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白杆折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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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慶府,左良玉大營。
左良玉斜倚在鋪著厚厚皮毛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臉色依舊帶著病容,但眼神卻銳利而清醒。
他手裡正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聽著金聲桓低聲彙報龍沙鎮的戰況。
“……秦良玉僅以身免,三千白桿兵折損大半,餘部潰散。張獻忠已徹底打穿川東,無論東出還是西進,皆以無人阻攔。
目前,其前鋒哨騎已出現在雲陽附近,距夔州不足百裡,應該是打算東進。邵捷春的求援信,一日之內連發三道,語氣一次比一次惶急。”
金聲桓並不知道左良玉與張可望的密會,但此刻聲音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川軍一戰全歿,左鎮的地位就更加毫無疑問地凸顯出來。
左良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秦良玉啊……真是可惜了一代巾幗。張獻忠這把刀,磨得倒是夠快。哼,邵捷春這個潮巴,現在知道急了?”他咳嗽了幾聲,慢悠悠地問,“他信中可曾提及糧餉?”
金聲桓會意,低聲道:“隻一味哭求救援,隻字未提糧餉之事。想來是嚇破了膽,忘了規矩。”
“哼,忘了規矩?”左良玉一翻白眼,冷哼道,“那就讓他好好想起來!傳令下去,本帥舊疾纏綿,憂心軍務,昨夜嘔血數升,已不能視事。
如今軍中因張令、秦良玉兵敗,更懼獻賊兵鋒,兼之糧餉久拖,士卒怨懟沸騰,幾近嘩變。本帥正強撐病體,竭力彈壓安撫,然恐獨木難支。
回覆邵捷春,就說本帥有心殺賊,然軍中情勢危如累卵,若無開拔餉銀激勵士氣,大軍寸步難行!讓他速籌……嗯,速籌五萬兩現銀送來!否則,重慶安危,本帥……愛莫能助!”
“末將明白!”金聲桓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命而去。
兩日之後,重慶至順慶府官道上,邵捷春派出的心腹幕僚兼使者,帶著巡撫衙門的關防文書和邵捷春幾乎聲淚俱下的親筆信,在精銳騎兵的護衛下,不顧一切地策馬狂奔,日夜兼程趕往順慶府。
一路上,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邵捷春那歇斯底裡的咆哮:“告訴左良玉,隻要他肯來!銀子,本撫砸鍋賣鐵也給他湊!快去!快啊!”
然而,當他風塵仆仆、狼狽不堪地趕到順慶府左良玉大營轅門外時,看到的卻是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
營門緊閉,刁鬥森嚴。營內隱約傳來陣陣壓抑的鼓譟和喧嘩聲,彷彿有無數人在憤怒地呐喊。轅門守衛的士兵個個臉色緊繃,眼神不善,手中的長槍、火銃,寒光閃閃。
“學生奉四川巡撫邵公之命,有十萬火急軍情求見平賊左鎮!煩請通稟!”使者強作鎮定,高聲喊道。
守衛的軍官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硬邦邦地道:“大帥病重,不見外客!軍中因欠餉日久,弟兄們怨氣沖天,大帥正抱病彈壓!此刻營中不穩,爾等若不想被波及,不如速速離去,免得被亂兵所傷!”
使者一聽,心都涼了半截。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濘中,高舉著邵捷春的信件和巡撫印信,聲淚俱下:“軍爺!軍爺通融則個啊!重慶危在旦夕,獻賊旦夕可至!求您通稟一聲!
學生……學生帶來了撫台之誠意!隻要左帥肯發兵救援,糧餉之事好商量!都好商量啊!”
他身後的隨從也慌忙打開一個沉重的箱子,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銀子——約超千兩,是邵捷春讓他帶來專做打點用的。
守衛軍官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使者涕淚橫流的慘狀,這才“勉強”道:“既是如此,你且在此等候,容我進去稟報大帥親近!記住,莫要亂走!營中亂得很,切勿自誤!”說罷,冷著臉轉身進了營門。
使者跪在冰冷的泥水裡,聽著營內時高時低的喧嘩聲——實則是左良玉安排的士卒在刻意鼓譟——感受著四周守衛士兵冰冷的目光,真是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營門纔再次打開。但出來的既不是左良玉,也不是金聲桓,而是左良玉的親信幕僚李師爺。
他臉色陰沉,明明也是一介書生,此刻卻帶著一身肅殺之氣,看都冇看地上的銀子,目光如刀般刺向使者:“你就是邵撫台的使者?”
“是……是,正是學生!”使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師爺冷哼一聲:“大帥病體沉重,嘔血方止,本不見客。念在邵撫台同僚之誼,更念及川中百姓遭難,大帥強撐精神,讓我來問你一句:
邵撫台打算拿多少銀子出來,安撫我這數萬怨氣沖天、隨時可能嘩變的左鎮弟兄,讓他們肯為重慶續命?”
使者心中一緊,連忙道:“撫台說了,隻要左帥肯發兵,銀子好說!五……五萬兩!撫台正竭力籌措,不日即可……”
“五萬兩?”李師爺粗暴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烈的嘲諷,“打發叫花子嗎?!你可知我左鎮將士的命值多少錢?你可知安撫數萬怨卒需要多少錢?你可知大軍開拔、緊急赴援需要多少錢?
張令五千精銳,秦良玉三萬大軍,都被你們邵撫台填進去了!我左鎮兒郎的命,難道就比他們賤?!”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裝著銀子的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滾落泥濘。“拿這點銀子,就想讓我數萬將士去填獻賊的刀口?做夢!”
李師爺聲色俱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使者臉上,“回去告訴你家撫台,冇有現銀十萬兩,休提發兵之事!少一個子兒,就讓他等著獻賊去取他項上人頭吧!送客!”
說罷,李師爺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守衛士兵立刻上前,如同驅趕蒼蠅般,將麵如死灰、癱軟在地的使者架起來,連同他那些滾在泥裡的銀子,一起丟出了轅門之外。
又兩日,重慶,巡撫行轅。
當使者失魂落魄、帶著李師爺那番冷酷無情的話語和幾乎原封不動(隻是沾滿了泥汙)的銀子回到重慶時,邵捷春徹底崩潰了。
“十萬兩?!他左良玉怎麼不去搶!”邵捷春雙目赤紅,像一頭絕望的困獸,在堂上瘋狂地打砸著觸手可及的一切東西——花瓶、筆洗、硯台……碎裂聲不絕於耳。幕僚們躲得遠遠的,生怕被殃及池魚。
“撫台息怒!撫台息怒啊!”一個不知死活的幕僚想上前勸解。
“息你娘個頭!”邵捷春反手一個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將其打翻在地,猶不解恨,又衝上去拳打腳踢,“都是你們這些廢物!庸才!誤我!誤我啊!”
這位進士出身、身居封疆的文臣,此刻竟然如同瘋魔,將連日來的恐懼、憤怒、屈辱全部發泄在這個倒黴的幕僚身上。
好在他到底是文弱書生,冇幾下就打得自己氣喘籲籲,這才頹然癱坐在狼藉的地上,官袍散亂,臉上涕淚交流,混合著墨汁(打翻硯台濺上的)和血跡(扇人耳光時自己手還刮破了),狼狽不堪。
“十萬兩……十萬兩……”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四川府庫早已空虛,為了供養張令、秦良玉的軍隊和左良玉之前的協防,早已是寅吃卯糧。現在讓他上哪裡去弄這十萬兩現銀?
“撫台……”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幕僚掙紮著爬過來,聲音微弱,“府庫……府庫確實拿不出十萬兩現銀了……但……但重慶城內……還有幾家做井鹽買賣的大鹽商、大錦緞莊……他們……他們或許……”
邵捷春死灰般的眼中陡然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光芒。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猛地跳起來:
“對,對,對!井鹽鹽商!蜀錦大緞莊!趕緊征餉……不對,是借!告訴他們,這是朝廷借的!隻待平定獻賊,本撫加倍奉還!快,快派人去!一家家去‘請’!告訴他們,若敢不從,便是通匪!全家下獄!快去——!”
在巡撫行轅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兵丁的威逼下,重慶城內幾家最大的鹽商、綢緞商很快被“請”到了衙門。
麵對邵捷春那張扭曲瘋狂的臉和“通匪”的威脅,這些商人們儘管心如刀割,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他們一方麵將訊息上報給自己背後的老爺們,一方麵也不得不先從了這位已經狀似瘋魔的巡撫老爺。終於在兩天後,湊出了三萬兩現銀,以及價值還超過了兩萬兩的鹽引與一批蜀錦。
當這勉強湊齊的“五萬兩”被再次送到順慶府左良玉大營時,左良玉看著那三萬兩白花花的現銀、輕飄飄的鹽引以及大批精美蜀錦,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帶著濃濃譏誚的笑容。
“三萬現銀、兩萬鹽引錦緞……嗬,邵捷春啊邵捷春,你到底也還能榨出點油水,總不算一無是處。”
左良玉掂量著鹽引,隨手丟在案上,對侍立一旁的金聲桓道,“傳令下去,就說本帥感念邵撫台誠意,將士們得了餉銀,怨氣稍平。大軍……明日拔營,南下重慶‘協防’!”
金聲桓會意地笑了:“末將遵命!大帥放心,末將定會‘穩紮穩打’,確保大軍‘安然無恙’地抵達重慶城下!”
左良玉點點頭,重新躺回軟榻,閉上眼睛,彷彿又成了一個病弱的老人。隻是那微微跳動的眼皮,泄露了他心中正在盤算的冷酷棋局。
他知道,就在他“穩紮穩打”地移軍重慶之時,張獻忠那把磨快的刀,應該已經砍向了下一個目標:夔州!
川東的情形,大致就是如此發展而來。
此時漢陽的湖廣援剿總兵官行轅之中,左夢庚將父親那封沉甸甸的密信一頁一頁地燒儘在炭盆之中,然後走到窗前,眺望著長江上遊的方向。
雨後的江麵煙波浩渺,水師的戰船整齊列陣,蓄勢待發。
“夔州……”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和躍躍欲試的鋒芒,“父帥,您這盤棋下得夠大。驅虎吞狼,以藩王之血,染我左家之旗……
好!這湖廣的大好棋盤,就讓孩兒陪您,還有那位‘八大王’,好好下上一局!”
他霍然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席捲江漢的霸氣:
“傳令!水師升帆,步騎登船!目標——荊州!告訴郝效忠,本鎮要在船上,看到夔門最新的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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