。
台下,以金聲桓、王允成、李國英、徐勇、盧光祖、盧鼎、張應祥、吳學禮等左良玉舊部嫡係爲首;
郝效忠、王拱辰、王翊極、張勇、郭洪臣、董世虎等左夢庚南陽係骨乾緊隨其後,其中甚至包括了左鎮水師實際主事的遊擊周麟;
再後麵則是劉國能、馬進忠、李萬慶、馬士秀、杜應金、惠登相、王光恩等新附將領,以及更後麵的各級軍官、哨長、把總之類。
所有人的目光都複雜地聚焦在高台之上,心中清楚地知道這將是一個決定左鎮未來走向的時刻。
左良玉上前一步,目光如電,掃過台下黑壓壓的軍陣,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刻意壓製的沙啞與疲憊:“諸位將士!”
台下過萬將士早已訓練有素,聞聲齊聲怒吼,聲浪如雷,震得地麵彷彿都在顫抖:“參——見——大——帥!”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駭得涼棚下的文官和士紳們渾身一哆嗦,臉色都更白了幾分。
“免了!”左良玉大手一揮,氣勢十足,“今日召集爾等,非為尋常操演,是有一件關乎我左鎮前途、關乎中原剿賊大局的要事宣佈!”
他刻意頓了頓,讓聲音在廣場上迴盪,氣氛變得更加凝重。他的聲音也隨之沉痛了些許:
“老夫自受皇命以來,統兵剿賊,轉戰南北,已曆數載。賴將士用命,皇上洪福,僥倖立下些許微功,不敢言勞。
然歲月不饒人,連年征戰,風餐露宿,老夫一身舊傷頻發,近年尤覺精力已大不如前。近日常感心力交瘁,於繁雜軍務,恐有力不從心之日,若貽誤戰機,則上負皇恩,下負將士,百死莫贖!”
台下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隻有風吹旌旗的獵獵作響。許多跟隨左良玉征戰多年的老兵臉上不禁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他們深知大帥確實多年戎馬,傷病纏身,此言非虛。
左良玉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灼灼地投向身旁的左夢庚,語氣瞬間變得高昂而充滿力量:
“然,賊勢未靖,國難未已!獻逆竄逃,闖逆再起,中原板蕩!平賊將軍之印,關係中原剿局之成敗,關乎朝廷之安危,不可一日無人全力執掌!
幸賴天佑我左鎮,祖宗庇佑,老夫之子夢庚,雖年未及而立,卻勇毅果決,通曉兵事,更兼胸有韜略!
其自從軍以來,馳援南陽,鏖戰確山,收降數萬之眾!又疾馳湖廣,殺賀一龍於牛心寨,敗馬守應於舵落口!而後飛馳川陝邊地,助本帥大破張獻忠於瑪瑙山上!
回鎮湖廣之後,其又追擊流賊,潰羅汝才十萬賊兵於漢水之濱!今又克複武昌省城,一舉扭轉湖廣頹勢!其戰功赫赫,威名遠播,足堪大任!軍中上下,有目共睹!”
他猛地提高音量,聲如洪鐘,擲地有聲:“故此,老夫決意,自即日起,由左夢庚暫代‘平賊將軍’職銜,節製諸軍,總理中原剿賊軍務!
凡我左鎮將士,無論新舊,見左夢庚如見老夫,務必謹遵其號令,用心用命,殺敵報國,共襄國難,不得有違!”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死寂一瞬,彷彿空氣都凝固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幾乎要掀翻天空的聲浪!
“謹遵大帥軍令!”
“願聽少帥調遣!”
“少帥!少帥!少帥!”
歡呼聲、呐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如同澎湃的江潮,席捲整個廣場。
尤其是以郝效忠、王拱辰為首的南陽係將領和士卒,更是激動萬分,奮力揮舞手臂,吼聲震天,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金聲桓、王允成等左良玉舊部,雖然早已風聞此事,心中或有波瀾,但此刻由左良玉親口正式宣佈,隻能神色複雜地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但他們很快便收斂了所有情緒,隨著眾人一同躬身抱拳,高聲應和,表示服從。
他們早已通過此前左夢庚的刻意拉攏(如第038章中左夢庚對一眾將領的拉攏)和這一係列輝煌戰功,認可了這位少帥的能力、手段與日益穩固的地位,此刻由左良玉以“年老多病”為由親口確認,更是名正言順,無人可以置喙。
二百餘年來,大明將門的傳承,不也大抵如此麼?唯一的區彆在於,左良玉此番居然冇有通過朝廷認可便自行其是……隻是,朝廷如今走到了這般田地,難道是左鎮父子的錯?
涼棚下的文官士紳們麵麵相覷,心中震撼無比,暗忖這左家父子,竟是如此公然地進行權力交接,幾乎與藩鎮世襲無異!
然而,他們此刻身處刀兵環伺之下,便是敢怒,也不敢言,甚至還得迅速擠出最誠摯的笑容,準備隨時上前道賀,以免惹禍上身。
左良玉對台下山呼海嘯般的反應似乎頗為滿意,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又意味深長的表情,從身旁親兵捧著的紫檀木盒中,鄭重取出一方沉甸甸的、鎏金銅鑄、威嚴無比的虎鈕大印——那正是代表著節製諸軍、征伐四方權力的“平賊將軍”印!
“夢庚吾兒!上前接印!”左良玉聲音莊嚴肅穆,雙手將大印遞出。
左夢庚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朗聲應道,聲音清晰堅定,傳遍全場:
“孩兒左夢庚,蒙父帥信重,暫代平賊將軍之職,必恪儘職守,奮勇殺敵,撫卹士卒,安定地方,以報父帥栽培之恩,陛下信重之恩!”
他穩穩地接過那方頗為沉重、象征著無上權柄與責任的大印,霍然起身,將大印高高舉起,向台下全軍展示!
朝陽恰好躍出雲層,萬道金光灑落,將軍印熠熠生輝,虎鈕猙獰,彷彿正欲咆哮而出。
“平賊將軍!”
“左少帥!”
台下再次響起山呼海嘯般的、更加狂熱的歡呼,聲浪一波接著一波,聲震武昌全城,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這一刻,左夢庚正式站在了左鎮權力的巔峰,擁有了名義上節製中原諸軍的巨大權柄,未來的道路已然在他腳下展開。
隆重的儀式結束後,左良玉便以“精力不濟,需得靜養”為由,在先導親兵的護衛下,先行離去,毫不留戀地將舞台與權柄完全留給了自己的獨子。
左夢庚手持那方沉甸甸的將軍印,並未立刻解散軍隊,而是麵向全軍,下達了他作為“代平賊將軍”的第一道明令,聲音沉穩有力,已自帶統帥威嚴:
“武昌新複,百廢待興,將士們隨我父子浴血奮戰,亦多有辛勞。本將軍決意,凡我左鎮將士,無論新舊,皆論功行賞,絕不使勇士寒心!”
他目光銳利,掃過台下眾將,特彆在金聲桓、王允成、李國英等老將臉上停留片刻:“金將軍、王將軍、李將軍、徐將軍、二位盧將軍、張將軍、吳將軍等,諸位皆隨父帥征戰多年,功勳卓著,勞苦功高。
此前轉戰於南陽、襄陽等地,因地狹民貧,未能妥善安置諸位及有功將士。如今武昌乃湖廣省會,九省通衢,其地開闊,物產豐饒。
本將軍已命人清查城中及近城風水佳地、無主宅院、逆產,將優先分予諸位及有功將士,用以興建宅邸,安置家眷,永享太平!”
此言一出,金聲桓等左良玉舊部臉上頓時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
他們多年漂泊,如同無根浮萍,家眷往往留在遙遠故鄉或是隨軍顛沛流離,甚至早已儘歿,真可謂苦不堪言。
如今,能在這等繁華雄壯、交通便利的省城之地擁有自己的產業宅邸,無疑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極大誘惑和堅實安撫。
這比單純賞賜金銀更能收買軍心,意味著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他們立刻紛紛激動地抱拳,聲音洪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末將等多謝少帥厚恩!願為少帥效死!”這一舉措,瞬間將他們的利益更深地與左夢庚捆綁在了一起。
左夢庚微微頷首,對此反應頗為滿意,繼續宣佈他的規劃,聲音傳遍全場:“此外,武昌城遭獻逆蹂躪,創钜痛深,重建乃當務之急。
然重建非僅複舊觀,更需著眼長遠,固其城防,利其民生,興其商貿,使我左鎮有磐石之基!”
他轉向涼棚方向,聲音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故此,本將軍已延請各地巧匠,不日將重新勘測武昌城垣、街道、坊市、碼頭。凡城牆損毀處,一律加固拓寬,增築炮台箭樓,務求固若金湯!
城內主街亦需拓寬取直,鋪設石板,開挖深渠以泄積水、防火患,便利車馬通行。
原楚王府及諸多被焚官衙、勳貴府邸舊址,將重新統一規劃,部分用於興建新的官署、軍營、匠作坊及大型倉儲,其餘地塊,亦會善加利用,各司其職。”
他這番話,不僅是對士紳所說,更是對全軍宣佈。這意味著一個極其浩大的工程和隨之而來的巨大利益分配——
巨量的建材采購、工程承包、勞力雇傭、以及新城區的宅地劃分……其中蘊含的財富和機會,讓在場的幾乎所有將領和棚下的士紳們都豎起了耳朵,眼中閃爍出精光,先前的不安被巨大的利益預期所沖淡。
“此項工程,浩大繁巨,非一人一力可完成。”左夢庚目光掃過台下眾將和士紳,繼續說道,“凡我軍中將校,皆可依據品階功勳,優先認購新規劃區內宅地,亦可舉薦可靠商人蔘與工料事宜。
本將軍亦歡迎本地士紳商戶,踴躍參與興建,出資出力,共襄盛舉。凡有貢獻者,皆記錄在案,論功行賞,特許經營,共享武昌重生之利。具體細則,不日將由……方孔炤先生統籌製定之後,向全城公佈。”
他順勢將方孔炤這位在楚地名聲甚佳的前湖廣巡撫推了出來,賦予其實際權力,也向本地的士紳階層釋放了明確的合作與安撫信號。
果不其然,棚下的士紳們聞得此言,臉色頓時緩和許多——左夢庚他們不熟,但方孔炤他們可太熟悉了,這位桐城方氏出身的名士,至少不會動輒殺人抄家。
有了這層關係打底,不少士紳甚至開始竊竊私語,盤算著如何從中謀利。台下再次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而這次卻又之前不同,充滿了興奮、期待和躍躍欲試。
將領們想著自家的寬敞新宅邸,以及可能帶來的額外收益;士紳們則看到了從廢墟中重建家園、產業,甚至藉此機會攀附上新權貴的巨大機遇。
左夢庚此舉,堪稱高瞻遠矚,一石數鳥:
一是犒賞將士,收買人心,特彆是用實實在在的、位於省城的宅地安穩了左良玉舊部嫡係(當然他自己的嫡係也有份,隻是此時不好單拎出來說),將其利益與左鎮在武昌的長期存在捆綁得更深。
二是鞏固核心,明確將武昌作為未來經營的核心據點和根本之地,通過大規模城建加強軍事防禦能力和城市的各項功能,充分發揮武昌的九省通衢地理優勢,打造堅不可摧又四通八達的左鎮大本營。
三是利益捆綁,通過巨大的城建項目,將本地士紳、商人的利益也與左鎮的重建努力綁定在一起,儘可能的減少牴觸,促進合作,利用他們的資源和經驗,為自己的長遠目標效力。
四是樹立權威,展示他左夢庚不僅是能征善戰的軍事統帥,更是具備長遠眼光和治理能力的統治者,有能力帶領大家獲得更多利益。
張獻忠這個隻會搞破壞的大魔頭剛走,左夢庚馬上來這麼一出,兩相對比可實在太鮮明瞭,連傻子都知道該幫誰。
總之,“平賊將軍印”的威力,在這第一天上任,便被左夢庚運用得淋漓儘致,爐火純青。
儀式結束後,眾將並未立刻散去,而是興致勃勃地圍住了左夢庚,七嘴八舌地打聽宅地分配、城建規劃的具體事宜。
左夢庚微笑著將多數人三言兩語打發了,還讓每個人都樂不可支,很是展現了一番他以往不曾過多施展的籠絡手段。
之後,他便與金聲桓、王允成、李國英等老將並肩而行,邊走邊談,語氣親切,細緻地詢問他們對於宅邸位置、規模、朝向的偏好,顯得極為體貼尊重,進一步拉近了與這些關鍵人物的關係,默契與忠誠也因此在無聲中傳遞。
左夢庚的禦下思路一直非常穩定:
亂世之中,忠誠必以恐懼為前提,必以厚利為根基,必以大義為枷鎖。
恐懼,使人不敢背叛;厚利,使人樂於追隨;大義,使人心安理得。
武昌城,在這位新任“代平賊將軍”描繪的宏偉藍圖下,彷彿瞬間忘記了昨日的傷痛與瘡痍,開始躁動起一股充滿野心、機遇和希望的新生力量。
廢墟之上,一個新的權力中心,正在冉冉升起。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