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父與子
contentstart
崇禎十三年的夏末,武昌城在左夢庚鐵腕下的短暫秩序中,迎來了它的新生。
殘垣斷壁間,炊煙重新升起,市集漸聞人聲,這座飽經戰火摧殘的雄城,正試圖從血與火的記憶中甦醒。
這一日,長江江麵上,帆檣如林,戰船密佈。
不同於早些天張獻忠裹挾來的雜亂船隊,這支順流而下的艦隊,雖也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卻旗幟鮮明,艦船序列井然,透著一股百戰老營的肅殺之氣。
浪濤拍擊船舷的聲響,與船上將士肅穆的神情相映,彷彿連江水都為之凝滯。
當中一艘高大的樓船上,“左”字帥旗和“平賊將軍”認旗迎風獵獵作響,旗麵上的金線在陽光下偶爾閃爍,顯出來者的不凡身份。
左良玉,到了。
武昌碼頭早已被左夢庚麾下精銳淨空戒嚴。左夢庚冇穿麒麟袍,而是一身總兵官戎裝,親率郝效忠、王拱辰、王翊極(剛從襄陽召來報告襄陽整頓情況)、張勇、惠登相、王光恩等一眾將領,肅立在碼頭前方。
在他們身後,左夢庚親兵營甲冑鮮明,刀槍耀目,肅靜無聲中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樓船緩緩靠岸,跳板放下。在一眾嫡係將領如金聲桓、王允成、李國英、徐勇等人的簇擁下,左良玉邁著略顯沉重卻依舊威儀十足的步伐,走下船來。
他身披猩紅鬥篷,內著鐵甲,腰懸長劍,雖舟車勞頓,目光卻依舊銳利如刀。
數月不見,他比左夢庚記憶中又蒼老了些許,鬢角白髮更顯,常年的戎馬生涯和嗜酒的侵蝕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蠟黃之色似乎也更甚了一些。
唯獨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之間,自帶一股迫人的威勢,令在場諸將無不屏息垂首。
“孩兒參見父帥!”左夢庚搶步上前,躬身抱拳,行禮一絲不苟。身後眾將齊刷刷單膝跪地,甲葉鏗鏘:“恭迎大帥!”
聲音整齊劃一,震得碼頭嗡嗡作響,似乎連江風都為之一頓。
左良玉停下腳步,目光首先落在兒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英挺依舊,眉宇間更添了幾分沉穩和殺伐決斷之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隨即,他看向左夢庚身後那濟濟一堂、明顯比以往更加雄壯精悍的將領隊伍,尤其是其中幾張略顯陌生的麵孔(惠登相、王光恩二人,左良玉過去見過,但有段時間了),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起來吧。”左良玉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沙啞,“自家爺們,弄這些虛禮作甚。”他嘴上雖如此說,但對兒子和部將表現出來的恭敬顯然極為受用。
他伸出手,拍了拍左夢庚的臂甲:“好小子,乾得不賴!武昌這等雄城,張獻忠那廝經營了這些時日,竟被你如此利索地拿回來了!冇墮了我左家的威風!”
“全賴父帥虎威,將士用命,孩兒不敢居功。”左夢庚謙遜道,側身引路,“父帥一路辛苦,請入城歇息。孩兒已命人略備薄酒,為父帥及諸位叔伯接風洗塵。”
“嗯。”左良玉點點頭,很滿意兒子的謙遜,隨即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邁步向城內走去。
入城的景象,讓久經沙場的左良玉也微微動容。
街道雖然經過清理,但兩旁殘破的屋舍、尚未完全散去的焦糊味、以及牆壁上殘留的暗褐色血汙,無不訴說著不久前那場浩劫的慘烈。
偶爾可見的斷壁下,還有百姓在廢墟中翻撿,尋找可能殘存的家當。
但與此相對的是,街麵秩序井然,巡邏的左軍士卒軍容整肅,步伐整齊,眼神警惕。偶爾可見的百姓雖然麵有菜色、眼神驚惶,卻並無新的亂象。
甚至,一些粥棚前已然排起了長隊,鍋中的米粥雖稀,卻冒著熱氣,維持著最基本的生機。幾個孩童躲在大人身後,偷偷張望著這支威嚴的軍隊。
這與左良玉想象中的混亂糜爛截然不同。他不由得再次瞥了一眼身旁沉穩的兒子,心中那份滿意又加深了幾分。
接風宴設在了原楚王府一處尚未完全毀壞的偏殿。雖然左夢庚聲稱是“薄酒”,但此刻武昌物資相對匱乏,這宴席已算是極儘所能,至少酒肉俱全。
殿內燭火通明,暫時掩蓋了牆角的破損,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與淡淡的焦木味道。
作陪的除了左鎮核心將領,還有那位倖存的原武昌府經曆以及以周公子為首的幾位士紳代表。這些士紳衣著尚顯體麵,但眉宇間殘留的驚懼卻難以完全掩飾。
宴席上,左良玉興致頗高,聽著眾將尤其是左夢庚簡要彙報收複武昌的經過(自然是經過修飾的版本),不時大聲叫好,豪飲數杯。
幾位士紳更是戰戰兢兢,極儘逢迎之能事,將左良玉和左夢庚父子誇得如同再造江漢的大救星一般,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誇張的感恩戴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左良玉這才揮退了閒雜人等,隻留下左夢庚及金聲桓等最核心的幾名老將。
殿內氣氛頓時從喧鬨變得略微凝重。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眾人神色不一的臉龐。
左良玉臉上的酒意似乎也消散了幾分,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左夢庚身上:“夢庚,武昌是拿下來了,局麵也暫時穩住了。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左夢庚坐直身體,沉聲道:“回父帥,孩兒以為,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繼續肅清殘敵,鞏固城防,嚴防張獻忠回竄或其他流寇覬覦;其二,全力賑濟安撫,恢複民生,招募流民壯丁,充實戶籍;其三,清點接收武昌、漢陽乃至襄陽各處府庫、王莊、逆產,整軍備武,以圖後續。”
“嗯,老成謀國之言。”左良玉點點頭,表示認可,但話鋒一轉,“不過,這些都是對內。對外呢?朝廷那邊,可有旨意傳來?”
這下可倒好,對朝廷居然成了“對外”。
左夢庚道:“已有幾道兵部轉來的谘文,無非是催促進剿張獻忠,安撫地方之類。對於封賞授職之事,一概語焉不詳。”
“哼!”左良玉冷哼一聲,臉上露出譏誚之色,“語焉不詳?怕是朝堂上那幫老爺們,又在扯皮推諉!
哼,我等武夫在前線浴血拚殺,為朝廷收複省城,他們倒好,坐在四九城裡勾心鬥角,連點實在的都不肯痛快給!”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老子這個‘平賊將軍’,打了多少硬仗,死了多少弟兄?如今你拿下武昌,立下這等大功,一個區區‘援剿總兵’還想打發?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左夢庚默然不語。金聲桓等老將則紛紛附和,表達對朝廷的不滿——說起來他們打了半輩子仗,到現在還是個參將,誰不惱火?尤其是,以他們的本事,若是放出去,誰又做不得個總兵官?
左良玉喘了口粗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指望他們良心發現,怕是黃花菜都得涼嘍!夢庚,為父有個主意。”
“父帥請講。”
“為父年事已高,近年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左良玉說著,還適時的咳嗽了兩聲,“這馳騁沙場、追亡逐北的事,已是漸漸力不從心了。但這‘平賊將軍’之印,關係中原剿賊大局,不可一日無人主事。”
他盯著左夢庚,一字一句道:“為父此來,心意已決,明日便召集眾將,公告全軍,自即日起,由你——左夢庚,暫代‘平賊將軍’職銜,節製諸軍,總理中原剿賊事宜!
至於為父嘛,今後便在這武昌城中,替你坐鎮後方,協調糧餉什麼的!屆時,若有哪個不開眼的敢不聽你號令,你就把他送來為父這裡……老子倒要看看,老子是不是也管他不得!”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靜。
金聲桓等老將似乎早有預料,並未顯得太過驚訝。雖然左良玉最後那半句,擺明瞭就是對他們這些老將說的,但這同樣也在他們預料之中。
左夢庚心中更是明鏡似的,這就是父親來前給自己的信中所提的“非常之舉”。以左良玉“年老多病”為由,讓兒子“代行”平賊將軍職權,既避免了直接抗旨的惡名,又能迅速將權力過渡,造成既成事實,逼朝廷就範。
同時,左良玉也不怕什麼兒子反噬——反噬個屁啊?他就一個老子,老子就一個兒子,有什麼好反噬的?老子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是不能給他小子的?
啊不對,不對!就算這條老命,也不是不能給——現在若有危險可能導致兒子喪生,他左良玉是真願意拿自己的命換兒子活著!
將門嘛,又不是天家!把持權力的**必須服從於家族地位的存續,所以將門傳承自有一套規矩。
大明將門一貫的習慣就是:老子壯年之時就要開始給兒子鋪路,打小帶在身邊從軍,讓部下逐漸習慣於服從他,然後再一步步將家丁給到兒子手中,最後臨老請辭,舉薦兒子接任……都是兩百年的老套路了,又不是他左良玉獨樹一幟!
“父帥!”左夢庚立刻起身,做出惶恐推辭狀,“此事萬萬不可!平賊將軍乃朝廷欽命,父帥受國之恩,豈可輕易假手於人?孩兒年輕識淺,恐難當此重任!還請父帥收回成命!”
“放屁!”左良玉眼睛一瞪,“老子說你能當,你就能當!什麼朝廷欽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更何況如今湖廣局勢瞬息萬變,豈能因朝廷裡那些潮巴扯皮而貽誤戰機?此事就這麼定了!你休要再推辭!”
他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左夢庚“無奈”,隻得躬身道:“既然父帥執意如此,孩兒……孩兒唯有竭儘全力,暫代父帥處理軍務,必不負父帥重托!”他特意強調了“暫代”二字。
“好!這纔是我左家的好兒郎!”左良玉滿意地大笑起來。
大事議定,殿內氣氛緩和不少。左良玉又飲了一杯酒,似乎想起什麼,看著左夢庚,語氣變得隨意了些:
“對了,夢庚,你年歲也不小了……前兩年一直在打仗,為父也冇找到時機和你說這些家長裡短。
不過,如今不同了,我左家基業漸穩,你也該考慮成家立業,為我左家開枝散葉了……他孃的,老子像你這般大時,你都能揪掉老子的鬍子了!”
左夢庚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麵上卻不動聲色:“天下未定,何以為家?孩兒如今隻想追隨父帥,平定流寇,暫時無心家室之事。”
“糊塗!”左良玉把眼一瞪,斥道,“成家立業,相輔相成!有了家室,方能真正安定下來,部下也才更覺安心。”
他頓了頓,故作不經意地道,“近日有位故人來投,乃是為父舊識,出身……嗬嗬,頗不尋常。其膝下有一女,聽聞賢淑端莊,或許……”
左夢庚立刻明白,這說的定然是那王世忠及其女。原曆史上的左夢庚就是娶了這位由神宗萬曆帝在宮中養大、原女真哈達部貝勒孟格布祿的次子之女。
這位王世忠,本名克把庫,乃女真哈達部貝勒(首領)孟格布祿次子。哈達部曾為海西女真四部之首,早年與葉赫部爭雄,為求自保亦為製衡建州努爾哈赤,孟格布祿選擇親近明朝。
萬曆末年,努爾哈赤攻滅哈達部,孟格布祿被殺,其部眾被吞併。年幼的克把庫及其部分家眷則被明軍救出,送入京師。
萬曆皇帝出於“羈縻遠人”、彰顯天朝恩德以及未來或許可用於女真事務的考量,將克把庫收養於宮中,賜漢名王世忠,與皇子皇孫一同接受漢學教育,此舉意在將其培養成親明的女真貴族代表。
王世忠長大後,亦多次被明朝用於招撫女真各部,或參與對後金的事務交涉,被授予官職,活躍於薊遼前線。
左良玉早年投身行伍,正是在薊遼前線嶄露頭角。彼時王世忠作為明朝羈縻的女真軍官,亦常在那一帶活動。兩人大抵便是在那段時間相識於軍旅之中。
左良玉喜歡王世忠的為人活泛及其特殊身份背景所帶來的便利,王世忠則看重左良玉的軍事實力和上升勢頭。兩人彼此引為奧援,有過一段不錯的交情。
在此期間還有一件事,讓王世忠的身份更加特殊:他有個同樣被收養於宮中的姐姐,由明廷賜嫁給了當時的蒙古林丹汗,這又讓王世忠有了許多蒙古那邊的人脈。
然而,隨著後金崛起,明朝在遼東節節敗退,王世忠這等“前朝遺留”的羈縻官員地位日益尷尬,其作用日漸減小,逐漸被邊緣化。
到了崇禎年間,流寇肆虐中原,左良玉勢力逐漸坐大。到如今,已然成為朝廷依仗的重要軍頭,兵雄中原,一時無兩。
王世忠眼見在朝廷體係中難以再有作為,便想到了舊識左良玉,遂攜家帶口前來投奔,希望能在這亂世中依托強藩,尋得新的安身立命之所,甚至東山再起之機。
他那個被宮中撫養長大、知書達理又帶有特殊身份背景的女兒,自然也就成了他投靠左良玉之後,意圖鞏固關係、尋求更進一步捆綁的重要籌碼。
左夢庚心中念頭急轉,迅速厘清了這層關係。
王世忠的身份特殊,既是神宗實際上的養子,又是女真舊貴,與之聯姻,利弊皆極為顯著。
利,在於或可藉此影響遼東殘存的女真勢力,增加一份潛在的政治資本,且符合父親一直以來對“舊人”十分照顧的習慣……或者說是左良玉為他自己打造的人設。
弊,在於其身份敏感,易遭朝廷猜忌,且與女真牽扯過深,於未來大勢而言,其實福禍難料。
他心中已有了決斷,卻不好直接反駁,隻是道:“父帥厚愛,孩兒感激。隻是此事關乎終身,可否容孩兒稍後再議?
眼下軍務繁雜,實非議此之時。且王總戎新來,其心其誌,尚需觀察。貿然聯姻,若所托非人,反為不美。”
“王總戎”一說,原因在於王世忠本職為“撫夷總兵”——朝廷的考慮很簡單,既然要他負責“撫夷”,若連個總兵都不是,怎麼好說服夷人來投?
左良玉看了他一眼,見他冇有立刻答應,倒也冇強逼,隻是點點頭:“嗯,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男兒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未必就定要如何。總之,早日讓我抱上孫子,纔是要緊!”
他似乎也隻是順勢一提,並未將其視為當前第一要務。
接下來,左良玉又飲了幾杯,顯出幾分疲態。左夢庚見狀,便與眾將告退,讓父親好生休息。
走出偏殿,夜風微涼,帶著長江水汽和武昌城特有的、混合著焦糊與新生氣息的味道。
左夢庚抬頭望瞭望武昌城陌生的星空,繁星點點,卻難以照亮前路的全部迷霧。
父親的到來,帶來了更強的威懾和名分,但也帶來了更複雜的權力結構和……來自父權的壓力。
聯姻之事,如同一根無形的線,已然拋了出來。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做出決斷,而這決斷,必將深遠地影響他未來的道路。
他深吸一口氣,將繁雜的思緒暫壓心底,大步走向屬於他的、充滿挑戰與機遇的帥府。
武昌的夜,還很長。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