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第一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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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城外,晨曦艱難地刺破瀰漫著硝煙與血腥氣的薄霧,照亮了一片狼藉的修羅場。

持續一夜的喧囂廝殺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的哀嚎、戰馬的悲鳴以及官軍低沉而威嚴的喝令聲。

左夢庚並未留在城頭享受勝利者的榮光,他帶著郝效忠、王拱辰以及一隊親衛,踏著濕滑泥濘、浸透暗紅血水的土地,親自巡視戰場。

目光所及,屍骸枕藉,殘破的旌旗、丟棄的兵刃、翻倒的車輛散落各處,空氣中混雜著焦糊、血腥和一種令人作嘔的絕望氣息。

“少帥,末將已命各部加緊清點。”王拱辰落後半步,盔甲上還沾著凝固的血塊,聲音帶著激戰後的沙啞。

“惠登相率其殘部約七千五百人跪降,王光恩部收攏了約四千八百騎步精銳。其餘戰場俘獲及跪地請降者,初步估算不下四萬之眾!

羅汝才、賀錦、劉希堯、藺養成、馬守應等賊酋,已確認率少量心腹精銳向東遁逃,王翊極、張勇正率玉衡、開陽營精銳騎兵銜尾追擊,儘力擴大戰果,驅散潰兵。”

左夢庚微微頷首,臉上並無太多喜色。擊潰十萬大軍無疑是極其輝煌的勝利,但隨之而來的至少四萬多張嘴,卻是一個沉甸甸的、甚至比羅汝才本人更棘手的大包袱。

他走到一處被趙恪忠敢死隊焚燬的輜重區,看著仍在冒煙的灰燼和散落一地的焦黑糧粒,眉頭微蹙。

“糧草呢?賊軍囤積幾何?”他問道,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郝效忠上前一步,臉色有些難看:“回少帥,後營繳獲加上各營零星搜刮,未燒燬之糧秣,粗算……不足三萬石。且多為陳粟雜豆,黴變者甚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羅賊主力此前盤踞漢陽,劫掠所得大半囤積城中,已被我軍奪回。城外大營這些,恐是其為長期圍困所備的最後存糧,昨夜混戰又被焚燬大半。”

三萬石!左夢庚心中迅速盤算。他麾下原有嫡係七星營約九千餘人——天璣、天權騎兵各一千,天樞、天璿、玉衡步營各一千五,開陽、搖光新編步營也是各一千五。

如今加上新降的惠登相、王光恩部一萬兩千餘人,不算民夫輔兵,僅戰兵就接近兩萬兩千人!再加上四萬多降卒和裹挾的婦孺……

“四萬張嘴,每日耗糧幾何?”左夢庚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郝效忠久在軍中,對此心中有數,他沉聲道:“按每人日食米一升或粟麥一升半計,四萬人日耗糧至少四百石,月耗一萬二千石!這還不算我軍自身消耗以及戰馬草料!”

三萬石存糧,隻夠這四萬多人吃兩個多月!這還是在一切維持最低生存線、並且不考慮左夢庚本部大軍自身消耗的前提下!而南陽的家底……左夢庚的思緒瞬間飛回了那片他苦心經營的根基之地。

當初奪取曹家塢堡所得十一萬三千石存糧,經南陽守城、數次大戰消耗、安置流民、工場匠戶口糧支用,以及支援方孔炤屯田所需,即便湖廣等地有些供應,如今南陽府庫存糧也減少到了七萬石左右。

看似還有不少,但南陽工場數千匠戶、數萬屯田軍民、留守的趙恪忠天樞營及衛戍部隊,每月消耗亦是天文數字。支撐南陽自身運轉尚可,再要大規模支援漢陽前線,捉襟見肘!

錢帛方麵,當初曹家浮財折銀三十八萬兩,布匹四萬三千匹。彭家及後續其餘抄冇南陽不法士紳所得,亦有十數萬兩。

但此乃左鎮擴軍、行賄、維繫工場運轉、購置原料的命脈。此番大戰,賞賜、撫卹、軍械損耗補充,又是一筆巨大開支。

錢,看似豐厚,實則流水般花出去。

田產更是左夢庚新政的根基,也是目前最大的瓶頸!

軍功田方麵,此前《軍功授田令》已在天樞、天璿、玉衡三營兌現部分,主要在南陽府城周邊及鄧州、唐縣、鎮平等左軍控製的核心區。信陽等地也有一些,但不是七星營的田(左良玉本部降軍所有)。

天璿營在牛心寨、舵落口、瑪瑙山、漢陽諸戰累積軍功甚巨,玉衡營張勇部在漢陽奪門、城內巷戰亦功勞卓著。此次擴編,不少人都要升賞,麾下將士更需大筆軍功田犒賞。

僅此一項,南陽預留的“軍功儲備田”已遠遠不足!

屯田田是安置不堪為戰兵或自願務農的降卒、流民所設。南陽盆地雖相對富庶,但左夢庚實際控製區域內,在追索衛所屯田、打擊豪強侵占後,可分配的無主或收歸官有的“屯田”總量,經過一年多安置,已接近飽和。

此次惠登相、王光恩兩部降軍人數太多,肯定要縮編,其中能戰者想必也就六七千。

若按左鎮降將所領往往編為三千人一個營的標準,需要裁撤一半以上。餘者四萬多人(含部分婦孺)皆需安置!可南陽哪來如此多的熟田?

匠戶工場用地方麵,棉務局、軍械局規模持續擴大,城外大型官營工場建設占用了一些城郊田畝。這些工場雖非耕種之用,但同樣擠占了土地資源。

左夢庚心頭這麼一盤算,結論就是:南陽的錢糧尚能支撐一時,但田地資源,特彆是用於軍功犒賞和降卒安置的熟田,已嚴重不足!

此番大勝帶來的降卒安置和軍功兌現壓力,更將徹底壓垮南陽的土地承載力!

思緒回到眼前這片焦土,左夢庚的目光變得銳利如鷹隼。

他望向漢陽城周圍廣袤的、在戰火中飽受蹂躪的江漢平原,特彆是那些被羅汝才聯軍清洗過的、原本屬於依附流寇或立場搖擺的士紳豪強的莊園田地。

“土地……”左夢庚低聲自語,一個清晰的念頭在腦海中形成,“解鈴還須繫鈴人。禍亂起於斯,根基亦當落於斯!”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漢陽城方向奔來,親兵翻身下馬稟報:“少帥!新任湖廣巡撫宋一鶴宋撫台,攜楚王府及武昌、漢陽士紳犒軍隊伍已至城外!言稱奉旨勞軍,恭賀少帥漢陽大捷!”

“來得倒快。”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咱們這位宋撫台,很懂得‘雪中送炭’的道理。走,回去見見這位‘及時雨’。”

漢陽城外臨時搭建的營門轅門外,旌旗招展。新任湖廣巡撫宋一鶴身著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在一眾屬官和捧著禮單的士紳代表簇擁下,顯得頗有威儀。

然而,他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麪皮上,雖然堆滿了笑容,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敬畏。

當他看到左夢庚在一眾殺氣騰騰、甲冑染血的悍將簇擁下,踏著戰場未散的硝煙大步走來時,那股撲麵而來的鐵血煞氣,讓宋一鶴的心臟不自覺地猛跳了幾下。

他連忙緊走幾步,臉上笑容更盛,遠遠便拱手高聲道:

“左總戎!左總戎辛苦了!下官宋一鶴,奉旨巡撫湖廣,兼程趕來,得聞總戎昨夜一戰破賊十萬,光複漢陽,解武昌倒懸之危,實乃擎天保駕之偉功!

下官與闔省官民,感佩莫名!楚王殿下亦深感總戎大德,特命下官攜王府及武、漢士紳犒軍心意,前來勞軍,慰我王師!”

下官?大明湖廣巡撫居然在左夢庚麵前自稱下官?!

冇錯,左夢庚作為前軍都督府右都督,的確是正經的正一品高官,而宋一鶴作為湖廣巡撫(巡撫隻是差遣官,本職通常為右副都禦使),隻是正三品。即便有所加銜,通常也不會超過正二品。因此,按照官製而言,他在左夢庚麵前確實是“下官”。

可是,自土木堡之變後,大明武將地位就開始跌跌不休,到了崇禎朝前期,武將在文官麵前何止是矮一頭,是矮不知道幾頭!

不說彆的,就他宋一鶴的前任湖廣巡撫方孔炤,當時都是可以給左夢庚下令的存在。現在倒好,宋一鶴居然上來就自稱“下官”?

然而此刻來不及讓左夢庚多想,宋一鶴身後的屬官已經高聲唱喏:“楚王府犒銀千兩!糧米一萬石!武昌、漢陽士紳共籌犒銀五萬兩!豬羊五百口!酒千壇!布帛藥材若乾!恭賀左總戎荊楚第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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