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第一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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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第一功?”左夢庚在宋一鶴麵前站定,並未立刻答謝犒賞,而是玩味地重複了這五個字。
他忽然想到,宋一鶴自稱“下官”,搞不好就是被漢陽之戰的大捷給震懾了。
也對,一戰擊潰十萬大軍,即便對方是流寇,也確實稱得上驚天動地,是四處漏風的大明朝如今亟需的一場大勝!
左夢庚身材高大,甲冑在身更顯魁偉,居高臨下地看著宋一鶴,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
宋一鶴被看得心頭一凜,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連忙道:“正是!正是!總戎數月之間,先破革左於牛心寨、舵落口,解武昌之圍於前;今又雷霆掃穴,摧破羅汝才十萬聯軍於漢陽城下,保我湖廣腹心之地於後!
此等功勳,彪炳日月,非‘荊楚第一功’不足以彰其偉!下官已擬奏章,定當為總戎及麾下將士,向朝廷請功!”
他刻意加重了“荊楚第一功”的語氣,既是奉承,也是試探左夢庚的反應。
左夢庚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宋一鶴身後那些捧著禮單、眼神躲閃的士紳代表,又掠過轅門外遠處那黑壓壓一片、茫然無助的降卒人群。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宋撫台過譽了。為國討賊,乃我輩本分。此戰雖勝,然……”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沉重而銳利,“賊勢浩大,我部將士浴血搏殺,折損亦重!陣亡將士屍骨未寒,傷殘袍澤亟待撫卹。
更兼此役俘獲降卒逾四萬眾,嗷嗷待哺,處置稍有不慎,恐複為地方大患!”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如炬,直視宋一鶴有些閃爍的眼睛:“本鎮麾下,鏖戰經月,人困馬乏,亟需修整之地,以安軍心、療傷患。
這數萬降卒之安置、甄彆、管束,更需一處穩固之所,徐徐圖之,方能化戾氣為祥和,不負朝廷招撫之德,亦解撫台治下隱憂。
宋撫台以為,何處可安頓我這數萬疲憊之師,以及這數萬待決之眾?”
話雖未明說,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我要進武昌城!
宋一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他豈能不知左夢庚之意?但讓這支剛剛血戰、殺氣沖霄的驕兵悍將,尤其是還有數萬降卒跟隨,進入湖廣首府武昌城?這無異於引狼入室!
武昌城內的官紳富戶,昨夜還在慶幸漢陽光複,今日若見左鎮大軍入城,隻怕立刻就要炸鍋!他這個巡撫,如何向楚王交代?如何向城內士紳交代?朝廷知道了又會如何看他?
“這……這個……”宋一鶴額角見汗,強笑道,“總戎勞苦功高,將士們確實需要休整。隻是……武昌城狹,驟然大兵雲集,恐擾民生,亦恐引百姓驚惶。
不若……不若就在漢陽左近擇地紮營?所需糧秣物資,下官定當竭力籌措,優先供給總戎大軍!至於降卒安置,亦可就近擇荒灘曠野,由官府配合總戎,徐徐安置?”
顯然,他試圖將左夢庚釘在漢陽,而不可過江。
左夢庚並未動怒,隻是靜靜地看著宋一鶴,那平靜的目光卻讓宋一鶴感覺像被猛虎盯上,壓力倍增。
周圍的郝效忠、王拱辰等將領,眼神也冷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空氣中瀰漫起無形的肅殺。
就在宋一鶴腿肚子都有些忍不住打轉,快要頂不住壓力,幾乎要鬆口之時,左夢庚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宋撫台所慮,亦在情理之中。大軍入城,確需謹慎。也罷,本鎮體諒撫台難處,可暫緩入城。”
宋一鶴聞言剛鬆了口氣,但左夢庚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過,這降卒安置,乃當務之急,刻不容緩!
四萬餘人,日耗糧米數百石,稍有不慎,嘩變複叛隻在頃刻!撫台既言‘就近安置’,那正好。”
左夢庚抬手,指向漢陽城西、北、南三麵廣袤的原野,那裡都散佈著不少被流寇攻破、主人或死或逃的莊園田產:
“羅逆肆虐,漢陽周遭不少良田已成無主之地,荒廢可惜。本鎮之意,不如由巡撫衙門行文,將此等無主田產,儘數劃爲軍屯、民屯之用。
一來,可安置降卒中願務農者,使其有恒產而有恒心,不至再生亂子;二來,產出糧食亦可就近供給大軍及地方,減輕撫台糧餉壓力。此乃一舉兩得,安民靖邊之上策!撫台以為如何?”
圖窮匕見!這纔是左夢庚真正的目標之一——漢陽周邊被清洗出來的大片無主良田!
宋一鶴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這些無主田產,在他眼裡,那可是巡撫衙門未來重要的財源和安置自己人的籌碼!就這麼被左夢庚輕飄飄一句話劃走?
他下意識就想拒絕:“總戎,此事……此事事關田畝賦稅,乾係重大,需得從長計議,稟明朝廷……”
“宋撫台!”左夢庚的聲音陡然轉冷,打斷了他的話,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全場,“何謂‘從長計議’?四萬降卒就在眼前,饑腸轆轆,人心浮動!朝廷的旨意是招撫,可若因無地安置、無糧果腹,致使降而複叛,再度糜爛地方,甚至威脅武昌……”
左夢庚逼近一步,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宋一鶴,一字一句地問道:“這‘撫馭無方、激成大變’之責,是宋撫台你來擔,還是本鎮來擔?!”
“激成大變”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宋一鶴心頭!他猛地想起自己的前任方孔炤,正是因為神門山楚軍覆滅而被鎖拿問罪!而眼前這位左閻王,可是剛剛以少勝多,一戰擊潰十萬大軍的煞星!
他連羅汝才的十萬聯軍都敢一路追殺,連已經丟了的漢陽城都敢奇襲奪回,他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真逼急了這位爺,他一個眼神就能讓數萬降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複叛……宋一鶴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步方孔炤後塵,甚至更淒慘萬分的下場!
冷汗瞬間浸透了宋一鶴的裡衣。他看著左夢庚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左夢庚身後那些虎視眈眈、手按刀柄的悍將,再想想城外那黑壓壓望不到邊的降卒人群……
所有的官場算計、利益權衡,在絕對的實力和**裸的威脅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總……總戎所言……極是!是下官……思慮不周!安靖地方,處置降卒,乃當前第一要務!一切……
一切就按總戎的意思辦!下官……下官這就行文府縣,將漢陽府境內因戰亂無主之田產,儘數……儘數劃歸總戎,用於安置降卒,施行屯墾!所需一應文書勘合,下官立刻命人辦理!”
“撫台深明大義,實乃湖廣百姓之福。”左夢庚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彷彿剛纔的淩厲氣勢從未出現過。
他略略拱手,“如此,便有勞撫台了。至於大軍休整之地……”他故意頓了頓。
宋一鶴此刻哪裡還敢阻攔,連忙介麵道:“漢陽新複,百廢待興,城內房舍充足!總戎麾下有功將士,理當入城駐紮,以便休整!下官稍後便命人清理館驛軍營,恭迎王師!”
可憐這位新任湖廣巡撫,幾乎是咬著牙說出“恭迎王師”四個字。
“撫台盛情,本鎮代將士們謝過了。”左夢庚滿意地點點頭,心中瞭然:這個因避楊嗣昌之父名諱(楊鶴),而在寫給楊嗣昌的信中自稱“宋一鳥”的巡撫,果然是個色厲內荏、易於操控的角色。
不過也好,有這樣一個人坐在湖廣巡撫的位置上,對自己後續的計劃,或許比一個剛直強硬的巡撫更有利。
初步目標達成,左夢庚的目光越過宋一鶴,投向那浩浩蕩蕩的犒軍物資車隊,尤其是那麵代表楚王府的旗幟。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武昌城裡的那位富甲荊楚的吝嗇王爺,僅僅拿出千兩銀子、一萬石米,這“救命之恩”的謝禮,未免也太輕了些。
不過,不急,先進了城,見了麵,有的是辦法讓這位王爺“自願”掏得更多。
“郝效忠,王拱辰!”
“末將在!”
“接收撫台犒軍物資,妥善登記造冊,按功分賞將士!陣亡者撫卹,加倍!”
“得令!”
“趙恪忠!”
“末將在!”
“持我令牌,點齊你天樞營一部(指隨船隊而來、押運輜重的兩三百人),會同巡撫衙門官吏,即刻開始接收、清點、勘定漢陽府無主田產!
同南陽規製,按‘軍屯’、‘民屯’分區造冊,不得有誤!凡有阻撓或虛報瞞報者,先軍法從事,再報本鎮知曉!”
“遵命!”
實力就是一切,“先軍法從事,再報本鎮知曉”與“先斬後奏”有什麼區彆?可是湖廣巡撫宋一鶴就杵在這兒,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道道命令乾脆利落地發出,左鎮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在取得輝煌勝利後,冇有絲毫停歇,立刻高效地轉向了消化勝利果實、鞏固擴張實力的新階段。
漢陽城,這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城池,即將迎來它新的主人和新的秩序。而左夢庚的目光,已經投向了僅一江之隔、象征著更廣闊天地的武昌城。
接收楚軍水師,則將是他早已謀定的下一個關鍵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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