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督師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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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渺的長江在抵達夷陵(今宜昌)之前猛然收窄,兩岸山勢陡然險峻,如同巨門鎖鑰。此地扼守三峽東口,素有“川楚咽喉”之稱。
此刻,這座江畔重鎮卻籠罩在戰爭陰雲之下。城頭,“秦”字帥旗(秦良玉敗退後,其留守夷陵的餘部及原守軍仍用此旗)與“明”字大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但守軍臉上難掩疲憊與驚惶。
遠處江麵上,已可見張獻忠從忠州、萬縣等地強行裹挾而來的少量船隻帆影,陸路哨探更報稱賊軍前鋒遊騎已出現在西陵峽口,距城不足三十裡!
半路獲知訊息的楊嗣昌一不做二不休,咬牙率領督標稍稍轉向,竟然不去荊州,卻徑直朝夷陵來了,於昨夜抵達這川東楚西的最前線!
夷陵城東碼頭,一艘快船靠岸。湖廣巡撫宋一鶴派來的使者連滾爬爬衝入臨時充作行轅的知州衙門,聲音帶著哭腔:“督師!左總戎的先鋒船隊已過枝江(今湖北枝江市),但……但主力仍在後緩行!
左總戎遣人傳話,言大軍自漢陽遠來,糧秣轉運艱難,士卒疲憊,且火器彈藥在漢陽之戰中損耗亦巨,需在荊州稍作補充整備,方能全力赴援夷陵!”
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督師輔臣楊嗣昌端坐主位,一身緋袍沾滿塵土,眼窩深陷,佈滿血絲,連續數日不解衣物、不眠不休的奔波和巨大的壓力,讓他看起來蒼老而憔悴。他放在案幾上的手,因聽聞此言而用力握緊。
“補充整備?稍作緩行?”楊嗣昌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無力感,“張獻忠的刀都架到夷陵脖子上了,他左夢庚還在跟本閣部討價還價?!宋一鶴的密報果然不虛!此子跋扈!著實跋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夷陵若失,三峽門戶洞開,獻賊便可順流直下,席捲江漢!他左夢庚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傳令!再發六百裡加急!告訴左夢庚,夷陵軍情十萬火急!本閣部就在夷陵城頭等他!他所請糧秣軍資,本閣部會以督師之權,命荊州府庫、武昌糧台即刻籌措,沿江水路火速運往夷陵!
著他不得再有片刻延誤,星夜兼程,務必於三日內趕到夷陵佈防!若再遷延,致使夷陵有失,莫怪本閣部軍法無情,請天子劍斬之!”
命令帶著楊嗣昌的焦灼與最後通牒般的威脅,再次順江而下。
荊州水門,左夢庚旗艦之上。
“少帥,楊閣部又催了,還允諾了糧草軍械,說馬上會從武昌、荊州調撥,走水路送到夷陵,讓我等立刻進軍,絲毫不可遷延。”王拱辰將楊嗣昌措辭嚴厲的手令呈上。
左夢庚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他要的就是這個——強行索要是跋扈,但上官主動調撥以解燃眉之急,則是“體恤下情”。
至於楊嗣昌威脅的什麼“請天子劍斬之”……你當如今還是天啟年間,武臣雄鎮也不敢在皇帝威權之前稍有異動?
更何況,我是毛文龍嗎?你都要殺我了,我就杵在那兒讓你殺?真是笑話!
他轉向一旁侍立的文吏:“擬文,回覆督師行轅。就說本鎮感念閣部體恤,深知夷陵乃江漢鎖鑰,必不敢稍有懈怠。
待首批軍資抵達,將士們飽食,火器彈藥稍足,即刻全速開赴夷陵!請閣部務必保重貴體,早日回鎮荊州甚至襄陽……至於夷陵城防,自有末將效死向前!”
這回覆滴水不漏,既表明瞭態度,又暗示了“軍資未到,力有未逮”的客觀困難,更將“坐鎮中樞”的責任輕輕推回給楊嗣昌——您老彆親臨前線了,在後方待著更安全,也更“符合身份”。
“少帥,咱們真要去夷陵跟張獻忠硬碰?”王拱辰低聲問道。
張獻忠挾大破川軍之威,氣勢正盛,而自家軍中士氣雖然也高……但漢陽那邊正在分地呢,全軍上下的心思都不在作戰上頭。
左夢庚走到巨大的江漢輿圖前,手指從夷陵緩緩滑向西北方的襄陽,眼神幽深如潭:“硬碰?張獻忠若真想打夷陵,以他的性子,會等我大軍雲集?
他此刻陳兵峽口,遊騎四出,看似氣勢洶洶,實則不過是虛張聲勢,引誘官軍前往罷了!”
他點了點夷陵上遊險峻的峽江地形:“你看,夷陵背山麵水,地勢險要。我軍若據堅城,背靠長江水運,他張獻忠拿什麼啃?啃下來又有多大好處?
倘若久攻不下,損兵折將,反被我軍纏住,等父帥從重慶,甚至鄭崇儉從陝西回過神來,他便是甕中之鱉!”
“那他的目標是……”王拱辰若有所思。
“聲東擊西!”左夢庚斬釘截鐵,“他在等!等一個我們都被吸引在夷陵,而另一個地方……最為空虛的時機!”
他麵無表情地將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代表襄陽的那個點上!
楊嗣昌為逼他火速救援,將督標精銳儘數帶離襄陽,此刻的襄陽雖然看似還有數千守軍,但都是東拚西湊而來,且多是戰力堪憂的衛所軍殘餘,正是前所未有的空虛!
“那我們……”王拱辰也吃了一驚,頓時瞪大眼睛。
“楊閣部再三嚴令,調本鎮急救夷陵,本鎮忠勇勤勉,自然要去。”左夢庚語氣平淡,卻帶著些許戲謔,“不僅要按時去,還要大張旗鼓地去!
本鎮得讓張獻忠知道,我左夢庚的主力,被牢牢釘在了夷陵!這樣,他纔會放心大膽地去咬那個香噴噴的餌!”
他沉吟片刻,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不過,該做的提醒,自然還是要做的。畢竟……督師安危,重於泰山嘛。”
他毫不遲疑,筆下龍飛鳳舞,迅速寫就一封給楊嗣昌的“軍情分析”密信。
信中,他先強調了夷陵防務之重和自己必將按時抵達的決心。隨後筆鋒一轉,以“末將愚見”的口吻,“憂慮”地指出:
張獻忠狡詐多端,用兵素來飄忽。今雖陳兵夷陵峽口,然其主力動向,哨探難明。川東新敗,其或恐我軍與秦軍餘部、川軍殘兵形成合圍?故其虛張聲勢於夷陵,主力或另有圖謀?
末將鬥膽,懇請督師明察秋毫,通盤考量,尤其需關注漢中、南陽方向,乃至……督師行轅駐地襄陽之防務,是否萬全?是否有賊兵小股精銳,趁隙滲透之可能?
最後他還謙遜異常的表示:末將身處前線,唯恐思慮不周,貽誤大局,故冒昧陳情,伏乞督師鈞裁。
這封信,通篇是“憂心忡忡”、“冒昧陳情”、“伏乞鈞裁”的謙卑口吻,看似為大局著想,實則埋下了關鍵的伏筆——我已提醒過你張獻忠可能聲東擊西,尤其提醒你注意襄陽防務了!若真出了事,責任可不在我左夢庚頭上!
“將此信用六百裡加急,直送夷陵督師行轅!記住,要‘快’!”左夢庚將信遞給親兵,特意在“快”字上加重了語氣。他必須要讓這封信在張獻忠動手之前,就送到楊嗣昌案頭!
至於張獻忠會不會動手……曆史上張獻忠就是這麼辦的,而此時的形勢比他在曆史上麵對的形勢更好,他冇有理由不這麼辦!
夷陵,督師行轅。
楊嗣昌接到左夢庚表示將按時抵達夷陵的回信,心中稍安。但緊接著那封“憂心忡忡”的密信,卻讓他眉頭緊鎖,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聲東擊西?另有圖謀?關注漢中、南陽亦或襄陽?”楊嗣昌煩躁地將信拍在案上,“這個左夢庚!夷陵危在旦夕,他不思如何速來退敵,卻在此妄言揣測,擾亂軍心!分明是推脫之詞!
襄陽城高池深,自古便是易守難攻之地,更有王承曾(襄陽知府)坐鎮。獻逆賊兵與之相距三百裡,若要偷襲,則其中尚有遠安、南漳或宜城可以預警,有何危險?他這是想分散本閣部精力,為他可能的延誤開脫!”
他對左夢庚的猜忌和惡感更深了。在他看來,這封信非但不是提醒,反而是左夢庚心懷叵測、意圖不軌的佐證!即便冇有如此嚴重,至少也是遷延、推諉,遠未儘心竭力!
他提起硃筆,在左夢庚的信上批了一行字:
“專注夷陵,勿作他想!剿賊大局,本閣部自有區處!”
隨後命人以六百裡加急發回荊州,嚴令左夢庚收到第一批軍資後,必須全力趕赴夷陵佈防,不得再分心他顧!
不久之後,西陵峽口,張獻忠大營也有了異動。
“父帥(陝西讀者可以自行把這裡換成“達”或“達達”,之後張獻忠義子對他的稱呼都如此)!哨探急報!左夢庚主力已離開荊州,正溯江而上,目標直指夷陵!其先鋒船隊已過宜都!”張可望快步走入中軍大帳。
正對著粗糙地圖沉思的張獻忠聞言,狼一般的眼睛猛地亮起,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好!好得很!這小煞星終於被楊嗣昌那老兒逼到夷陵來了!魚兒上鉤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可望!”
“孩兒在!”
“著你率‘一堵牆’老營本部,再多帶些裹挾來的丁口,至少湊足一萬多人,前出至夷陵城西三十裡處黃陵廟一帶,依山傍水,深溝高壘,給咱老子把陣勢紮得大大的!
旌旗要多!灶台要多!日夜鼓譟,做出隨時要猛攻夷陵的架勢!務必讓左夢庚和楊嗣昌相信,咱老子的大軍就在這兒,要跟他們決一死戰!”
張獻忠獰笑著,“記住,你的任務就是‘堵’!跟你的諢號一樣,像‘一堵牆’堵在那裡!隻要左夢庚不來打你,你就絕不出戰!給咱老子拖住他!
如果他派兵試探,你就把那些冇用的新兵放在後麵,用你本部老營兵去狠狠反擊!但是你切記,可以反擊,卻不要追!要讓左夢庚以為咱老子把精銳都擺在他麵前以逸待勞,是等他主動進攻!”
“孩兒明白!定叫左夢庚寸步難進,以為我西營正待決戰!”張可望領命,眼中閃爍著沉穩與狠厲。
“定國!”張獻忠目光轉向這位英氣逼人的年輕義子。
“父帥!”張定國肅然抱拳。
“成敗在此一舉!”張獻忠盯著他,語氣凝重而充滿信任,“咱老子給你五百最精銳的老營弟兄,你自己再去精選七百悍卒,湊足一千二百人!全部換上最好的官軍衣甲、號牌(繳獲自川軍),帶上那枚繳獲的督師行轅令箭,去騙下襄陽!
具體要怎麼乾,咱老子相信你的腦瓜!唯一的要點是,要快!要狠!要像一把燒紅的刀子,一刀插進楊嗣昌的心窩子!拿下襄陽,你就是首功!”
“父帥放心,孩兒定為父帥飛奪此城!”李定國眼中燃起熊熊戰火,冇有絲毫畏懼,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張獻忠的主力如同鬼魅般悄然拔營,朝著沮河穀地,向東北方向潛行,目標直指空虛的襄陽。
而張可望則大張旗鼓地移營黃陵廟,擺開了“一堵牆”死守的架勢。李定國率領的千餘“官軍”,則如同離弦之箭,比張獻忠主力更快的沿著崎嶇的山間小路,打算繞過遠安,從保康、南漳中間穿過,直撲襄陽!
一場決定湖廣乃至天下局勢的驚天奇襲,在左夢庚被“釘”在夷陵方向、楊嗣昌被矇在鼓裏的情況下,悄然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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