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賞與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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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文華殿內,炭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寒意,更驅不散瀰漫在帝國心臟的沉重陰霾。

然而,今日卻似乎有些意外。

首輔薛國觀抑揚頓挫誦讀楊嗣昌瑪瑙山捷報的聲音還在殿梁間迴盪,崇禎皇帝朱由檢臉上那病態的潮紅尚未褪儘,緊握龍椅扶手的指節依舊發白。

按照楊嗣昌的奏報,左總鎮各營官兵斬獲首級共三千二百八十七顆。

又有大頭目掃地王、白虎、鄧天王、飛山虎、飛龍、走山虎、過江龍、飛山龍、過天蟒、扒山虎、闖天鷂、上得天、下得海、展翅飛、沙將官、馬回子等來投降,還有大領哨景回並老管隊、一根蔥等共三百三十八名。

張獻忠妻妾九口,今擒七口。當陣招安十反王楊友賢,得獲張獻忠偽印一顆(鐫“西營八大王承天澄清川獄印”),東江義武營關防一顆(為前次招降時由陳洪範所賞),鍍金鐵龍棍一條(張獻忠平時愛拿著玩),偽令箭八枝,偽令牌四杆,占卜金錢二文,大飛刀一口。

繳獲馬騾共一千二百四十八匹頭,坐纛大旗一十二杆,大小紅藍旗共二十五杆,大炮共三十九位,鳥槍、三眼槍共一百零一杆,鐵盔一百八十三頂,鐵甲一百六十二領,腰刀共五百四十七口,弓五百三十九張,箭七千八百一十枝,撒袋(箭袋)共五百九十三副,長槍三百三十七根,棉甲三百一十七副。

秦軍戰果也不賴:賀人龍、李國奇二將,並遊擊李永茂、李躍龍、高傑,都司範百勝、祖大培,共斬首級共一千三百三十一顆,獲馬騾三百二十九匹頭,棉、鐵盔甲三百九十六頂,剮刀二百零三口,大炮十位,三眼槍三十杆,撒袋一百四十副,大旗八杆,招安賊三十五名。

“好!好!好一個瑪瑙山大捷!天佑大明!天佑朕躬!”

崇禎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近乎哽咽,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此乃社稷轉圜之機!楊嗣昌運籌帷幄,方略得宜;左良玉父子即賀人龍等將忠勇奮擊,血戰破賊!

當賞!當重賞!楊嗣昌賜蟒袍,加太子太傅,晉建極殿大學士,蔭一子!明發天下,以彰武功,以振民心!”

“陛下聖明!”薛國觀立刻躬身應和,“此番大捷,全賴陛下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更賴陛下慧眼識人,委楊閣部以督師重任,授左良玉平賊將軍之印,方能使將士效死,巨寇授首!

此役,楊嗣昌居中調度,功在全域性;左良玉父子及賀人龍臨陣摧鋒,功在具體。然皆陛下知人善任之明證也!”

陛下如此激動,首輔又如此說了,殿內自是一片“陛下聖明”、“天佑大明”的頌揚聲。

其實也難怪他們激動,明軍斬首數量與實際戰場上敵軍的損失比率往往高達一比五以上,有時候甚至能達到一比十。

此戰左、賀聯軍斬首超過四千四百級,按照以往經驗,張獻忠損失至少兩三萬——那和損失殆儘有什麼區彆?

但是很顯然,朝廷這些人忘了——或者選擇性忽略了一件事:農民軍的兵力在流竄過程中往往不斷增長。這個月被官軍打到隻剩一千,但下個月陡然膨脹到直接破萬,那也是經常事。

崇禎輕輕閉上眼,享受著這久違的、帶著一絲虛幻的振奮感。

然而,這振奮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便被接踵而至的、更冰冷刺骨的奏報湮冇。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麵色凝重地捧上另一摞幾乎等高的奏章,聲音沉重:

“皇爺,薊遼總督洪承疇六百裡加急,言鬆錦前線與東虜仍處膠著,然糧秣告警,欠餉尤多,兵馬饑疲,將士艱辛。

尤以錦州祖大壽部獨守孤城,已近斷糧,最是危急。請速撥餉銀若乾,糧三十萬石,豆四萬石,否則……恐生大變!”

洪承疇這些話大致上都是真的,隻不過他的表述比較有官場藝術,實際上當前情況大致是這樣:

祖大壽獨守錦州孤城許久是真,糧草緊張也是真,但鬆錦前線目前的整體戰況卻還並不特彆緊張。

這是因為,皇太極派去前線的多爾袞,加上後來趕到的皇太極好大兒豪格,以及他們所部兵丁,前不久都在忙著過大年,基本處於擺爛狀態——畢竟他們得到的命令也不是攻克錦州,而是圍困。

擺爛到什麼程度呢?錦州明軍因為超過半數都是蒙古夷丁,結果大批蒙古族的明軍出城打獵,而負責“圍困”錦州的清軍多爾袞、豪格兩部直接就當冇看見,雙方打得跟波蘭完蛋時的德法前線一樣心有靈犀。

不過清軍擺爛歸擺爛,洪承疇手裡的野戰兵馬仍然不足以突破他倆對錦州周邊的圍困,將糧食從海邊運給錦州的祖大壽。

祖大壽也很仗義,一直傳信給洪承疇,說製軍(總督)不必急於給我送糧,以免把難得的野戰精銳給搭進去,我祖某人這邊還能堅持。請製軍按照計劃繼續練兵,等再捱上幾個月,咱們得野戰精銳能和東虜碰一碰了,再找機會來救我不遲。

祖大壽為何敢說這話呢?因為他手頭糧食雖然緊張,但好好分配一下,降低口糧配給的情況下確實還能撐一兩個月。一兩個月之後若是還不行,那就殺牲口熬湯分了吃,又能堅持個把月,所以他很有大局觀的勸洪承疇莫急。

簡單地說就是,洪承疇和祖大壽都是真正知兵的人,兩個人在儘量周旋。隻是洪承疇要對付的不止是東虜,他更大的麻煩其實是要說服朝廷配合。

朝廷這邊,上有一個不知兵的皇帝,下有一群不知兵的文臣,再加上確確實實是窮得叮噹響,於是就隻好催洪承疇趕緊打,趕緊把錦州之圍給解了,好給財政鬆綁——

畢竟幾萬大軍出塞,你洪承疇哪怕將大軍屯在幾處要塞、城池,不出去浪戰,可耗費的錢糧也遠比囤在關內要大得多。

但洪承疇卻知道現在隻能拖,得先把手頭的兵趕緊練一練、兵將配合磨合好、糧草儲備充足,然後纔有可能擊退或者逼退清軍,把糧食送進錦州。

否則以現在的實力強行送糧,那結果就會和祖大壽擔心的一樣——他錦州還冇陷落呢,你洪製軍的幾萬援軍倒先被東虜打崩了,那大家隻好手拉手一起完蛋。

所以洪承疇現在就是個拖字訣,一邊請朝廷繼續調援兵給他,尤其是能打野戰的精銳,否則送糧到錦州的活根本冇法乾;

另一邊,他對於討餉冇給出明確數字——畢竟他也知道朝廷窮成什麼鬼樣了,但對糧食、豆(馬料)卻要求得非常明確。

這是因為,雖然目前糧食送不進錦州,但他此刻臨陣磨槍、陣前練兵也是消耗巨大的,加上最後總要給錦州多送點糧食,因此能運來的糧食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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