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江漢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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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夢庚的大軍,如同一條鋼鐵巨蟒,緩緩遊入了武昌這座巨獸瀕死的軀殼。前鋒郝效忠、惠登相、王光恩三部,以戰鬥隊形謹慎入城。
馬蹄踏過焦黑的瓦礫和凝固的血泊,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長槍如林,刀盾閃爍,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預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出現。城內隻有零星的、絕望的呐喊和兵刃碰撞聲——那是左軍精銳在清剿少數被遺棄或殺紅了眼不願離去的流賊散兵。
戰鬥短暫而殘酷,往往以賊兵被亂刀分屍或跪地乞降告終。更多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從殘破門窗後投射出來的、混雜著恐懼、麻木和一絲微弱期盼的目光。
那幾位作為引導的士紳,此刻心情複雜無比。
一方麵,王師入城,似乎意味著浩劫的終結;另一方麵,看著這些甲冑鮮明、殺氣騰騰的左軍將士,再想想城對岸那連綿不絕的軍營,一種“前門驅虎,後門進狼”的隱憂悄然浮上心頭。
尤其是那位致仕周部堂的兒子,眼神閃爍,不時偷偷觀察著左軍將領的神色。
“郝將軍,”他小心翼翼地對著馬上的郝效忠開口,聲音乾澀,“賊寇大勢已去,是否……可否先請大軍控製火勢?尤其是糧倉和幾位郡王(多是楚王一脈)的府邸方向,若能搶救下些……”
郝效忠騎在馬上,睥睨了他一眼,聲音粗豪:“放心,少帥有令,安民第一!救火的人手早已安排!”
他馬鞭一指,果然見到一隊隊左軍輔兵在郭洪臣部士卒的護衛下,扛著水龍、木桶等物,開始有組織地撲滅幾處仍在燃燒的大火,優先方向正是官倉和宗親區。
同時,另一隊嗓門洪亮的士兵開始在街上沿街喊話:“平賊將軍麾下湖廣援剿左總戎有令!王師入城,平賊安民!所有百姓緊閉門戶,勿要驚慌外出!有敢趁亂劫掠、縱火、姦淫者,無論兵民,立斬不赦!有藏匿賊寇者,同罪!”
嚴厲的軍令被反覆宣告,伴隨著不時響起的、處決零星潰兵或地痞的慘叫聲,迅速在城內傳播開來。混亂的秩序,開始被一種鐵血的高壓強行遏製。
隨後跟進的郭洪臣部開陽營,任務更加繁重。他們分區域占領城牆、城門、各主要街口,設置崗哨。
同時,組織人力開始清理街道上堆積的屍骸——既有戰死的軍兵,更多的是無辜百姓的遺體。
一車車的屍體被運往城外指定地點深埋或焚燒,石灰被大量拋灑,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消毒物混合的刺鼻氣味,但那種腐臭的死亡氣息,終於被一點點壓製下去。
左夢庚的中軍其實已經隻剩搖光營和勇衛營兩部,此刻並未急於入城。他直到前鋒基本控製局麵、主要街道清理完畢、城防徹底易手之後,纔在搖光營親兵營的簇擁下,策馬緩緩進入武昌。
他刻意冇有走那些損毀最嚴重的街區,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完好的主乾道。金盔玄甲,猩紅披風,在親衛的環衛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麵色沉靜,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沿途的景象,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這片慘烈的廢墟依舊讓他心頭微沉。
這就是亂世。這就是他要終結的時代。
沿途偶爾有膽大的百姓從門縫中窺視,看到這支軍容嚴整、旗號鮮明的軍隊,以及中間那位年輕卻威勢凜然的統帥,許多人彷彿終於確信噩夢結束,壓抑的哭泣聲零星響起。
左夢庚對身邊的書記官沉聲道:“記錄:賊寇肆虐,武昌罹難,百姓十不存一,屋舍半數焚燬,府庫官廩多為之一空。觸目所及,生靈塗炭,臣心實痛。然王師既至,必當竭儘全力,撫卹瘡痍,再造地方。”
書記官連忙奮筆疾書。這話既是對現實情況的記錄,更是將來上報朝廷奏疏的基調——強調災難的嚴重性和他左夢庚安撫地方的決心與功績。
抵達原湖廣巡撫衙門時,這裡已被郝效忠部徹底控製。衙門口血跡已被沖洗,但刀劈斧鑿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見。
左夢庚下馬,大步走入大堂。
堂內一片狼藉,公文案牘散落一地,顯然經過洗劫。張獻忠留下的粗俗塗鴉甚至還在牆上。
“收拾乾淨。”左夢庚淡淡吩咐一句,親兵立刻動手清理。
他走到那張原本屬於宋一鶴、又被張獻糟蹋過的公案前,伸手拂去上麵的灰塵,徑直坐下。這一刻,象征著湖廣最高行政權力核心,已然易主。
左夢庚心中微歎,其實宋一鶴這個巡撫挺好的——好就好在他膽小,根本不敢與自己對著乾,是個很好的掩護。
如果宋一鶴冇死就好了……算了,鬨到這一步,宋一鶴就算冇死,以崇禎的性子也饒不了他,下場隻會比死更難看。
“各部進展如何?”左夢庚問道。
親兵頭目立刻彙報:“郝效忠將軍已控製各城門及要道,正在清剿殘敵。郭洪臣將軍正在組織撲火和清理。惠登相、王光恩兩位將軍所部正在協助維持街麵秩序,彈壓小股騷亂。
王拱辰將軍也遣快馬來報,他部已成功襲擾獻賊後隊,迫其加速東竄,而且斬獲首級二百餘顆,繳獲輜重若乾,自身傷亡微乎其微。”
這是可以預見的。左鎮兩營騎兵足夠精銳,而張獻忠本部急於東奔,王拱辰襲擊的部分應該都不是西營精銳,拿回兩百多顆人頭實在是情理之中。
“好。”左夢庚點頭,“令王拱辰,見好就收,不可孤軍深入。其部轉為遊騎,警戒武昌東、北兩個方向,嚴防賊兵回竄或其他流寇趁虛而入。”
“令郝效忠,加派兵力,儘快徹底肅清城內一切抵抗。重點排查楚王府與各郡王府、各級官衙、各大庫房,統計損毀情況,發現任何倖存官員或重要文書,立刻報來。”
“令郭洪臣,救火清汙之餘,立刻在城內擇空曠安全處設立粥棚,先從我軍糧秣中撥付部分,賑濟倖存百姓。告知百姓,王師有糧,絕不會坐視饑荒!”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確,從這殘破的巡撫大堂發出,高效地改變著武昌城的麵貌。
處理完軍務,左夢庚對侍立一旁的陳先生(那位潛入城中的文吏)道:“去請那幾位有功的士紳父老過來。還有,若能找到任何倖存的府縣佐貳官,也一併請來。”
不多時,以周公子為首的幾位士紳,以及一位僥倖躲過屠殺、衣衫襤褸的武昌府經曆(知府的佐官,從七品),戰戰兢兢地來到大堂。
幾人見到端坐於上的左夢庚,慌忙跪倒行禮:“學生(草民)參見左總戎!總戎收複省城,拯救萬民,實乃武昌百姓再生父母!”
左夢庚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嚴:
“諸位請起。武昌遭此大難,非爾等之過。爾等能在危難之際,心存忠義,聯絡王師,裡應外合,助本鎮光複省城,此功,本鎮記下了,日後必當奏明朝廷,論功行賞。”
一番話,既肯定了他們的“功勞”,也坐實了“裡應外合”的說法,將左軍入城的性質徹底定性。
幾人聞言,心中稍安,連稱“不敢”、“分內之事”。
左夢庚話鋒一轉:“然,如今百廢待興,賊患雖暫退,尤需謹防。城內秩序初定,萬千黎庶嗷嗷待哺,後續事宜千頭萬緒。
本鎮麾下皆征戰之士,於地方民政恐有生疏。還需諸位父老、以及這位經曆,鼎力相助。”
周公子等人連忙表態:“但憑將軍差遣,學生等絕無推辭!”
“好。”左夢庚點頭,“首要之事,乃是賑濟。請諸位立刻召集家中可靠仆役、街坊中尚有威望之人,協助我軍設立粥廠,登記造冊,按人頭髮放口糧,務求公允,不得剋扣欺淩!此事,便由周公子總攬,這位經曆從旁協助,可能做到?”
這是給予權力,也是考驗。周公子精神一振,這是左總戎示好的信號,立刻躬身:“學生必竭儘全力!”
“其二,城內屍骸雖經清理,然恐仍有遺漏,且夏日炎炎,極易引發疫病。需組織人手,詳細排查各處角落,發現屍首立即處理,並廣泛潑灑石灰。此事亦需諸位發動百姓,一一報告。”
“其三,統計城內倖存人口、房屋損毀情況,尤其是工匠、郎中、讀書人,需特彆登記。戰後重建,離不開這些人。”
左夢庚一條條吩咐下去,將具體繁瑣的民政工作,巧妙地轉移到了這些本土士紳和低級官員身上。既利用了他們的力量和影響力,減輕了軍隊的負擔,也將他們綁上了自己的戰車,更便於控製。
這幾人自然無有不從,甚至頗感受到重用,興奮地領命而去。
打發走士紳,左夢庚又對陳先生道:“立刻起草安民告示,加蓋本鎮關防,遍貼全城。內容嘛,一是宣示王師紀律,二是公佈賑濟措施,三是敦促藏匿的潰兵、賊人自首,四是招募各類人才用於重建。語氣要懇切,但要透出不容置疑的權威。”
“卑職明白!”
處理完這些,左夢庚才稍稍放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接管一座原有近二十萬人口的巨城(注1),其複雜程度遠超戰場廝殺。這不僅僅是軍事占領,更是政治、經濟、人心的全麵掌控。
[注1:明末武昌及武漢三鎮冇有明確人口記載,但學界大多數估計武昌約有十幾萬人,漢陽有約七八萬人,漢口此時作為貿易集市興起但時間有限,約有兩三萬人。三鎮合計,大約二十幾萬人。但要注意,這是遭遇兵禍之前。]
這時,親兵送來一份來自南陽的信件。左夢庚拆開,是趙恪忠的筆跡——他送張勇抵達漢陽之後就回鎮南陽了——詳細彙報了南陽近況,工場、屯田、軍械打造一切順利,最後提到:
“……方先生已召家眷安抵南陽,安置妥當。其對少帥委以重任感激不儘,近日正忙於清點賬目,招募流民,極有章法。其家眷皆安,三女方小姐亦隨行在側……”
左夢庚的目光在“三女方小姐亦隨行在側”一行稍稍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思量——趙恪忠不是多話之人,卻為何單獨提一句“三女方小姐亦隨行在側”?
不過他此刻無心多想,隨即便將信件收起,置於一旁。
他的目光投向大堂外,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想象到此刻武昌城內正在發生的變化:軍隊在巡邏,士紳在奔走,粥棚在設立,百姓在小心翼翼的觀望……
一種新的秩序,正在他的意誌下,於廢墟之上艱難地重新構建。而他的命令,也正以武昌為中心,向四周輻射。
王拱辰的遊騎不僅警戒著張獻忠的方向,也切斷了武昌與外界的大部分非官方聯絡。
通往西岸漢陽的指令也已發出:令張勇繼續嚴密封鎖江麵,但可酌情允許經過嚴格檢查的糧船、藥船在指定碼頭停靠,物資由左軍統一接收分配。
同時,從漢陽庫存儲備中,緊急調撥一批糧食、藥材、石灰等物,支援武昌。
一支精乾的哨探小隊攜帶著左夢庚的密令,乘船朔長江而上,西去尋找左良玉的主力,通報武昌光複的訊息,並請示下一步方略——儘管左夢庚內心已有全盤計劃,但表麵的尊崇和請示必不可少。
另一份措辭嚴謹、以“湖廣援剿總兵官左夢庚”名義發出的捷報,也正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飛送往京師的朝廷和滯留荊州的督師楊嗣昌處。
捷報中,自然極力渲染了戰鬥的激烈(其實冇什麼戰鬥,一點戰鬥主要歸功於王拱辰的追擊戰)、賊寇的殘暴、武昌損失的慘重,以及左軍如何“血戰”、“克複”省城,並在戰後如何努力“安撫賑濟”、“恢複秩序”。
當然,“受邀入城”是如何產生,以及逼走張獻忠的真實策略,這些則隱晦不提,或輕描淡寫。
左夢庚深知,朝廷此刻更需要的是“勝利”的訊息來穩定人心,至於這勝利如何而來,反而在其次。
這份捷報,就是投其所好,也是為自己表功請賞、爭取更大自主權的籌碼。
做完這一切部署,左夢庚才起身,對親兵道:“備馬,去楚王府看看。”
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大明富庶親王的最終結局,也需要評估這座王府殘留的價值——無論是象征意義上的,還是實際物質上的。
當他騎馬行至已成一片焦土廢墟的楚王府區域時,即便早有準備,眼前的景象依舊令人震撼。
昔日朱門高牆、亭台樓閣,如今隻剩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臭和血腥味。
一隊左軍士兵正在一些內侍模樣的人的指認下,從一堆廢墟中艱難地挖掘著什麼(注:王府類比皇宮,隻是規格稍低,不僅有宮女,也有宦官)。
“少帥,”帶隊哨長見到左夢庚,連忙跑來彙報,“根據幾個倖存太監指認,這裡可能是……可能是楚王殿下和世子、郡主的……”
左夢庚抬手製止了他後麵的話,麵色凝重。
他下了馬來,走到那挖掘處附近。幾具燒得麵目全非、依稀能辨認出蟒袍玉帶痕跡的焦屍被小心翼翼地抬了出來,旁邊還有不少其他屍骸。
一個老太監跪在一旁,失聲痛哭。
左夢庚沉默地看著,良久,緩緩脫下頭盔,對那幾具焦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無論他對大明宗室觀感如何,一位親王如此淒慘地死於流寇之手,這都是震動天下的大事,也是他必須嚴肅對待的政治事件。這份“哀榮”,他必須做足。
不過,曆史上的楚王朱華奎,應該是被張獻忠直接沉江的,現在看著倒像是被燒死的。兩種死法居然正好相反,不知有冇有什麼說法……
“仔細收殮,”左夢庚拋去雜念,沉聲吩咐,“尋上好棺木,先行安置。待本鎮奏明朝廷,再行議處。”
“是!”
離開楚王府廢墟,左夢庚心情並無太多波瀾,反而更加冷靜。楚王的死,徹底掃清了左鎮掌控湖廣的最大本土障礙之一。
接下來,如何填充這片權力真空,將武昌、漢陽乃至整個江漢平原的資源有效整合起來,轉化為支援他達成心中理想的力量,纔是重中之重。
“通知各部主將,今晚酉時,於巡撫衙門召開軍議。”左夢庚對親兵吩咐道,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議題:武昌防務、賑濟細則、以及……下一步進軍方向。”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在他身後,左字大旗已然插上了武昌城的最高點,迎風獵獵作響。
江漢潮湧,新的時代浪潮,正由這位年輕的湖廣援剿總兵官,奮力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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