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賞與防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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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之後,襄陽,督師行轅。
楊嗣昌接到聖旨副本和皇帝密諭,負手立於城樓,眺望著漢水南岸。
蟒袍和建極殿大學士的殊榮讓他誌得意滿,但皇帝的製衡之術也讓他心領神會。將左夢庚調離其父,置於自己麾下,並派劉元斌監軍查賬,這正是他樂見其成的局麵。
“左夢庚……南陽……”楊嗣昌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絲掌控棋局的微笑,“少年英銳,是把好刀。隻是刀太利,就需得有刀鞘。劉公公,就看你的了。
至於他在南陽那點家底……查一查也好,讓陛下安心,也讓某些人知道,雷霆雨露,皆由聖心。”
又過數日,左良玉大營。
聖旨宣讀完畢,營帳內一片死寂。左良玉接過象征太子太保的玉帶,以及那一襲行蟒袍,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太子太保?不過是個更高級的虛名罷了。前軍都督府右都督的軍職和麒麟服,則是給兒子的賞賜,但代價卻是要兒子離開自己,去專門料理湖廣那個爛泥潭!
“好!好一個‘湖廣援剿總兵官’!”左良玉猛地將玉帶拍在案上,聲音如同悶雷,震得帳中諸將心頭一凜。
“聖上這是著了楊嗣昌的迷了!哼,咱們這位楊閣部,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怕咱爺倆合兵一處是吧?淨拿這些虛銜晃瞎人眼!
嘿,楊閣部不愧是楚人呐,湖廣一出亂子,立刻就要把夢庚調去跟羅汝才死磕!這還不夠,還派個帶兵的閹狗來查南陽!劉元斌……哼,勇衛營的閹帥,好大的威風!”
他胸中怒火翻騰,抓起案上酒罈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怒火在胸中燃燒。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用意了,這看似恩寵的旨意,實則是要將左家父子分開,削弱左鎮的整體力量,更要借劉元斌的手,去捅南陽這個錢糧軍械的命根子!
一旁的左夢庚倒是並無怒意,反倒平靜地接過那象征著榮寵,卻也暗藏枷鎖的麒麟服,手指撫過那精緻的繡紋。
“父帥息怒。”左夢庚的聲音依舊沉穩,彷彿那麒麟服不是恩賞,而隻是一件尋常衣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子太保,父帥當之無愧。至於孩兒這右都督和麒麟服,亦可看做陛下對鷹愁澗一戰的認可。”
他話鋒一轉,帶著冰冷的銳利,“至於移駐湖廣,剿滅羅汝才、革左四營,確為當務之急,兒責無旁貸。
楊閣部既想調兒前去,兒去便是。正好會會那‘曹操’羅汝才的老營精銳,看比南漳、保康兩戰之兵強過多少。”
他看向父親,目光深沉:“南陽乃我左鎮根本,自是不容有失。兒雖移駐,心繫於宛。不過,方孔炤老成持重,趙恪忠忠勇可靠,皆可托付。至於那監軍太監劉元斌……”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他帶著勇衛營的威風來查賬,便讓他查。屯田賬目,工場產出,一應開支,皆有據可查,經得起推敲。
方孔炤為官多年,深諳此道,自會‘好好’接待這位劉公公。隻要我等自身無懈可擊,何懼小人窺伺?孩兒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麼‘驚喜’來。”
左良玉聽著兒子條理分明、不卑不亢的分析,胸中怒火稍抑,但眼中桀驁更盛。
他猛地一拍兒子肩膀,帶著酒氣低吼道:“好小子!比你老子能忍!行!你去!給老子在湖廣殺出個威風來!
且讓那幫潮巴看看,就算離了老子,咱左家的崽子照樣是條過江猛龍!至於劉元斌那閹狗……哼!”
他眼中凶光一閃,“他查他的,若敢在南陽興風作浪,真當老子的刀是吃素的?他勇衛營有點本事是不假……可那又如何!”
勇衛營是朝廷最嫡係的京營精銳,雖然長期以宦官統帶,但還真不是弱旅,無論外戰內戰,戰績都不差。
而且由於是朝廷嫡係,勇衛營的欠餉情況遠比邊軍以及左鎮這些部隊好太多了,因此勇衛營從上到下都對朝廷、對皇帝頗為忠誠。
大事議定,父子二人屏退左右,又密議至深夜。左良玉最終強壓下怒火,示意左夢庚完全按他的意思提筆寫下了“末將左良玉,叩謝天恩,遵旨而行”的回函。
數日後,新任湖廣監軍太監、勇衛營提督劉元斌,從承天府出發(勇衛營之前被調往此處守衛陵寢),帶著聖旨和兩營精銳的勇衛營官兵,浩浩蕩蕩抵達南陽。
劉元斌麪皮白淨,眼神銳利中帶著宦官特有的陰鷙,顧盼間又有一股久掌兵權的威勢。
宣旨之後,他的目光便如鷹隼般掃過在場諸將,最終落在代表左夢庚前來接旨的方孔炤身上。
“方先生彆來無恙,”劉元斌皮笑肉不笑,聲音尖細,“咱家此番不比以往,不光仍要領兵剿賊,還奉旨監軍,兼查南陽屯田、軍械、錢糧諸務。
聞左總戎不日便要趕回湖廣剿賊,這南陽地麵上的‘家務事’大概是顧不太上的,咱家也隻好請方先生多多‘配合’了。
那些個賬冊、庫房、工場、屯所,咱家都要一一過目。皇爺和楊閣部,可都等著咱家的‘實情’回奏呢。”
方孔炤一身素服,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至極:“學生戴罪之身,蒙左總戎不棄,委以屯田安民之責,夙夜惶恐,唯恐有負聖恩及左總戎所托。
此番劉公公奉旨監臨,學生自當竭力配合,一應賬冊文書、庫儲工場,皆已備齊,隨時供公公查驗。
南陽百廢待興,諸事初創,若有疏漏不足之處,還望公公明察秋毫之餘,體恤艱難,指點迷津。”
方孔炤不愧是久厲宦海、能屈能伸,此時早已冇有了不久前湖廣巡撫的派頭,反而語氣謙卑,言辭滴水不漏。
其將“配合”二字說得無比自然,又暗含“初創艱難”、“望多體恤”之意,在給足了劉元斌麵子的前提下,也提前堵住了對方借題發揮、小題大做的空間。
劉元斌看著眼前這個言辭恭謹、眼神卻平靜無波的前任撫台,心中微微一凜,知道此人絕非易與之輩。
一場圍繞著南陽錢糧根基、不見硝煙的較量,隨著劉元斌的入駐,悄然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左夢庚已率天璣、天權兩營精銳騎兵,在郝效忠、王拱辰等心腹將領的陪同下,帶著“湖廣援剿總兵官”的新印信和那襲華貴的麒麟服,策馬狂奔在通往保康的驛道上——無論接下來要做什麼,他當然都要先去保康,將王翊極、張勇等部一同帶上。
麒麟服的錦緞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個耀眼的符號,象征著無上榮寵,也揹負著沉重的枷鎖與殺機四伏的前路。
他的目光,冷冽地穿透煙塵,投向了荊州城下,羅汝才那連營數十裡、旌旗蔽日的叛軍大營。那裡,纔是他“湖廣援剿總兵官”使命開始的地方。
而襄陽城中,楊嗣昌收到左良玉“遵旨”的回函和劉元斌已進駐南陽的密報,嘴角的弧度彎曲得更深了。
棋子落定,棋局按他的預想展開。
他期待看到左夢庚這把鋒利的刀如何在湖廣的泥潭中劈開血路,更期待看到劉元斌能在南陽的左鎮根基之中,攪動出怎樣的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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