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風波惡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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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陽城,監軍行轅的氣氛,遠不如其名號“行轅”那般威嚴,反倒透著一股壓抑的僵持。勇衛營提督太監、新任湖廣監軍劉元斌端坐上首,麵沉似水。
他麵前攤開著厚厚一摞南陽屯田、工場、軍械的賬冊文書,旁邊侍立著勇衛營援剿總兵孫應元、援剿副總兵周遇吉。
[注:此時參與剿賊的將領,若無本鎮駐地,通常都叫援剿總兵、援剿參將等,這類“援剿”之前不加具體地域的將領,在具體某地進行剿賊時,往往需要聽從他人指揮。
這個情況解釋清楚很複雜,但若粗略一點講,就是在中原(大範圍數省)地區剿賊的武將,法理上現在都要聽平賊將軍左良玉指揮;再具體到湖廣,則要聽湖廣援剿總兵左夢庚指揮。不過,由文官、中官領兵的,則又另算。]
這兩位將領皆身材魁梧,眼神銳利,一身精良甲冑與勇衛營特有的彪悍氣息,與帳內幾位南陽府、衛的文吏形成了鮮明對比。
方孔炤垂手肅立在下首,姿態恭謹,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已連續數日應對劉元斌及其帶來的戶部、工部老吏的反覆盤詰和覈查。
從屯田畝數、賦稅征收比例、流民安置口糧,到棉務局布匹產量、軍械局鐵料消耗、火藥配比,事無钜細,皆被反覆推敲。
“方先生,”劉元斌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沉默,手指敲了敲賬冊上某一處,“這處屯田產出折銀,與市價似乎略有出入啊?
還有,軍械局上月耗鐵六千七百斤,所造槍頭、甲片數量,似乎也對不上這個數吧?”他語氣平淡,眼神卻如鉤子般盯著方孔炤。
方孔炤微微躬身,聲音不疾不徐:“回稟公公。屯田產出折銀,乃按去歲南陽府衙覈定之官價折算,去歲糧價平穩,此價公允。若公公疑有差池,可調閱南陽府糧市檔冊比對。
至於軍械局耗鐵,上月主要打造長矛頭一千五百枚,需精鐵鍛打,損耗較大;另修補破損棉甲鐵葉八百餘件,亦需耗材。
以上所造槍頭、甲片等軍械皆登記在冊,入庫有憑,公公若有疑問,可隨時查驗實物。”
“那麼棉務局的布匹產出……”
方孔炤微微頷首:“回稟公公。棉務局布匹產量,皆由管事王秀娘詳錄在冊。其人精於織造,管理有方,所報之數,皆經學生複覈,一匹一尺,同樣有據可查。公公也可隨時傳喚王管事及檔房書吏對質。”
方孔炤的能力在此展現無遺!他來南陽纔多少時間?居然就把一應賬目弄得清清楚楚,此時對待劉元斌的質問,更是應對得滴水不漏,且引用的都是官方檔冊或實物憑證。
劉元斌帶來的老吏雖然經驗豐富,但在方孔炤精心準備、條目清晰的賬目和完備的實物管理麵前,竟一時也難以找到實質性的把柄。
查了幾日,隻查出些諸如“某處溝渠修繕用料記錄稍簡”、“某屯所流民名冊偶有塗改”之類無關痛癢的“瑕疵”,遠不足以撼動南陽的根基,更不足以給左夢庚安上“貪瀆”、“逾製”之類的大罪。
這結果讓劉元斌心中憋悶,更隱隱有些心驚。這南陽之地,在左夢庚的經營和方孔炤迅速接手打理下,竟如同鐵板一塊,高效而穩固,遠超他對地方官府腐朽無能的認知。
他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孫應元、周遇吉,這兩位勇衛營悍將,自入南陽以來,眼中也時常流露出對南陽軍械局精良器械、對屯田流民相對安定秩序的訝異。
“哼,未料到方先生不僅文名鼎盛,居然還理得一手好賬。”劉元斌不鹹不淡地刺了一句,心中盤算著如何借題發揮。
從大獄中被左夢庚撈出來才撿回一條命的方孔炤,城府比過去更深了,對於這樣的刺激,他根本毫無反應。而恰在此時,帳外傳來喧嘩。
“憑什麼攔我們?!我們要見監軍公公!”
“彭家的地是祖產!方孔炤這罪囚,竟敢強征‘助餉’!還有王法嗎?!”
“對!還有趙家莊的事!左鎮的人當初強占田畝,打傷莊戶!請公公做主!”
行轅之外,一群衣著光鮮卻麵帶激憤的南陽本地士紳,在勇衛營士兵的阻攔下,試圖衝進行轅。
領頭的是彭家的一個旁支管事和趙家莊的莊頭,他們顯然得知了劉元斌查賬“不順”的訊息,想借這位“欽差”的勢,發泄對左鎮和方孔炤推行屯田新政、追索被侵占田畝、乃至強製“勸捐”助餉的強烈不滿。
劉元斌眼中精光一閃!機會來了!他正愁找不到突破口,這些地頭蛇就送上門來了。
“何事喧嘩?”劉元斌故意提高聲調,帶著一絲被驚擾的不悅。
方孔炤臉色微變,立刻上前一步:“公公息怒,些許刁民滋擾,學生這就去處置……”
“慢著!”劉元斌抬手製止,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方先生莫急,既是地方士紳陳情,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咱家奉旨監軍,兼查地方,豈能坐視不理?來人,放行,讓他們進來!咱家倒要聽聽,這南陽地麵上,究竟有什麼‘冤情’!”
彭家管事和趙家莊頭等人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衝進來,撲倒在地,涕淚橫流地控訴起來:
方孔炤如何以“助剿”為名,強征彭家存糧五千石,分文不給;趙恪忠手下軍士如何以“清丈軍田”為名,強占趙家莊“熟田”數百畝,打傷阻攔的莊戶;還有某某家商鋪被攤派“特彆捐輸”等等。
一樁樁一件件,言辭激烈,將方孔炤和左鎮描繪成橫行鄉裡、魚肉百姓的酷吏軍閥。
劉元斌聽得“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方孔炤!爾戴罪之身,不思悔改,竟敢如此苛虐士紳,魚肉鄉裡!你眼中還有王法嗎?還有皇爺嗎?來人!”
“在!”孫應元、周遇吉及帳外勇衛營親兵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給咱家……”劉元斌正要下令拿人,藉機發作,徹底攪亂南陽局麵。
“劉公公!”方孔炤猛地抬頭,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劉元斌的命令。
他臉上再無半分恭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和凜冽的殺氣,多年高官生涯養成的威勢,在這一刻忽然又回到了他身上,不怒自威。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電,逼視著劉元斌和那群士紳,一字一句道:“學生奉左總戎軍令,總管南陽屯田安民轉運諸務,所為之一切,皆以剿賊大局為重,以保障前線糧餉軍械為要!”
他指著那群士紳,厲聲道:“彭家存糧?彭彬通敵資賊,早已罪證確鑿,家產儘數抄冇充公!何來強征?那是追繳賊贓!
趙家莊熟田?那是被其侵占多年的南陽衛屯田!有魚鱗圖冊及曆年衛所檔案為憑!
此前趙福貴阻撓清丈,持械傷軍,便已被左總戎軍法從事!其首級懸於界樁之上,早已爛成骷髏,爾等難道不知?!至於攤派捐輸……”
方孔炤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啪地一聲甩在彭家管事麵前:“這是爾等聯名簽署的‘自願助餉書’!白紙黑字,紅手印!
如今前線將士浴血荊楚,爾等不思報國,反在此顛倒黑白,構陷忠良,阻撓軍務!是何居心?!”
他猛地轉向劉元斌,聲音斬釘截鐵:“劉公公!學生所為,皆有法可依,有據可查!所征錢糧,粒粒入庫,筆筆有賬,皆用於養兵剿賊、安置流民、恢複生產!
左鎮行此法度,更是聖上特準!此等刁民,不思國難,隻圖私利,在此妖言惑眾,擾亂視聽,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若公公聽信一麵之詞,執意要拿問學生,學生無話可說!不過,學生卻要請公公即刻接管南陽所有屯田、工場、錢糧、流民!
學生倒要看看,冇了這些‘苛虐’之政,冇了這些‘魚肉鄉裡’之人,南陽這剛剛穩住的大局,這供應前線的命脈,公公能否擔得起!
至於前線左總戎若因糧餉不繼、軍械短缺而敗,以至於荊州有失、陵寢不安、楚藩傾覆……屆時之責任,又該由誰來負?!”
這一番話,如同連珠炮般轟出,氣勢如虹,有理有據,更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方孔炤這是豁出去了,竟然將自己、將南陽的運作與前線左夢庚的勝敗、與剿賊大局死死綁定!更是將“接管”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拋給了劉元斌!
帳內一片死寂。
那群告狀的士紳被方孔炤的氣勢和甩出的證據嚇得麵如土色,瑟瑟發抖。
孫應元、周遇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兩位倒是不怕打仗,但治理地方、安撫流民、保障後勤?這絕非勇衛營所長。
真按方孔炤所說接管,後果想都不必多想,南陽必定大亂,前線必受牽連,這個責任,劉元斌擔不起,他們兩個更擔不起!
劉元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他本想藉機發難,卻被方孔炤反將一軍,用“大局”和“責任”死死堵住了嘴!
他死死盯著方孔炤那張看似平靜卻暗藏鋒芒的臉,終於明白這個“罪臣”絕非易與之輩,其手段之老辣、心性之堅韌,遠超他預料。此時若自己強行拿人……隻怕後果難料。
“……哼!”劉元斌重重哼了一聲,強壓下怒火,“方先生好一張利口!咱家奉旨查覈,自當明察秋毫!爾等所言……”
他指向那群士紳,語氣冰冷,“空口無憑,構陷朝廷命官(方孔炤此時是戴罪遣戍,他當時被鎖拿進京,隻被撤了湖廣巡撫職務,其從二品文勳“讚治少尹”還在,仍然是朝廷命官),擾亂軍務!給咱家轟出去!再有滋擾,以軍法論處!”
勇衛營士兵乃是京營天驕,纔不管地方上的蠅營狗苟,一聽督公吩咐,立刻如狼似虎地將癱軟在地的士紳們拖了出去。
一場風波,被方孔炤以鐵腕和口才,暫時強行壓了下去。但劉元斌眼中的陰鷙更濃,他知道,和南陽地方實力派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他對孫應元、周遇吉使了個眼色,心中已另做打算——既然查賬難有突破,不如將目光投向那支正在湖廣苦戰的左夢庚本部,以及新近調撥至他麾下的那支看似羸弱不堪的楚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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