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督師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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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行轅內,左夢庚的目光如同鷹隼般釘在巨大的江漢輿圖上,荊州與夔州的位置被硃砂狠狠圈出。

父親左良玉密信中揭示的冷酷棋局與自身在湖廣的擴張計劃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融合。

郝效忠已牢牢掌控水師,三艘楚王府的“大江船”也滿載著“日用雜貨”停泊在碼頭,王翊極、張勇清丈的十五萬畝良田正在降卒中引發穩定人心的波瀾。

萬事俱備,荊州之行已是箭在弦上。

“少帥,各部已按令登船,水師各船升帆待命,隻等少帥一聲令下,便可起錨西進!”王拱辰大步走入,甲冑鏗鏘,帶著水汽的江風湧入。

左夢庚微微頷首,眼中銳光閃爍:“傳令郝效忠,先鋒船隊即刻出發,掃清江麵,確保航道無虞!主力戰船與征用的民間船隻(載兵、載物)隨後跟進,目標荊州!”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即將攪動風雲的氣勢。

“得令!”王拱辰抱拳,轉身欲行。

就在此時——

“報——!”一名親兵飛快地衝進行轅,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支代表十萬火急的染血雞毛的文書!“襄陽督師行轅六百裡加急!楊閣部親筆手諭!”

帳內瞬間一靜。左夢庚眼神一凝,王拱辰也停下腳步。襄陽的六百裡加急,竟也在此時送達?

左夢庚接過文書,入手偏重。火漆封口上蓋著“督師輔臣楊”的鮮紅印記。他迅速拆開,楊嗣昌那熟悉的、帶著焦灼與剛愎的筆跡躍然紙上:

“湖廣援剿總兵官左夢庚親啟:

本閣部驚聞夔州陷落,獻逆凶鋒直指夷陵、荊州。此誠天下腹心震動之時!荊州若失,則江漢門戶洞開,楚蜀聯絡斷絕。獻逆世之巨寇,若趁此沿江而下,禍亂江南,其害甚於羅、革百倍!

爾部新破羅汝才十萬賊兵於漢陽,軍威正盛,銳氣方剛!值此危局,非爾部不能當此大任!

本閣部即傳嚴令:爾即刻儘起本部精銳,並督調湖廣水師一切可用之船,水陸並進,星夜兼程,火速馳援荊州、夷陵。

務必搶在獻賊之前,穩固城防,保此咽喉之地不失!沿途若有府縣官吏、衛所官兵敢怠慢軍機、阻撓糧秣者,爾可持此令先斬後奏!

另:本閣部憂心如焚,恐爾部千裡赴援,鞭長莫及,更恐地方官吏遷延推諉,貽誤戰機。故決意親赴荊州,坐鎮督師,協調諸軍,穩固人心!

爾見信之時,本閣部已自襄陽輕騎簡從,攜督標精銳五百,日夜兼程趕赴荊州!

望爾體察國事艱難,念及朝廷倚重之恩,務必剋日啟程,不得片刻延誤!本閣部當於荊州城頭,翹首以待爾之雄師!若因遷延怠慢致荊州有失,軍法無情,國法更不容情!

督師輔臣楊嗣昌手諭

崇禎十三年三月十五日,急”

信箋末尾那“急”字,力透紙背,彷彿帶著楊嗣昌拍案而起的憤怒與焦慮。

左夢庚看完,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或慌亂,反而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微妙、混合著嘲諷與瞭然的弧度。他緩緩將信紙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楊閣部……這是把自己當餌了?”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近前的王拱辰能勉強聽清。

王拱辰湊近一步,低聲道:“少帥,楊嗣昌這是被逼急了!他怕咱們按兵不動或者故意拖延,所以不惜以身犯險,跑到荊州去等咱們!依末將看,他這是要用自己的安危,逼咱們不得不快馬加鞭去救他!

畢竟,若督師都死在前頭了,咱們反倒坐在後方不動如山,這必是朝廷不能容忍的……嘿,這老小子還真有點狠勁!”

左夢庚微微頷首,已經洞悉了楊嗣昌的心思:宋一鶴在武昌不可能不向楊嗣昌報告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他必然將自己在漢陽的“跋扈”與強勢添油加醋地報了上去,讓楊嗣昌對自己充滿不信任與忌憚。

再考慮到自己剛剛擊破十萬賊軍,有足夠的理由按兵不動,表示說要率部修整,於是楊嗣昌擔心尋常的軍令調不動自己,更怕自己為了儲存實力或彆的算計而故意遷延。

思慮再三之後,這位剛愎自負卻也的確願意為崇禎儘心竭力的督師,便使出了最極端的一招——親赴險地,將他自己置於荊州這個隨時可能陷落之地,用他督師輔臣的身份和安危,作為最沉重的砝碼,逼得左夢庚不得不全力、全速救援!

楊嗣昌此舉,本質上是要改變此事的性質——如果左夢庚救援不力,導致楊嗣昌這位督師輔臣陷在荊州甚至因此殉國,那左夢庚麵臨的將不僅僅是“救援不力”這種無關痛癢的罪責,而是“坐視督師陷危、心懷叵測”的滔天巨浪!

屆時,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就算左鎮父子實力夠強,朝廷依舊不敢用強,但至少左夢庚辛辛苦苦打造的“忠勇果毅”人設就全完蛋了!

他之前的跋扈還可以靠著“忠勇果毅”遮掩一二,說成是“年少急躁”。可一旦“坐視督師陷危”,那就真是“心懷叵測”,要被天下士民聲討了——雖說士民也未必忠心,但他們嘴上可是從來得理不饒人的。

楊嗣昌這是在用自己的命,給左夢庚套上了一道無形的、卻比鋼鐵更堅固的枷鎖!

“好算計,好膽魄。”左夢庚輕笑一聲,聽不出是讚是諷,“為了逼我左夢庚就範,連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看來,咱們這位楊閣部,是真被張獻忠和夔州失守嚇破了膽,也對我左某人……忌憚到了骨子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碼頭上那林立的帆檣和肅殺的軍陣。

楊嗣昌這一手,打亂了他原本打算虛張聲勢、假意救援,實際上卻趁機從容部署,整合武、漢一帶為自身積攢力量的節奏,迫使他必須立刻、全力撲向荊州。

“少帥,那我們……”王拱辰請示道。

“計劃不變!目標依舊是荊州!”左夢庚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不過,不是‘星夜兼程’去救他楊嗣昌,而是去‘接收’荊州!

告訴郝效忠,先鋒船隊不必顧忌,全速前進,遇有可疑船隻,一律驅離或扣押!凡有敢阻撓航道者,殺無赦!”

他眼中彷彿閃爍著精光:“楊嗣昌不是要在荊州城頭等我嗎?好!本鎮就讓他看看,我左鎮大軍是如何‘如約而至’的!傳令全軍,即刻起錨!目標——荊州!”

不多時,長江水道之上,郝效忠先鋒船隊已經提前沿途開路了。

郝效忠乃是騎將,並不懂得水戰,但他懂得選人——他從楚軍水師之中挑選了一位看起來身形精悍、眼神堅定的備禦帶給左夢庚“麵試”。

左夢庚其實也不太懂這個時代的大明水師將領應該掌握哪些專業技能,於是便從水文、天氣等後世軍官多半都有瞭解的方麵詢問了一番。

本來左夢庚也冇抱太大的期望,卻不想這名備禦還真的都能回答。雖然其中部分回答充滿了這個時代的經驗主義氣息,但左夢庚覺得已經夠了——這年頭的水師可不就大半都靠經驗主義麼,又不是這一個人的問題。

至少,這人看起來對於長江的水文、航道、氣候等方麵是有深刻瞭解的。這就夠了,畢竟張獻忠壓根冇有水師。

本著用人不疑的原則,加上確實無人可用,左夢庚當即提拔這個名叫周麟的備禦為湖廣援剿總兵官標下水師遊擊,權管(暫管)水師調度。

“升滿帆!槳手全力!快!”

周麟站在一艘搶修一新的海滄船船頭,聲如洪鐘,迎著獵獵江風。他身後的數艘快哨、艨艟如同離弦之箭,劈波斬浪,逆流而上。桅杆上“左”字大旗在風中狂舞,殺氣騰騰。

楊嗣昌的手諭內容已通過快船傳達過來。冇有水師指揮任務、坐鎮旗艦的郝效忠啐了一口唾沫:“呸!老東西,自己求死跑到荊州去,倒來咱們這兒催命!

去告訴周麟,讓他叫水師弟兄都打起精神!少帥有令,全速前進!遇著不長眼的,甭管他是官船還是商船,敢擋道的,先揍了再說!”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夷陵城頭殘陽如血,映照著有些殘破的城垣和城頭守軍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

遠處,張獻忠大軍紮下的營盤連綿不絕,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城頭山的烽火台黑煙尚未散儘,寥寥飄散,彷彿城中士兵一般有氣無力。

“援兵……援兵什麼時候能到?”新任不久的夷陵知州聲音嘶啞,抓著一名失魂落魄的守備軍官。

那軍官眼神空洞,望著浩渺的長江下遊方向,喃喃道:“督師……督師行轅說楊閣部親自來了……援剿左鎮……左鎮的大軍也在路上……快了……就快了吧……”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城內存糧不多,箭矢稀缺,火器幾乎冇有。至於守軍,這些年來已經逃亡大半,剩餘一些家眷祖產都在夷陵本地的,士氣也低落到了極點。

似這般情況,張獻忠但凡發起猛攻,城破的結局隨時可能到來。

依舊是幾乎同一時刻,襄陽至荊州的崎嶇官道上,也是煙塵滾滾。一支約五百餘人的馬隊正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在顛簸的官道上奔馳。

為首之人,緋袍玉帶,正是督師輔臣楊嗣昌!

此刻的楊閣部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眼中佈滿了血絲。誰能料到,他竟然肯放下文臣體麵,親自騎馬趕路?不過,長途奔波的疲憊和內心的巨大焦慮,已經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他身後的督標營騎兵,同樣是人困馬乏。剛剛湊齊馬匹的他們(前文寫過,督師督標原本隻有一百餘匹馬),胯下坐騎甚至有不少都是原本拉貨的挽馬,但即便如此,也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所有人都知道,督師如今這是在用他自己的命去賭!賭左夢庚不敢、也不能坐視他這位督師陷在荊州!

“快!再快些!”楊嗣昌嘶啞地低吼著,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座下戰馬吃痛,奮力前衝,也不管會不會把這位地位尊貴的督師輔臣給摔落馬鞍。

楊嗣昌自己也顧不上這些了,他必須搶在荊州城破之前趕到!必須讓左夢庚看到自己已經在城頭!如此,才能將那柄名為“督師安危”的利劍,死死懸在左夢庚的頭頂!

馬蹄聲如雷,踏碎了暮色,帶著一股悲壯而孤注一擲的決絕,卷向那風雨飄搖的荊州城。

楊嗣昌不知道,他這傾儘全力的一躍,不僅是為了逼出左夢庚的救援,更是在無意中,為另一頭潛伏的猛獸,悄然打開了身後那扇至關重要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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