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賞與防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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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洪承疇這要求一出,新任戶部尚書魏照乘(是的,又換人了)一聽數額,直接噗通跪倒,老淚縱橫:“陛下!國庫……國庫如洗啊!去歲太倉銀早已告罄,今歲北直、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四省大旱又伴蝗災,赤地千裡,稅賦顆粒無收,反需賑濟!

南直、浙江漕糧因運河淤塞、沿途匪患,十停僅到三停!九邊欠餉已逾一年半,士卒賣兒鬻女,嘩變之危近在眉睫!

況且,即便是南糧可運,如今也已無濟於事……因北方大旱,運河乾涸,不可通航,今年漕運已不足恃……工部日前與臣合計,除非開幾處工程,抬高水位……可這又要花錢!

陛下,且不說這些錢要從何處籌來,單是薊遼索要的那三十萬石糧、四萬石豆……臣……臣萬死亦籌措不出啊!”

他還不隻是嘴上說說,立刻顫抖著舉起一份奏報,“此乃河南巡撫李仙風泣血上奏……豫省……豫省餓殍遍野,‘人相食’、‘易子而食’之慘狀,已非止一府一縣!

除南陽一府,因有數河灌溉之外,豫省因為大旱,流民塞道,白骨盈野……李仙風請陛下速開內帑,活此億萬生民!此外還有陝西、山西、山東之奏報……”

崇禎臉上的潮紅瞬間褪去,變得一片慘白。他先猛地抓過那份河南奏報,觸目驚心的字眼如同鋼針紮入眼中:

“……饑民剮啖道殣,父子夫婦相割啖……鬻妻女於市,斤值銀一二錢……有村落儘成鬼墟……”

他彷彿能聞到那瀰漫在千裡中原的血腥與絕望,看到那累累白骨堆砌的煉獄景象。握著奏報的手劇烈顫抖,巨大的恐懼和無邊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恰在此時,兵部職方司郎中又呈上一份奏報:“陛下,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陝西巡撫丁啟睿亦有急奏:近來商洛山中發現李自成殘部活動蹤跡,目前看來,雖人數不多,然值此大旱饑饉,恐其裹挾流民,複起為禍!鄭崇儉請示,是否增兵探查堵截?”

“李自成?!”崇禎瞳孔猛地收縮。這個名字如同噩夢,甚至還排在張獻忠之前!

過去十年,李自成與張獻忠可謂是義軍之中最拉仇恨的兩支,明軍主力八成左右都是追著他倆猛揍。某種程度上來說,其他各路義軍能活下來,或多或少都要感謝他倆。

直到洪承疇和孫傳庭聯手把李自成打得差點全軍覆冇,潛伏商洛山中不敢再冒頭,隻和秦軍躲貓貓,官軍才終於騰出手來。

這一騰出手來,張獻忠就慘了,被左良玉打得心膽俱喪,差點被陣斬。然後八大王脾氣上來了——入你媽媽的毛,你們其他義軍平時一口一個兄弟,結果咱老子和闖將打生打死,你們就在旁邊看戲?倒是給咱老子也救救急啊!不救是吧,行,咱老子也投了!

李自成蟄伏、張獻忠投降的那段時間,可謂朝廷在中原剿賊局勢最好的階段,可如今……

如今鬆山需要錢糧,河南需要錢糧,李自成又冒頭了!還有那個剛剛吃了一大虧卻仍然未能徹底剿滅的張獻忠……

崇禎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視線似乎都有些模糊起來,但他強忍著,下意識地看向案頭那份楊嗣昌報捷的奏疏,想到了其中不斷提及的左良玉父子。

功高震主?兵強難製?此刻,這些擔憂在鋪天蓋地的災禍、叛亂、外敵麵前,竟顯得那麼蒼白而奢侈。

“為何每有大災,總少不了陝西、河南?福王叔那邊……”崇禎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

福王朱常洵是他皇祖父神宗皇帝最寵愛的兒子,封藩洛陽,富甲天下,若能從其指縫裡摳些錢糧出來……

薛國觀臉色尷尬,低聲道:“回陛下,福王府長史日前倒是有信至京,言……言王府新築‘萬花園’落成,邀京中故舊往賀……至於賑濟……福王殿下言,藩庫自有規製,不便擅動……”

“規製?規製就是讓他在這般時刻新築花園?”崇禎聽得差點背過氣去,猛地將河南奏報狠狠摔在禦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洛陽啊!福王叔的藩地就在那餓殍遍野的河南中心!王府的金銀、糧倉堆積如山,卻不肯拿出一文錢、一粒米來賑濟河南饑民!

朝廷加征的遼餉、剿餉、練餉,哪一筆不是從這些易子而食的百姓骨頭裡榨出來的?可這些與國同休的宗室藩王卻……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荒謬感湧上崇禎心頭。

他又想起了楊嗣昌奏報中,左夢庚在南陽“分糧濟民”、“安置流民”、“興修水利,力保春耕”的隻言片語。

當時隻疑其收買人心,此刻在這遍地烽火與餓殍的映襯下,那一絲微弱的“秩序”,竟顯得如此刺眼又……珍貴?

可是,即便對福王這般做派再如何憤怒,崇禎也知道自己不能拿他這位福王叔如何——永樂之後,藩王交權,對應的便是帝係一脈要將他們“榮養”起來。

崇禎明白,若是打破這一不能明言的規矩,隻怕自己百年之後,少不得有那等饒舌之輩要說他不知親親之禮,如桀似紂!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眼中爆射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的光芒,再次落到楊嗣昌的奏疏上。

左良玉父子……這把刀,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鋒利,也更不能脫手!封賞必須豐厚,枷鎖也必須套牢!

“左良玉父子,忠勇可嘉,血戰功高!”崇禎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峻,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著加左良玉太子太保,賜玉帶、行蟒!左夢庚奇襲破敵,厥功至偉,加授前軍都督府右都督,賜麒麟服一襲!

另改左夢庚‘中原協剿總兵官’為‘湖廣援剿總兵官’,專司剿滅湖廣境內革左四營殘部及羅汝纔等寇。

其所部自受詔之日起,即刻全軍移駐湖廣,受督師楊嗣昌直接節製!務必速解荊州之圍,蕩平楚北妖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階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後補充了最關鍵的一枚棋子:“另,河南監軍、勇衛營提督太監劉元斌,熟悉軍務,忠勤可嘉……

著即改任湖廣監軍太監,專司監軍左夢庚部,並覈查南陽屯田、軍械、錢糧諸事,隨時奏報!河南監軍太監由盧九德接任。”

冰冷的旨意,裹挾著榮寵與枷鎖,快馬傳向襄陽、南陽和左良玉軍前。

文華殿內短暫的“喜悅”徹底消散,隻剩下君臣心照不宣的深沉算計,以及那透過窗欞、彷彿瀰漫在整個帝國上空的、令人窒息的焦糊與血腥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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