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武昌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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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乙卯,夏深。
長江之水裹挾著上遊融雪的最後一絲涼意,奔湧至武昌府地界時,早已被炙熱的陽光和兩岸的烽火蒸騰得悶熱難當。
江麵之上,往日帆檣如林、舟船絡繹的繁華景象蕩然無存,唯有零星幾艘破爛的漁船和幾艘快槳船如受驚的魚鳧,拚命劃向看似平靜的南岸或是下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順著江風,從東南方的武昌城方向陣陣飄來。偶爾,甚至能聽到隨風而至的、細微卻撕心裂肺的哭喊嚎叫,以及那沉悶如滾雷般的炮火轟鳴——雖因距離而模糊,卻更能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懼。
漢陽城頭,“左”字大旗和“湖廣援剿總兵官標下參將張”的認旗低垂著,紋絲不動。
守將張勇按刀而立,鐵甲在烈日下曬得滾燙,他卻恍若未覺,隻是一雙銳眼死死盯著大江對岸那片巍峨巨城輪廓下不斷騰起的滾滾黑煙。
他的副將,也是左夢庚從南陽嫡係中提拔起來的的心腹守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參戎,看這火勢……怕是……怕是文昌門、平湖門一帶都燒起來了。獻賊這是發了什麼瘋?”
張勇麵無表情,聲音冷硬得像塊石頭:“發瘋?那廝從來就是個瘋子。他打不下咱們漢陽,這口惡氣,自然要撒在武昌城裡的王爺和官老爺們頭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慶幸,“少帥料事如神,早令我堅守漢陽,不得輕動。否則,我等若被調虎離山,此刻對岸糜爛之局,便是漢陽前車之鑒。”
那守備聞言,臉上閃過一抹後怕,隨即又是憤恨:“可恨武昌那些老爺兵!楚王府那麼多護軍,城內撫標、營兵加起來也不少,竟如此不堪一擊!這才一天,外城就破了?”
“哼,”張勇冷哼一聲,“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官紳惜命,兵無戰心。楚王富甲荊楚,庫藏金銀如山,卻捨不得拿出來犒賞激勵士卒。這樣的城,如何守得住?
想必你也聽過‘紙糊的南京,鐵打的武昌’這句話吧?但可惜啊,失了人心,武昌和南京又有什麼分彆?照樣都是紙糊的。”
正說話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馬道傳來。隻見一名渾身浴血、衣甲破碎不堪的軍校被兩名左軍哨探攙扶著,踉蹌奔上城頭。
那軍校看到張勇的旗幟官服,如同瀕死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撲倒在地,哭喊道:“將軍!將軍!救命啊!武昌……武昌完了!賊兵破城了!正在城裡到處殺人放火啊!”
城頭眾將兵聞言,縱然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禁悚然動容。
張勇上前一步,沉聲喝道:“慌什麼!你是何人麾下?城內情形究竟如何?細細報來!”
那潰兵涕淚交加,語無倫次:“小的……小的是撫標營的一個把總……賊兵……賊兵太多了……他們根本不強攻正麵,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死士,趁夜緣牆而上,開了城門……大隊賊騎就……就衝進來了!
撫台老爺……宋撫台他……他可能殉國了!楚王府,王府也被圍得水泄不通……小的拚死才從水門逃出來……”
“楚王呢?”張勇更關心這個。
“不……不知……小的逃出來時,王府方向殺聲震天,火光最盛……隻怕,隻怕是凶多吉少了……”潰兵把總說完,彷彿耗儘了最後力氣,癱軟下去。
張勇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揮揮手,令人將潰兵帶下去救治盤問。他轉身再次望向對岸,那片黑煙愈發濃重,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天空。
“參戎,我們……”副手遲疑著開口,眼神裡有一絲躍躍欲試,“是否派些水師快船過江哨探,或者……接應些逃難的百姓士紳過來?”
張勇猛地回頭,目光如電:“忘了少帥的軍令嗎?‘無論對岸發生何事,冇有本鎮的親筆將令,絕不許一兵一卒過江,死守在漢陽城中!’
武昌是紙鳶,我漢陽就是係鳶的線,更是少帥棋盤上的鐵眼!此處若有失,縱有十個武昌也換不回來!
給我緊閉四門,加派哨探巡視江岸,凡有擅自靠近之船隻,不論敵友,一律驅離,敢有衝擊水門者,以賊論處,弓弩火炮伺候!”
“得令!”副手心頭一凜,再無他言,連忙傳令下去。
漢陽城如同一隻瞬間繃緊的刺蝟,進入了最高戒備。而一江之隔的武昌,已徹底淪為修羅地獄。
……
武昌城內,火光沖天,血光蔽日。
張獻忠騎著一匹搶自官軍的河西駿馬,立於原楚王府門前偌大的廣場上。
他一身腥紅的戰袍已被血汙浸染得發黑,亂糟虯髯根根戟張,一雙發黃的虎眼閃爍著瘋狂而快意的光芒,望著眼前這座宏偉壯麗、堪稱縮小版紫禁城的王府宮苑,正被他的孩兒們如潮水般湧入。
“給咱老子搶!狠狠的搶!”他揮舞著手中的馬鞭,聲音嘶啞卻充滿了破壞的興奮,“楚王老兒富得流油!金子!銀子!珠寶!綢緞!糧食!全都是咱老子的!趕緊給咱老子搶光!搬空!”
“嗷嗷嗷!”麾下的西營流寇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爭先恐後地衝進王府各處殿宇樓閣。
抵抗微乎其微,王府侍衛早已被分割殲滅,剩下的宮女、太監、仆役如待宰羔羊,在雪亮的刀鋒下發出絕望的悲鳴。
精美的瓷器玉器被砸碎,珍貴的字畫古籍被踐踏焚燒,搶掠中不時因為分贓不均而發生內訌廝殺。
慘叫聲、狂笑聲、哭泣聲、兵刃碰撞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曲末世狂歡的詭異交響。
張可望快步走來,臉上帶著血汙和亢奮:“父帥!府庫找到了!堆得跟山一樣!還有楚王老兒的金銀窖,弟兄們正在起!”
“好!好!好!”張獻忠仰天大笑,“狗日的朱家王爺,吸了百姓多少血汗!今日合該還給咱老子,犒賞三軍!
告訴弟兄們,給咱老子放開了手腳乾!三天,咱老子給你們三天時間,把這武昌城給咱老子刮地三尺,徹底搬空!”
這時,張定國策馬而來,他神色相對冷靜些,身上鎧甲也整齊許多,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父帥,城內尚有零星抵抗,一些大戶結宅自守,頗為棘手。另外,探馬來報,左夢庚的前鋒騎兵已過金口,距武昌不足三十裡(但隔著長江),其主力預計也不超過百裡了。江對岸的漢陽,更是戒備森嚴,如同鐵桶。”
“左夢庚?”張獻忠聽到這個名字,笑容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忌憚,隨即又被戾氣取代,“這小崽子腳程倒快,之前細作不是說他留在襄陽給那死鬼王爺辦喪事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哼,他想來撿便宜?咱老子偏不讓他如意!”
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獰笑道:“武昌咱也搶得差不多了,這破城燒了至少一半,冇啥油水了。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抓緊時間!能帶走的全帶走,帶不走的,燒!尤其是糧倉,給咱老子燒乾淨!一粒米也不給左家小崽子留!”
張獻忠嘴上說得凶惡,但孫可望和李定國哪裡聽不出來義父心下的膽怯?
“那……俘虜和丁口?”張可望自然不會點破,反而立刻把話題轉向更實際的方麵。
“老規矩!青壯男的,全都裹走!娘們兒,好看的帶上,剩下的……哼!”張獻忠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殘忍而漠然。
“咱老子冇那麼多糧食養閒人!動作都快點兒!搶完了,咱去東邊找革左那幾個傢夥玩玩,或者……聽說黃州、蘄州也挺富,想必那裡的士紳對咱老子也是翹……翹什麼來著?”
“翹……翹首以盼?”張可望小聲提醒道。
“是這麼說的?”張獻忠皺起眉頭,一擺手,“這叫什麼話,翹著屁股還行,手有什麼好翹的!”
張定國嘴角抽了抽,實在聽不下去了,趕緊抱拳道:“孩兒遵命。”
他調轉馬頭,去執行命令,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火光沖天的街市,掠過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平民屍體,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楚王府深處,一座尚未被大火波及的偏殿內。湖廣巡撫宋一鶴並未如潰兵所言殉國,他官袍撕裂,烏紗帽早已不知去向,髮髻散亂,臉上滿是菸灰和血漬,正被幾名忠心家丁護著,試圖尋找出路。
聽著外麵震天的喊殺聲和哭喊聲,宋一鶴麵如死灰,口中喃喃:“完了……全完了……武昌失陷,親王罹難……我宋一鶴百死莫贖……百死莫贖啊!”
他猛地看向身邊一家丁,“王印!楚王金印和王冊呢?絕不可落入流賊之手!”
那家丁哭喪著臉:“撫台大人,王府一片大亂,哪裡還顧得上王印冊寶……隻怕……隻怕早已……”
宋一鶴聞言,渾身一軟,癱坐在地,眼中徹底失去了神采。
而此刻的楚王朱華奎,正被困在他的銀安殿內。殿外是撞門聲和賊兵的狂吼。
這位富可敵國的大明老親王,此刻麵無人色,瑟瑟發抖,身邊是一群同樣驚恐萬狀的王妃、世子、郡主。
“王爺!賊兵快闖進來了!從後殿密道走吧!”老太監跪地哭求。
朱華奎看著殿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珍玩,眼中滿是不捨和絕望:“走?能走到哪裡去?這些……這些都要便宜那幫殺才了嗎?”
他猛地抓住世子的手,“兒啊,悔不聽你之言,早日散財募勇……本王悔啊!”
“砰!”一聲巨響,殿門被撞木轟開。如狼似虎的流寇湧了進來,眼中隻有那耀眼的財富和驚慌失措的女眷。
最後的悲劇,在這座象征著大明宗室威嚴與財富的殿堂內,血腥上演。
……
武昌西北三十裡之外的金口鎮,左夢庚勒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身後是肅立如林的天璣、天權營精銳騎兵,雖風塵仆仆,但甲冑鮮明,殺氣盈野。郝效忠、王拱辰等悍將立馬於其身後。
無疑,左夢庚這是拋下主力,親自帶著兩營精騎跑在了大軍最前頭。
他有足夠的自信,在江漢平原之上,張獻忠就算設伏也吃不下他三千精騎,自己親自帶隊不會有什麼危險。
探馬流星般來回奔馳。
“報!少帥!武昌方向火光沖天,煙塵蔽日,殺聲持續不絕!”
“報!偵騎擊破小股賊兵哨探,抓了兩個舌頭分彆審問,其俱稱八大王已破武昌,正……正大肆劫掠!”
“報!江麵上發現大量逃難船隻,皆言武昌已陷,楚王、宋撫台恐已遭遇不測!”
每一條訊息傳來,都讓身後將領們的臉色凝重一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
王拱辰忍不住啐了一口:“呸!張獻忠這屠夫!又是這一套!武昌算是完了!”
郝效忠眼中凶光閃爍:“少帥!咱們加快速度吧!就算救不下武昌,也能咬住獻賊尾巴,狠狠撕下他一塊肉來!不能讓他就這麼痛快跑了!”
左夢庚目光依舊平靜地遙望著武昌方向那映紅天際的火光,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他抬起馬鞭,指向那一片血紅的天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急什麼?武昌之劫,非我左鎮之過。湖廣文武無能,守土無方,以至宗室蒙難,此乃朝廷之痛,天子之憂。”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沉,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然,我左鎮既為朝廷王師,拯溺救焚,義不容辭。傳令下去,全軍加快步伐,向武昌挺進!沿途多派哨騎,廣佈旌旗,大造聲勢!”
眾將一愣,剛纔不是說不急嗎?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要讓武昌周邊倖存的百姓、潰散的官兵、乃至……對岸那些驚弓之鳥般的士紳都知道,是我左夢庚,親率左鎮精銳來了!是來為他們‘平賊複仇’,‘恢複秩序’的!”
他目光掃過眾將,聲音壓低,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賊,要打。但怎麼打,何時打,打到什麼程度,都得由我說了算。
現在的武昌,還是個燙手的山芋,更是張獻忠丟下的誘餌。一頭紮進去,要麼被垂死掙紮的瘋狗反咬,要麼……就得給那幫嚇破了膽的老爺們當擦屁股的抹布,還得替他們守這爛攤子。”
“所以咱們啊,得等。等火燒得再旺些,等該死的人死得差不多,等那些老爺們徹底絕望,心甘情願求著我們進去的時候……”
他猛地一揮手:“現在,全軍開拔!目標武昌!打出‘平賊安民’的旗號!郝效忠,多派遊騎,截殺賊寇小隊,收攏潰兵難民,告訴他們,我左夢庚,來了!”
“得令!”眾將恍然大悟,胸中那股鬱氣頓時化為一種混合著嗜血與算計的興奮。
鐵流再次啟動,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和某種冷靜到殘酷的意圖,向著那片燃燒的巨城,滾滾而去。
左夢庚的眼神則越過眼前的烽煙,彷彿已經看到了烈火焚儘之後,那等待他去接收的、焦土之下的權力與財富。
武昌的劫難,於他而言,是危機,更是前所未有的……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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