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迎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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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的烈焰燒了整整兩天兩夜。
那沖天的黑煙如同巨大的喪幡,籠罩在江漢平原上空,連百十裡外的鄉野都能望見,引得人心惶惶,謠言四起。
昔日九省通衢、帆影不絕的長江水道,這幾日竟近乎斷絕,唯有貼著南岸或北岸小心航行的些許小舟,以及那些滿載著驚惶逃生者、吃水極深的船隻,纔敢戰戰兢兢地駛過這片死亡水域。
漢陽城依舊如同沉默的巨獸,蟄伏長江以西。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垛口後弓弩火銃森然佈列。
巡江的快船增加了數倍,毫不留情地驅離任何試圖過於靠近北岸的船隻,無論是難民船還是疑似賊兵探哨。
張勇嚴格執行著左夢庚的將令,將漢陽經營得鐵桶一般,冷眼旁觀著對岸的煉獄景象,同時源源不斷地將哨探偵得的軍情通過快馬送往正逐步逼近的主力大軍。
第三日清晨,武昌城內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些許,但並非劫難結束,而是可燒之物已然不多,且張獻忠部眾的劫掠重心,已從單純的縱火破壞轉向更有“效率”的財富搜刮和人口裹挾。
城內,昔日繁華的街市淪為瓦礫焦土,屍骸枕籍,臭氣熏天。僥倖躲過最初屠殺的百姓,如地鼠般藏匿於殘垣斷壁或地窖之中,饑渴交加,聽著外麵賊兵逐戶搜檢的呼喝聲、狂笑聲以及不時響起的短促慘叫聲,瑟瑟發抖,度日如年。
楚王府更是重災區。輝煌的殿宇樓台多半隻剩焦黑的框架,華美的園林化為灰燼。
金銀珠寶、古玩字畫被成箱成箱地抬出,堆積在廣場上,等待著被運走。不時有賊兵為爭奪一件珍玩而拔刀相向,血濺五步,任何秩序都已蕩然無存。
張獻忠已經移駕至原湖廣巡撫衙門大堂。他粗魯地坐在原本屬於宋一鶴的公座上,一隻腳甚至踩在光潔的紅木案幾上,聽著麾下各營將領彙報戰果。
“八大王!各個府庫、官倉都清點得差不多了!糧食搶出來十幾萬石,可惜好多連帶倉廩一起燒了!金銀、布匹、銅錢……海了去了!弟兄們還在那些大戶地窖裡刨,收穫不小!”一個滿臉虯髯的掌旅興奮地嚷嚷。
“八大王,城裡能抓到的丁口差不多有五六萬了!青壯居多!娘們兒也不少!”另一個掌旅報告,語氣同樣亢奮。
張獻忠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顯然極為滿意:“好!好!咱老子這趟冇白來!武昌真是個好地方,比幾個襄陽都肥實!”
但他笑著笑著,眉頭又皺了起來,“媽的,就是這城太大,人心不穩,咱老子這點人馬,撒進去就跟胡椒麪似的。左夢庚那小崽子到哪兒了,有什麼動靜?”
張可望上前一步,神色略顯凝重:“父帥,探馬回報,左夢庚前鋒騎兵三日前就已經抵達金口,如今全軍主力都已到達漢口,與漢陽隔河(漢江)相望,距武昌城隻有長江天塹。
孩兒已經親自去遠遠觀望過了,其軍容甚盛,旌旗蔽野。不過其斥候放出極遠,滿布江邊,我軍難以靠近。看架勢,是直奔武昌而來,隻是不知為何,尚無其他行動。”
張定國補充道:“另外,江對岸的漢陽則紋絲不動,防禦極嚴。我軍幾次試探性的小船靠近,都被亂炮打回。依孩兒看,左夢庚這是擺明瞭要等我們走後,全盤接收。”
“接收?”張獻忠嗤笑一聲,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咱老子給他留座空城、爛城,看他接收個屁!
糧食咱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丁口咱裹走!金銀咱搬空!剩下一堆破磚爛瓦和餓殍,夠他左崽子喝一壺的!”
他嘴上雖硬,但心下也知左夢庚來得如此之快,且穩紮穩打,絕非易與之輩。
張可望和張定國的分析雖然都冇特意點明,但他張獻忠也不是吃素的,他當然會懷疑左夢庚這連續三日一動不動的目的。
在張獻忠看來,左夢庚如此不急不忙,一方麵是等待主力抵達並且稍加休整,另一方麵恐怕就是在調集船隻,準備渡江作戰了。
如此情況之下,繼續滯留武昌,一旦被左鎮主力纏上,且不說戰勝的可能性並不高,即便能戰而勝之,也必是慘勝。屆時,若被後續趕來的左良玉本部一夾擊,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父帥,”張可望低聲道,“咱們繳獲雖豐,但弟兄們連日搶掠,已漸生疲遝,軍紀渙散。各營都忙著往自己兜裡劃拉,再待下去,恐生內變。且左軍逼近,不如……”
張獻忠猛地一擺手,打斷了他:“咱老子曉得!這破地方,咱老子也待膩味了!”
他眼珠轉了轉,閃過一絲狡黠殘忍的光,“傳令下去,讓弟兄們再加把勁,最後刮一遍!明日一早,咱們拔營東去!去黃州、蘄州!聽說那邊也挺肥,還冇遭過太大兵災!”
“那……這些丁口和財貨?”張可望問。
“還是那句話,能帶走的全都帶走!讓那些新裹挾的青壯當夫子,給咱老子運東西!走不動的老弱病殘……”張獻忠獰笑一聲,“難道還留給左夢庚當順民不成?處理乾淨點!”
這道命令意味著又一場血腥的屠殺。張定國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冇有出聲勸諫。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仁慈都會被張獻忠視為軟弱和背叛。
張獻忠義子的身份,從來都不是什麼免死金牌——八大王的義子太多了,而被他一怒之下處死的“義子”有多少個?張定國自己都記不清了。
現在還能活著的義子,誰敢在張獻忠麵前露出絲毫牴觸?冇有的,一個都冇有。
就在張獻忠部開始做最後撤離準備,並將更多怒火發泄在無力反抗的平民身上時,左夢庚的主力大軍,已然浩浩蕩盪開抵漢口江邊的龍宮碼頭。
大軍並未急於發動渡江作戰,而是選擇了一處地勢較高、靠近水源的地方,開始紮下堅固的營寨。
壕溝、柵欄、望樓、箭塔……以令人驚歎的速度被樹立起來,顯示出這支軍隊極高的紀律性和工程能力。
與此同時,漢陽那邊的左鎮水師也開始往漢口龍宮碼頭集結,其中除了原有的楚軍戰船,還有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是征集而來的民船,想是打算用於渡江作戰。
連綿的營盤與水寨旌旗招展,號角聲聲,軍威極盛,與長江對岸死寂破敗的武昌城形成了鮮明對比。
中軍大帳內,左夢庚卸去了染塵的征袍,換上一身輕便的深色箭衣,正聽著各路哨探的回報。郝效忠、王拱辰、郭洪臣、董世虎以及新附的惠登相、王光恩等將領皆肅立帳中。
冇有孫應元和周遇吉,當然也冇有監軍劉元斌,所以這顯然是一場左鎮的內部會議。
“……武昌城內賊兵確有撤離跡象,各部都在收拾搶掠所得,大量車輛騾馬集中於東城方向。但……但也在加緊屠殺百姓,尤其是老弱……”哨探彙報到最後,聲音有些低沉。
帳內諸將聞言,臉上皆露出憤慨之色。王拱辰忍不住罵道:“張獻忠這惡賊!搶也就罷了,還殺人放火,真是喪儘天良!”
人就是這樣奇怪,明明兩年之前的左鎮,比張獻忠也強不到哪去。雖然平時還好,但一旦朝廷欠餉到了左良玉本人冇法補上的時候,他也隻能讓手下人“就食當地”,隻是那時候的左良玉不允許下麵胡亂殺人罷了。
然而他們在左夢庚麾下待了兩年,由於南陽的持續輸血,不必再去做這些爛事,現在反倒開始仇視起濫殺無辜的張獻忠來了。
(注:曆史上左部軍紀徹底崩潰,是左良玉朱仙鎮大敗之後,因為嫡係損失極重,開始胡亂收降賊兵,而又無力有效壓製所導致的。當然,我冇說在那之前左部軍紀就很好,隻是說徹底崩潰肇始於朱仙鎮大敗。)
左夢庚麵色沉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吟片刻後,開口道:“賊勢欲走,其心已亂。然困獸猶鬥,此時強攻,其必挾持人質、負隅頑抗,我軍縱勝,亦傷亡必大,且城內百姓恐遭更烈之屠戮。”
他目光掃過眾將:“我軍此行,非僅為克複一城,更為安民保境,彰顯朝廷王師之仁德。強攻,下策也。”
“那少帥之意是?”郝效忠問道。
左夢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張獻忠欲走,我便讓他走,甚至……送他一程。”
他頓了頓,下令道:“王拱辰,令你率天權營所有騎兵,即刻拔營,讓水師送你至武昌以東三十裡外險要處設伏。
賊軍走時,你部若遇賊軍大隊,不可硬撼,隻需多設疑兵,驚擾其側後,襲殺其落單部眾,迫使其不敢停留,加速東竄即可。”
“得令!”王拱辰抱拳,立刻轉身出帳點兵。
“其餘各部,緊守營寨,加強戒備。多派鑼鼓隊,讓水師在夜間送去城外江上擂鼓呐喊,製造大軍即將攻城的聲勢,讓城內的賊兵不得安生,加速其逃離之心。”
“末將明白!”眾將齊聲應道。
安排完軍事部署,左夢庚看向帳中一位一直沉默的文士打扮之人——乃是原南陽府的一位精明乾吏,此次被左夢庚特意帶在軍中。
“陳先生,”左夢庚語氣緩和了些,“要勞煩你一趟了。”
那陳先生連忙躬身:“少帥但有差遣,卑職萬死不辭。”
“你挑選兩個機靈膽大、熟悉武昌城內情況的人,扮作逃難百姓,趁夜潛入城中。”
左夢庚壓低聲音,“去找幾個人——一是能找到的武昌府任何還能主事的佐貳官;二是城內尚有影響的士紳耆老,比如那位致仕的周部堂家,或是熊家、賀家的人;三是……看看能否聯絡上任何殘存的守軍軍官。”
他目光灼灼:“告訴他們,我左夢庚奉旨討賊,如今大軍已至,必複武昌。隻是不忍見滿城百姓再遭兵燹之苦。
若彼等尚有忠義之心,憐惜桑梓,就當設法自保,並在我大軍攻城之時,或開城門,或為內應,或至少……約束百姓,勿生混亂,靜待王師。屆時,平賊之後,本鎮必當論功行賞,保境安民。”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給出了承諾,也施加了壓力,更將“不忍百姓遭殃”的道德高地占得穩穩的。
陳先生心領神會,這是要策動城內殘餘力量,既減少攻城阻力,也為日後接管爭取本土支援,同時還能將“收複武昌”的功勞分潤一部分給“忠義士民”,大大減輕左鎮外來者的形象。
他立刻鄭重道:“少帥仁德!卑職即刻去辦,定將少帥之意傳達!”
是夜,幾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潛入死寂而危險的武昌城。
與此同時,左軍大營、水寨鑼鼓喧天,火光通明,做出夜攻的架勢,引得城內賊兵一陣恐慌,更加緊了撤離的準備。
次日拂曉,張獻忠大隊人馬果然開始陸續從東門撤離。隊伍龐大而臃腫,滿載著搶掠來的財物和哭哭啼啼被裹挾的百姓,隊伍拖遝綿延十數裡。
王拱辰的騎兵如幽靈般出現,不斷襲擾其後隊和側翼,每次接觸都帶走幾十條性命和部分財物,讓流賊大軍風聲鶴唳,根本無法有效組織斷後,隻能加快速度,如同喪家之犬般向東逃竄,甚至遺棄了不少行動緩慢的丁口和笨重物資。
也就在張獻忠前隊剛離開武昌城不久,數位衣衫襤褸、麵帶驚惶卻眼神中又帶著一絲急切期盼的士紳和一名低級武官,在左軍哨探的接應下,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左夢庚的大營之外。
他們帶來了城內最新的、也是左夢庚最期待的訊息:大批賊兵主力已離城,城內隻剩少數斷後和搜刮的散兵遊勇,秩序崩潰,人心惶惶。
倖存下來的幾位士紳和官員——如武昌府同知、某致仕侍郎之子等——經過一夜緊急磋商並激烈爭論,最終決定接受左夢庚的條件。
他們“懇請”左總戎速速發兵入城,“平定餘孽”,“拯救萬民於水火”!
其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士紳,甚至顫巍巍地取出了一份沾著血汙、多人聯名畫押的“乞師書”,言辭懇切,涕淚交加,彷彿左夢庚就是他們唯一的救世主。
左夢庚在中軍大帳內,仔細看完了那份“乞師書”,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沉痛與堅決。
他扶起跪地的士紳代表,慨然道:“父老鄉親們受苦了!夢庚來遲,心中愧怍難當!既然城內忠義士民相邀,我軍豈有坐視之理?諸位請起,稍待片刻,本鎮這便整軍,渡江入城,平賊安民!”
他轉身,對早已準備就緒的眾將厲聲下令:“郝效忠、惠登相、王光恩!令你三部為前鋒,即刻開拔,由諸位父老引導,自賊兵撤離之東門入城!
遇小股頑抗之賊,立斬不赦!遇難民,妥善安置!首要之務,是迅速控製城門、府庫、官衙要地,撲滅餘火,恢複秩序!”
“末將得令!”三將轟然應諾,殺氣騰騰。
“郭洪臣率部隨後跟進,接管城防,清剿殘敵,並立即組織人手收殮屍骸,防止疫病發生!”
“是!”
左夢庚最後整了整自己的甲冑,戴上金盔,語氣森然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傳令全軍,打起精神!讓武昌城的百姓們都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朝廷王師!誰敢趁亂劫掠、騷擾百姓,軍法從事,定斬不饒!”
“擂鼓!出兵!”
咚!咚!咚!
沉重而充滿力量的戰鼓聲敲響,如同大地的心跳。早已蓄勢待發的左軍精銳,如同開閘的洪流,在“左”字大旗和“平賊安民”的旗幟引導下,在那幾位武昌士紳代表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卻又秩序井然地,向著那座殘破的巨城,開進。
左夢庚騎在駿馬之上,位於中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洞開的武昌東門。陽光照在他冰冷的甲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一刻,他不再是單純的征服者,而是以“被懇請”的拯救者姿態,踏入了這片剛剛經曆浩劫的土地。政治上的主動權,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武昌的新主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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