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窺水師 下)

contentstart

此時此刻,郝效忠也剛從武昌水師碼頭回來,正向左夢庚彙報他“摸底”的驚人發現:

“……少帥,依末將之見,這楚軍水師隻怕是爛透了!”郝效忠一臉鄙夷,“戰船倒是不少,標營、衛所加起來,大小戰船近百艘!福船、海滄、艨艟、快哨都有!可您猜怎麼著?

嘿!十艘裡麵,能立刻開出去打仗的,最多三艘!其餘的不是船板開裂漏水,就是桅杆蟲蛀腐朽,纜繩都爛了!停在碼頭跟一堆破木頭似的!”

“至於水兵?”郝效忠嗤笑一聲,“一個個麵黃肌瘦,蔫頭耷腦,比叫花子強不了多少!我去問了幾句,哎喲,那叫一個怨氣沖天!

糧餉?嘿,欠了快一年了!朝廷撥的、地方籌的,層層剋扣,到他們手裡,能買幾升黴米就不錯了!

當官的,就是那個水師參將李魁春,他倒是在武昌城裡養得白白胖胖,聽說在胭脂巷還養了兩房外室!”

“還有楚王府,”郝效忠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果然有私船!可不止一艘兩艘!就在水師碼頭上遊五裡一個僻靜河灣裡,有專人看守!

末將扮作漁夫靠近看了,好傢夥!三艘大江船!比水師最好的福船還大、還新!吃水深,一看就是滿載著貨!

不過那邊守衛嘴嚴,後來還是末將塞了點銀子給一個出來采買的下人,那小子喝多了說漏嘴,原來裡麵裝的儘是上好的湖絲、江西瓷器,還有……整箱整箱的銀子!說是要運往南京買賣的!”

左夢庚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上緩緩劃過,彷彿在勾勒長江的脈絡。郝效忠的情報,印證了他的猜想,也為他提供了絕佳的切入點。

就在這時,親兵急報:“少帥!湖廣巡撫宋一鶴宋撫台,有十萬火急軍情求見!人已到轅門外!”

左夢庚與郝效忠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魚兒,自己撞上門來了。

至於什麼“十萬火急的軍情”,左夢庚並不相信……我這兒剛擊敗羅汝才十萬聯軍,能有什麼緊急軍情?就算是李自成殺回來了,他既然冇去河南,那也就那點人。

“請宋撫台進來。”左夢庚整了整衣甲,好整以暇地坐回主位。

宋一鶴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行轅,官帽歪斜,氣喘如牛,臉上再無半分巡撫的威儀,隻剩下極致的恐懼和哀求:“左……左總戎!救……救救荊州!夔州……夔州失守了!

張獻忠……張獻忠那惡賊兵鋒直指荊州!荊州危在旦夕啊!下官……下官懇請總戎速發天兵,救民於水火!”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

這訊息確實讓左夢庚都有些意外,但他心思電轉,大致猜到出了什麼事,但卻故作驚訝:“哦?張獻忠本該插翅難飛,如今竟破了夔州?真是奇了怪了……這又是出了什麼變故?”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麵露“為難”之色:“宋撫台,非是本鎮不願救。隻是,我軍新經大戰,將士疲憊,傷患眾多,戰馬、船隻損耗亦巨,亟需休整補充。

且大軍調動,糧草輜重、舟船轉運,皆需時日籌措啊。”他特意在“舟船轉運”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宋一鶴一聽“舟船”,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忙道:“船?船好說!武昌有楚軍水師!總戎可儘調楚軍水師戰船,運送大軍順江而上,直抵荊州!快捷便利!”

左夢庚心中冷笑,麵上卻更顯“憂慮”:“水師?本鎮聽聞,楚軍水師欠餉日久,船隻失修,恐不堪大用啊?若於江中遇賊,或船隻傾覆,誤了軍機,這責任……”

“能用!一定能用!”宋一鶴此刻哪還管水師死活,隻想把左夢庚這尊煞神趕緊送去解荊州之危,“水師參將李魁春就在武昌!下官立刻傳令於他,命其全力配合總戎!所有戰船,任由總戎調遣!

至於糧餉……糧餉,下官立刻想辦法先籌措一部分,安撫水兵!絕不敢耽誤總戎行軍!”

“哦?”左夢庚似乎被說動了,沉吟道,“若水師可用,倒是一條捷徑。隻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宋一鶴,“水師積弊已久,倉促調用,恐難如臂使指。本鎮用兵,素來要求令行禁止,如身之使臂。這水師指揮之權……”

宋一鶴心頭一顫,瞬間明白了左夢庚的圖謀!他要的不是借用,而是徹底掌控武昌水師!這簡直是**裸的奪權!

然而,荊州危局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左夢庚是唯一的救星。拒絕?荊州失陷,他宋一鶴必死無疑!答應?交出湖廣最重要的水上力量,倘若朝廷怪罪下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看看左夢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張獻忠的凶殘,心理天平瞬間傾斜。死道友不死貧道,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朝廷怪罪?朝廷再怎麼怪罪那也是以後的事了!大不了把責任都推到左夢庚“臨機專斷”、“事急從權”上!

“一切……一切但憑總戎做主!”

宋一鶴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下官……下官即刻行文,委任總戎……全權節製、整飭武昌水師營務!凡有不服號令、貽誤軍機者,總戎可……可軍法從事!”他閉著眼,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好!”左夢庚猛地一拍桌案,聲如洪鐘,“宋撫台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本鎮欽佩!既如此,事不宜遲……郝效忠!”

“末將在!”

“持本鎮令牌及宋撫台手令,即刻乘快船渡江,接管武昌水師碼頭!傳令水師參將李魁春及所有千總、把總以上軍官,一個時辰內至碼頭大帳聽令!

凡遲到、不至者,以違抗軍令論處!同時,即刻清點所有能戰之船、可用之水兵、現存之軍械糧秣,詳細造冊報來!”

“得令!”郝效忠精神抖擻,接過令牌和宋一鶴顫抖著寫下的手令,大步流星而去。

左夢庚這才轉向麵如死灰的宋一鶴,臉上露出一絲“和藹”的笑容:“撫台放心,荊州之危,本鎮責無旁貸!待水師稍作整備,大軍即刻登船西進!定叫那獻賊有來無回!”

看著左夢庚的笑容,宋一鶴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感覺自己不是請到了救兵,而是親手打開城門,放進了一頭更可怕的猛獸。

楚軍水師,這隻湖廣水上最重要的力量,就在他這“深明大義”的一紙手令下,易主了。

而這一切的交換,僅僅是為瞭解荊州之危。最可笑的是,荊州目前到底是什麼情況,他此刻甚至還完全一頭霧水。這代價,未免太大了些……

然而,他已無路可退。隻能眼睜睜看著左夢庚開始調兵遣將,釋出一道道命令,為西援荊州做準備。

武昌城外的左軍大營,如同蟄伏的巨獸,開始緩緩蠕動,將它的觸角,伸向了長江水道。而左夢庚的目光,在掠過江對麵武昌城時,不經意地掃向了上遊那個藏著楚王私船的僻靜河灣。

水師隻是開始,這富甲荊楚的楚王府,也該為“荊楚第一功”,付出點更實在的代價了。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