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襄陽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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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1640年)四月下旬的一個黃昏,這支疲憊卻殺氣暗藏的隊伍,終於抵達了襄陽城西北的檀溪地區。

遠處,襄陽城巍峨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中顯現,城牆高厚,臨漢水挖出的寬闊護城河三方環抱(另一方就是漢江),確有一派“鐵打的襄陽”氣象。

李定國勒住戰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觀察城牆上的守軍旗幟和巡邏規律,發現正如父帥所料,守軍似乎並未得到加強,巡邏隊次也顯得稀鬆平常。

楊嗣昌將督標精銳多數帶走,留下的多是本地衛所兵和臨時征發的民壯,警惕性自然高不到哪裡去。

“換旗!整隊!”李定國低聲下令。

西營士兵們迅速將那些破舊甚至染血的旗幟收起,換上了一麵較為整潔的“督師標營”旗幟和幾麵代表緊急軍情的紅旗。

李定國自己也整理了一下甲冑,將頭盔扶正,露出雖然年輕卻已飽經風霜、帶著凜然殺氣的麵龐。他必須親自扮演這個前來傳遞“緊急軍情”的軍官。

“記住,”他目光掃過幾名挑選出來的、口音接近湖廣或河南的精明老兵,“我們是督師楊閣部派回來傳遞夷陵緊急軍情、並調取一批火藥箭矢的先鋒。都給我把戲演足了,誰要是在此時露怯,就算我不說,八大王也饒不了!”

“是!”眾人低聲應命。

李定國一揮手,隊伍不再隱藏行跡,而是打起旗幟,排成還算整齊的行軍隊列,加快速度,直撲襄陽城西北門(也叫小北門,大名是臨漢門)。

“城下何人?止步!再近就放箭了!”城頭守軍發現了這支突然出現的隊伍,頓時一陣騷動,弓弩手紛紛探出身來,軍官厲聲喝問。雖然看起來是官軍,但在這敏感時期,誰也不敢大意。

李定國勒馬停在護城河邊,仰頭高喊,聲音帶著刻意模仿的河南官話口音和十足的焦急:“我等乃督師楊閣部麾下標營信使!奉閣部鈞令,星夜自夷陵馳回,有十萬火急軍情呈報襄陽府尊王公(知府王承曾)並留守監軍張公(監軍僉事張克儉)!

好教二公知曉日前夷陵大捷!援剿左鎮已至,獻賊主力被堵在西陵峽口!閣部有密令及調兵文書在此!快開城門,莫要誤事!”

說著,他高高舉起那枚真正的督師行轅令箭,夕陽下,令箭上的朱漆和雕飾隱約可見。

城頭守將是個衛所千總,聞言將信將疑。

夷陵大捷?冇聽說啊?前幾日的訊息,不是還說左夢庚在荊州磨蹭,惹得閣部大老爺甚是惱怒麼,怎的這麼快就到了夷陵,還“大捷”了?

隻是疑惑歸疑惑,對方打著督師標營的旗號,又有令箭,言之鑿鑿……

“既是督師老爺信使,可有公文憑證?扔上來查驗!”守將還算謹慎。

李定國早料到有此一問,從懷中掏出一份事先準備好的、蓋著偽造督師行轅關防的公文,捲起來綁在一支箭上,示意身旁親兵用無頭箭射上城頭。

衛所士卒將那無頭箭撿來遞給千戶,千戶接過箭,展開公文,隻見上麵潦草地寫著夷陵“大捷”、如今為徹底必敗獻逆,急需調撥一批火藥物資雲雲,落款處是“督師輔臣楊”。

這關防有些模糊,似是沾了汗漬,字跡也頗倉促,倒真像是軍情緊急下匆匆寫就。

這位千戶守將識字不多,對這封由西營軍中抓來的書生寫就、故意用字生僻的關防內容,大概隻能看懂六七成。

但好就好在用詞晦澀,這千戶覺得很符合閣部老爺的身份,而且他仔細看了看,發現公文格式似乎冇錯,關防也像個樣子,又聽說是“大捷”和“調物資”,心下先信了五六分。

主要是他根本想不到,會有賊軍如此大膽,冒充督師信使,並且繞過所有前方據點,直接出現在襄陽城下!

“既是督師信使,為何不走水路或南門,反從西北小道而來?”守將又多問了一句。

李定國立刻答道:“軍情緊急,水路逆流遲緩,且閣部恐獻賊狡詐,派細作窺探水道,故命我等走陸路捷徑,以防萬一……

誒,你這廝好不通便,怎這般婆婆媽媽,快開城門!若是延誤了軍機,閣部老爺怪罪下來,你有幾顆腦袋擔當得起?!”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帶著上位者的不耐煩。

這一番嗬斥,反而讓守將最後一點疑慮也打消了。是啊,督師什麼身份?當今聖上的頭號信臣!而且近來脾氣不好已經是出了名的,萬一真是緊急軍情,自己這小小千總可吃罪不起。

再看城下這隊人馬,雖然衣甲有些破損,風塵仆仆,但陣容齊整,確像是精銳標營的模樣。

“開門!放吊橋!”守將終於下達了命令。

沉重的絞盤聲響起,吊橋緩緩放下。李定國的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但他麵上依舊冷靜,甚至故意嗬斥身後部隊:“都打起精神!進城後不得擾民,違令者斬!”

城門吱呀呀地打開了一條縫隙,剛夠單騎通過。而城門上的千戶忽然覺得有異——“不得擾民,違令者斬”?

這不對啊,朝廷官軍有幾個這般規矩的?

他剛變了臉色,還來不及喝令出聲,城下的李定國眼中已經精光爆射,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城門!

他身後的悍卒們也瞬間撕破了偽裝,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撲向那洞開的城門!

“不好!是賊兵!快關城門!拉起吊橋!”城頭守將這才如夢初醒,發出絕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太晚了!

李定國一馬當先,手中長槍如電,瞬間刺翻了門洞內幾名措手不及的守軍。

他身後的西營老營兵如同餓狼撲食,迅速衝入門洞,刀光閃處,血花四濺!他們用身體死死頂住正在試圖關閉的城門,後續部隊潮水般湧入!

“奪城!放信號!迎接父帥主力!”李定國的怒吼聲響徹城門洞。

一支帶著火光的響箭發出淒厲的尖嘯射向天空,這是約定好的成功信號!

城頭守軍試圖反抗,但麵對這群蓄謀已久、戰力強悍的西營老本勁兵,倉促之間的抵抗顯得異常蒼白與無力。

李定國奪下城門,旋即分兵兩路,一路沿馬道猛攻城頭,清掃守軍;一路在他的親自帶領下,如同鋒利的尖刀,直插城內,目標直指襄王府和府衙官庫!

襄陽城內,頓時火光四起,殺聲震天!百姓驚恐的哭喊聲、潰兵絕望的嚎叫聲與西營士兵瘋狂的喊殺聲交織在一起,宣告著這座中原重鎮、督師行轅所在地的陷落!

僅僅半個多時辰之後,李定國一襲染血征袍,傲然站在襄陽城頭,冷漠地注視著城內四起的烽煙和混亂。

夕陽終於徹底沉入地平線,黑暗降臨,但襄陽城的噩夢,纔剛剛開始。

他成功地為西營主力打開了大門,接下來,就是等待父帥張獻忠的大軍……那襄王府中的財富和這座雄城之中的財帛女子,註定要被西營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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