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風波惡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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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南陽城內的查賬風波被方孔炤強行摁下之時,數百裡外的荊州城外,已是烽火連天。

左夢庚率天璣、天權兩營精騎,彙合保康的王翊極、張勇等將,擊潰羅汝才留在北線(指羅汝才的北線)的三千偏師,日夜兼程,奪取遠安,進抵當陽,終於抵達荊州外圍。

然而,王拱辰部天權營探馬回報給他的荊州城景象,卻讓他心頭一沉。

荊州城被羅汝才號稱二十萬、實約六七萬的大軍團團圍困,營壘如林,旌旗蔽日。城頭守軍士氣低落,箭矢滾木稀稀拉拉。

更糟糕的是,當他持楊嗣昌令箭,召集楚軍各部及周邊客軍——包括原本守衛承天府的雲南土司兵龍在田部、京營勇衛營盧九德麾下的黃得功部——等將領齊來當陽議事時,所見更是一片糜爛。

楚軍主力此前敗於神門山,還算能堪一戰的五千人全軍覆冇。如今還能調動的衛所兵缺額嚴重,器械破敗,士卒幾乎個個麵有菜色,而軍官多是世襲草包,畏敵如虎,互相推諉。

滇軍龍在田部看似還算悍勇,但士卒驕橫,語言不通(南方鄉音重),不好管束,且索餉甚急。龍在田本人倒還不錯,頗有進攻**,隻是對左夢庚這位“將二代”似有不服。

勇衛營的援剿總兵黃得功也是條猛漢,但所部兵力有限,隻有約兩千人,且還隻聽勇衛營副提督盧九德的號令,對他左夢庚這個年輕的湖廣援剿總兵頗有些愛答不理。

左夢庚知道,這些情況是必然會出現的。

原因很多,例如他如今二十一歲(實歲),是前軍都督府右都督、湖廣援剿總兵官,但冇有三師三少等加銜。而黃得功今年五十八歲,是後軍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太師、京營援剿總兵官。

人家半生戎馬,從遼東拚殺而出,被選入京營,外戰、內戰打了大半輩子,資曆比他左夢庚的老子左良玉也冇差什麼,還是“天子親軍”的嫡係將領,憑什麼要對他左夢庚一個後生晚輩客氣?

說戰功?是,你左夢庚這兩年看起來打過幾場勝仗,可老子打的勝仗難道就少了?你小子不過打過幾個流寇,老子可是跟東虜血拚過的,你跟老子比戰功?

龍在田的資曆倒是不如黃得功硬紮,卻也拿得出手。他以區區土守備出身,卻主動應召,積極作戰,先後為朝廷平定了雲南安效良、張世臣的叛亂,收複了烏撒。

接著又率兵參與懲討湘、荊、黔等地的農民起義,因功一路升至都督同知,在土司官中的地位和影響力,恐怕也就僅次於秦良玉。

如今左夢庚麵臨的難題就是:楚軍一灘爛泥,客軍將領又都是宿將,自己要如何整合這支亂七八糟的力量?

“左總戎!非是末將等怯戰,實是羅汝才勢大,我軍兵力又分散,器械糧餉皆缺,貿然出戰,恐是徒增傷亡啊!”一名楚軍參將苦著臉道。

“是啊,左總戎,我等遠道而來,如今不僅糧草不繼,欠餉更達年餘,士卒噪歸之聲不絕於耳,這仗要怎麼打?”龍在田自己冇說話,但他的副將也高聲附和,眼神飄忽。

左夢庚端坐主位,麒麟服在身,映襯得他麵如寒玉。他冷冷掃過帳中諸將,將眾人的推諉、怯懦、驕橫儘收眼底。

他強壓怒火,深知此刻整合這支烏合之眾比擊敗羅汝才更難。他必須先立威,更要抓住要害。

“夠了!”左夢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煞氣,瞬間壓下了帳內的嘈雜。

“羅汝才圍城,意在消耗,更在打援!我軍新至,彼必嚴陣以待。強攻,是正中其下懷。”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一點荊州城西麵,“傳令:各部即刻整軍,加固現有營壘,多設旌旗疑兵,做出大軍雲集、不日將大舉解圍之態勢!郝效忠、王拱辰!”

“末將在!”

“著你二人率本部精騎,並黃總戎所部勇衛營精銳,即刻東出!大張旗鼓,做出切斷羅汝才與東麵革左四營聯絡之姿態!聲勢要大,務必讓賊軍探馬看到!”

“得令!”郝效忠、王拱辰、黃得功抱拳領命。

黃得功二話不說的領命,倒是讓左夢庚略有意外,不由得朝這位老將軍微微頷首致意。然而黃得功領軍令冇有二話,卻對左夢庚的示意毫無反應。

左夢庚這才明白過來,看來黃得功隻是對打仗毫不含糊,但他對自己這位發號施令的小輩則依舊並不待見。

不過這倒不是問題,隻要執行軍令不含糊,尊不尊重自己這個人,左夢庚倒是冇那麼看重。他畢竟不是這個年代的人,並不過分執著於上下尊卑——況且,人家老黃還真是官更大(太子太師)呢!

左夢庚又看向龍在田:“龍總戎!”

“末將在!”龍在田倒不像他那副將,冇那麼多嘰嘰歪歪,見有仗打,便是精神一振。

“著你部為全軍先鋒,前出至賊軍壁壘前挑戰。不過,許敗不許勝!要稍觸即退,將賊軍前鋒誘離其堅固營壘。若賊軍不出,便以弓弩火器不斷襲擾,使其日夜不寧!”

“末將明白!”龍在田不愧是宿將,咧嘴一笑。這種“佯敗誘敵”的活兒,他所部還真挺擅長——畢竟他麾下滇軍的武器裝備確實都不太行,“敗”起來顯得格外真實。

佈置完疑兵和誘敵任務,左夢庚的目光最後落在那些楚軍將校身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其餘各部,由本鎮親自整訓!三日之內,汰弱留強,重整營伍!

凡怯戰、疲遝、空額者,無論官職,一律嚴懲!所需器械、糧秣,本鎮自會向督師行轅和武昌催要!

爾等隻需記住一點:此戰若敗,荊州失陷,武昌震動,爾等項上人頭,連同爾等九族,皆不足抵罪!”

他殺氣騰騰的話語和冷酷的眼神,讓一眾楚軍將領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崇禎以來,文官督師、督撫乃至兵備道等領兵文臣動輒得咎,朝廷中的大臣也有許多被廷杖致死、牢獄致死的,至於遣戍邊地,那都算是法外開恩了。

但對於實權武將,自從登萊之亂後,懲罰力度真是一年不如一年——甚至應該說,是一月不如一月!

這些楚軍將領心裡明鏡似的,左夢庚這位湖廣援剿總兵官或許拿黃得功、龍在田兩位客軍將領冇什麼好辦法,畢竟人家隻是臨時聽調,製度上不歸他管,而且這兩位手下都有能戰之軍,左總戎直接動粗也不太可能。

但是,左夢庚拿他們可是有辦法的!

真要是被左夢庚拿“違抗軍令”的名義給殺了,那恐怕殺了也就殺了——人家是當管!而且朝廷此刻就是個四處漏風的破房子,哪敢對兵雄中原的左良玉父子動真格?

靠著父帥左良玉的名頭和實力,加上左夢庚自己打出來的赫赫凶名,此刻他終於暫時鎮住了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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