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白杆折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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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龍沙鎮西南崎嶇的山道,將泥濘染成刺目的暗紅。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血腥和泥土的腥氣,令人作嘔。
秦良玉的命令如同投入驚濤駭浪的石子,瞬間被席捲而來的絕望和恐慌淹冇。“就地結陣!白桿兵居中!”的嘶喊在混亂的人潮中顯得如此微弱。
三萬土司兵,前鋒是少量四川衛所的普通土兵,中軍是戰力參差但整體低下的各寨土兵,唯有她親率的最後三千白桿兵,是這支軍隊最後的脊梁與希望。
然而,連日冒雨急行軍帶來的疲憊深入骨髓,張令全軍覆冇的噩耗更如晴天霹靂,徹底擊垮了大部分士卒的意誌。
“這還打什麼,跑啊!張總鎮都死了!”
“擋不住的!獻賊殺過來了!”
“快逃命啊!”
“不打了,不打了,趕緊回老寨!”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前隊、中軍蔓延開來。許多土兵根本無心戀戰,丟下兵器,轉身就向後方湧去,他們隻想逃離這片即將被死亡籠罩的山穀!
敗退的人潮如同失控的洪流,狠狠撞向正在秦良玉嚴令下勉強調整隊形、試圖結陣的中軍和後隊。
“頂住!不許退!敢衝擊本陣者,殺無赦!”秦良玉鬚髮皆張,白杆長槍遙指潰兵,厲聲怒喝。她身邊的白桿兵親衛也齊聲怒吼,挺起長槍,試圖構築人牆。
然而,晚了!
崩潰的連鎖反應已然形成。驚恐的潰兵隻想活命,哪管前方是刀山還是槍林?他們瘋狂地推搡、衝撞著試圖維持秩序的袍澤。由於潰兵越來越多,本就混亂的土司兵陣列被這股反向的巨力瞬間衝散、撕裂!
“穩住!白桿兵!結圓陣!”秦良玉的心沉到了穀底,她隻能寄望於自己一手帶出的核心力量。
訓練有素的三千白桿兵在各級土司軍官的嘶吼下,迅速收縮,長槍如林般對外斜指,試圖結成堅固的圓陣,為混亂的大軍爭取一線喘息之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如同黑色的海嘯,張獻忠的主力挾著屠滅張令五千川軍的滔天凶焰,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雨幕中,那麵猩紅的“西營八大王”纛旗格外刺眼。衝在最前麵的,正是張獻忠麾下最悍勇的老營精銳!這些“老本勁兵”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如同餓狼撲向待宰的羔羊。
“兒郎們,給咱老子狠狠地殺!活捉秦良玉的,咱老子當場賞銀千兩!”張獻忠親自擂鼓,聲震四野。
“放箭!”秦良玉白髮飛揚,厲聲下令。
嗡——!
白桿兵陣中騰起一片箭雨,射倒了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西營士兵。但白桿兵本就不以弓矢見長,弓兵兵力十分有限,這點損失根本無法阻擋洶湧的人潮!
西營老營精銳頂著盾牌,揮舞著大刀、長矛,悍不畏死地撞上了白桿兵倉促組成的槍林!
“噗嗤!”“哢嚓!”
沉悶的利器入肉聲、骨骼碎裂聲、臨死的慘嚎聲瞬間爆發!
白桿兵的槍陣雖然結得倉促,但依然如同磐石一般,將第一波衝撞硬生生頂了回去,長槍貫穿了許多西營士卒的身體。
然而,西營主力的人數還是太多了!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前仆後繼,瘋狂地衝擊著槍陣的縫隙!更有少數悍卒手持斬馬刀,不顧一切地劈砍著白桿兵手中堅韌的白蠟杆長槍!
“頂住!刺!”秦良玉的副將馬祥麟(秦良玉之子)身先士卒,手中長槍如毒龍出洞,瞬間挑翻數人。
白桿兵將士也爆發出驚人的韌性和血勇,死戰不退,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洶湧的攻勢。圓陣如同驚濤駭浪中的孤島,在血雨腥風中屹立不倒。
然而,更大的災難發生了。
那些被白桿兵暫時阻擋在陣外的潰兵和普通衛所土兵,在義軍後續部隊的驅趕砍殺下,徹底失去了方向。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像冇頭蒼蠅般亂撞,一部分竟被驅趕著,再次狠狠撞向了白桿兵圓陣!
“啊——!”
“彆擠了!後麵有賊兵!”
“讓我們過去!”
驚恐絕望的哭喊聲中,潰兵的人潮狠狠衝擊著白桿兵。正在全力抵禦猛攻的白桿兵猝不及防,有些人一時猶豫,不願向同袍下手,以至於陣型瞬間被衝開,繼而飛快裂得七零八落,嚴密的槍林出現了致命的缺口!
“好機會!給咱老子衝進去!”張獻忠在遠處看得真切,興奮地狂吼。
“殺啊!”西營中的悍將、張獻忠另外兩名義子艾能奇、劉文秀如同兩把尖刀,率領精銳死士,順著被潰兵衝開的缺口,猛插進去!
腹背受敵!
白桿兵再如何精銳,也經不起這敵我夾擊的致命打擊,防守圓陣瞬間被分割、瓦解!士兵們各自為戰,陷入慘烈的混戰。
白蠟杆長槍在貼身肉搏中失去了長度優勢,反而成了累贅。西營人多勢眾,士氣如虹,如同潮水般將一個個白桿兵小隊淹冇。
“大人(稱呼父母)!快走!切不可讓獻賊生俘,更威其勢!”馬祥麟渾身浴血,刺翻兩名衝到近前的西營精兵,對著秦良玉嘶聲大吼。他看到幾名西營悍卒已經盯上了母親那身顯眼的銀甲!
秦良玉目眥欲裂!她看著自己一手訓練、視若珍寶的白桿兵兒郎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心如刀絞。她不顧年老體弱,怒吼一聲,手中白杆長槍如銀龍飛舞,將一名撲上來的義軍小頭目刺了個對穿!然而於事無補,更多的敵人已然圍了上來。
“太保!大勢已去!咱們石柱人對得起皇上了!太保千萬要留得青山在啊!”幾名忠心耿耿的老親兵死死護住秦良玉,拚命將她向後拖拽。
“兒郎們……我秦良玉對不住你們……”秦良玉老淚縱橫,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悲鳴。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如同修羅地獄般的戰場,看著那麵被無數雙腳踐踏、沾滿泥濘和鮮血的“秦”字帥旗,猛地一咬牙,在親兵和馬祥麟的死命護衛下,調轉馬頭,向著重慶方向亡命衝去!
身後,是三千白桿兵用生命為她爭取的最後逃生通道,以及震天的喊殺與絕望的哀嚎。
數日後,重慶,巡撫行轅。
“敗了?!怎就敗了?!”邵捷春的咆哮聲幾乎掀翻了巡撫衙門的屋頂。但他也隻是以咆哮來掩蓋驚恐,此時臉色慘白如紙,官帽歪斜,狀若瘋魔地撕扯著自己的衣襟。
“張令死了!秦良玉也敗了!三萬五千大軍啊!比左良玉的兵還多,就這麼冇了?!獻賊……獻賊下一步就要回頭打重慶了!怎麼辦?!你們說怎麼辦?!”
大堂內,幕僚和屬官們噤若寒蟬,個個麵無人色。龍沙鎮慘敗的訊息如同最恐怖的噩夢,徹底擊垮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他們陡然發現,偌大的四川,此刻似乎隻剩下重慶一座孤城,正當麵暴露在張獻忠的獠牙之下。
“撫……撫台……”一個幕僚戰戰兢兢地開口,“為今之計,隻有……隻有向左帥求援了!左帥坐鎮順慶,離重慶不遠,麾下數萬精兵,乃當世強軍、中原玉柱,定能……”
“左良玉?!”邵捷春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爆發出病態的光芒,“對!對!左良玉!快!快給順慶府左帥大營發六百裡加急!
就說,就說獻賊勢大,已破忠州、萬縣,川東糜爛,重慶危在旦夕!懇請左帥念在同僚之誼,火速發兵南下救援重慶!本撫……本撫願竭儘府庫,犒勞大軍!”
他語無倫次,聲音尖利刺耳。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威儀,隻剩下一個被恐懼攫住靈魂的可憐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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