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血瑪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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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左夢庚勢大力沉的一刀,被張定國雙手持刀死死架住!
左夢庚自小的充足飲食遠非貧寒出身的張定國可比,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帶來的是巨大的力量,這一刀震得張定國虎口一麻,身形踉蹌後退數步。
張定國堅毅的臉上瞬間湧起不正常的潮紅,但他咬緊牙關,硬是冇讓刀脫手,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左夢庚,毫無懼色!
“好力氣!好膽色!”左夢庚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但手下毫不留情。他深知此刻不是惜才之時,必須速戰速決!
他刀勢一變,不再硬劈,而是如同快速出刀,刀光閃爍,招招直指張定國要害!刀法之精妙,力量之雄渾,遠非此時戰陣經驗尚不豐富的張定國所能及!
張定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身上皮甲被劃開數道口子,鮮血滲出。他完全處於下風,落敗隻在頃刻之間!
就在左夢庚一刀盪開張定國的腰刀,刀鋒即將刺入其胸膛的刹那!張定國身後不遠處的營帳中,突然踉蹌跑出一個約莫六七歲、嚇得哇哇大哭的小男孩!
那孩子衣著華貴,顯然是賊營中的重要人物!而他現在正被一名左鎮悍卒盯上,操刀欲斬!
“小弟!”張定國目眥欲裂,那是張獻忠的幼子!
他竟不顧自身安危,猛地向側方一撲,用身體擋在了那孩子身前,將毫無防備的後背,完全暴露在了左夢庚的刀鋒之下!
左夢庚的刀鋒,距離張定國的後心,已不足半尺!以他的武藝和力量,這一刀劈實,張定國絕無幸理!
電光火石之間,左夢庚眼神劇烈閃爍!
殺,眼前這勇猛青年必將殞命!不殺……他看到了張定國撲向那孩子時眼中那份超越生死的守護之意,也想到了此人在史書中那足以照亮南明半壁江山的光芒!
“哼!”左夢庚手腕猛地一抖,刀鋒險之又險地貼著張定國的後背劃過,隻割破了他的皮甲,帶起一溜血珠!同時,他左腳閃電般踢出,正中張定國腰側!
“呃啊!”張定國悶哼一聲,被一股巨力踢得翻滾出去,連帶著那個孩子也摔倒在地,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戰團。
左夢庚看也不看被他踢飛的張定國,長刀一指被嚇傻的孩子,對身邊親兵厲喝:“拿下!好生看管!”
隨即,他目光如電,再次鎖定那杆近在咫尺的“八大王”帥旗,咆哮道:“彆管雜魚!目標帥旗!隨我衝!”
左夢庚放棄追殺張定國,率領身邊精銳,如同旋風般卷向張獻忠的帥旗位置!
張定國掙紮著從地上爬起,看著左夢庚衝向帥旗的背影,又看了看被左鎮士兵抓住、哭喊著的幼弟,眼中充滿了屈辱、不甘,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剛纔那一刀,對方明明可以輕易殺了他!為什麼……
山頂的激戰慘烈無比,左夢庚的奇兵人數雖少,卻占據了地利和出其不意的優勢,更兼個個悍不畏死,硬是在數倍甚至數十倍於己的賊軍圍攻中,殺開了一條血路,逼近了帥旗!
而山下,左良玉、賀人龍的主力在金聲桓、王允成、徐勇、李國奇、高傑等悍將的率領下,也終於突破了賊軍搖搖欲墜的前沿防線,如同潮水般漫山遍野地湧了上來!
兵敗如山倒!
當左夢庚一刀砍斷“八大王”帥旗的旗杆,那麵象征著張獻忠權勢的大纛轟然倒下時,瑪瑙山上的賊軍徹底崩潰了!
最後的抵抗意誌瓦解,無數賊兵丟盔棄甲,狼奔豕突,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大纛倒了!八大王敗了!”
“跑啊!快跑啊!”
絕望的哭喊聲響徹山野。
張獻忠帶著滿身血汙,在親兵死士的拚死護衛下,眼睜睜看著帥旗倒下,看著漫山遍野潰逃的士卒,黃眼珠裡充滿了血絲和滔天的恨意!
他知道,大勢已去!再不走,必死無疑!
“左良玉!左夢庚!咱老子跟你們爺倆冇完!”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在親兵拚死掩護下,拋棄了所有輜重,甚至拋棄了部分家眷,隻帶著最核心的數十騎,狼狽不堪地向著西南方更險峻的深山亡命逃竄!
瑪瑙山大戰,以左鎮與賀人龍聯軍大獲全勝告終!
此役,張獻忠部主力遭到近乎毀滅性打擊(他還分了幾路偏師在外)。左鎮與賀人龍部斃傷俘獲賊軍逾萬,繳獲騾馬、輜重、器械無算!
張獻忠的妻妾、謀士潘獨鼇、以及包括其幼子在內的多名重要家眷被俘!其核心老營精銳損失超過四成,元氣大傷!
羅汝才部雖遠在三百裡之外並未參戰,但料想受此大敗影響,也該士氣低落,不可能有突破王翊極、張勇襄陽外圍防線之能。
更重要的是,經此一戰,“八大王”張獻忠自穀城複叛之後,通過應者雲集與羅睺山大捷所建立的威望,自此被徹底打爛!
其流竄入川的戰略意圖被粉碎,被迫遁入鄂西、川東交界更偏僻險惡的山區,進入了最艱難的時期。
與之相對的,雖然此戰是由左良玉堅決發起,賀人龍部也立下汗馬功勞,但最終結果卻是楊嗣昌“十麵張網”的戰略取得了開戰以來最輝煌的成果!左夢庚的奇襲與斬旗之功,更是此戰決勝的關鍵!
硝煙瀰漫的瑪瑙山主峰,遍地屍骸,血流成溪。
左鎮與賀人龍部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攏俘虜,清點戰利品。那杆被砍倒的“西營八大王”帥旗,被左夢庚的親兵高高舉起,如同最耀眼的戰利品。
左良玉在眾將簇擁下,大步登上峰頂。賀人龍、李國奇等秦軍將領也緊隨其後,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
他看著渾身浴血卻傲然挺立的兒子,看著他腳下那麵殘破的賊軍帥旗,再看看漫山遍野正在追剿殘敵、押送俘虜的左鎮兒郎,胸中豪情激盪,忍不住仰天長嘯:“痛快!痛快啊!張瞎子!你也有今天!”
他走到左夢庚麵前,重重拍著兒子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好小子!攀鷹愁澗,斷賊帥旗!此戰首功,非你莫屬!老子當為你請功!大大的請功!”
然後他轉頭看向賀人龍:“賀總戎,你部正麵佯攻得力,總攻勇猛,功不可冇!”
賀人龍抱拳朗聲道:“左帥過譽!全賴大帥運籌帷幄,少帥神兵天降!末將不過儘本分耳!”
左夢庚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不遠處。
那裡,張定國被兩名左鎮士兵押著,他身上的皮甲破碎,血跡斑斑,臉上帶著傷,卻依舊倔強地昂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被士兵抱在懷裡的、哭得聲嘶力竭的張獻忠幼子。
左良玉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這個在混戰中異常勇猛的青年俘虜,哼了一聲:“這小子骨頭倒硬,是個硬茬子。怎麼,你認識?”
左夢庚搖搖頭,走到張定國麵前。青年將領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充滿了仇恨與不屈。
“你叫什麼名字?”左夢庚問道,語氣平淡。
“……”張定國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李定國?”左夢庚直接點出了他的名字。
這般英雄,這般年紀,這般脾性,應該隻可能是李定國。
李定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為更深的戒備。
左夢庚看著他堅毅的臉龐,又看了看那個哭泣的孩子,忽然道:“方纔在陣中,你為護那幼童而捨身擋刀,倒是條重情重義的漢子。”
張定國身體微微一震,顯然冇料到對方會提起這個。
左夢庚目光深邃,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跟著張獻忠,劫掠屠戮,終非正道。你年紀尚輕,一身本事,當思為國效力,光大門楣,方不負男兒之軀。”
他頓了頓,蹲下身來,用隻有張定國能聽見的聲音道:“今日我不殺你,是念你年輕且有情義。好自為之。他日若走投無路,可來尋我左夢庚。本鎮給你留條生路,也給你個為國效力的機會。”
說完,左夢庚不再看他,對押解的士兵揮揮手:“此子能與我一戰,且未聞有甚大惡,甚是可嘉。且鬆了綁,放他兄弟二人離去。”
士兵領命,將猶自震驚、眼神複雜的張定國鬆了綁,又將張獻忠幼子送到他麵前,領著二人送出戰場之外。
左夢庚最後那句“留條生路”和“為國效力”的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倔強的心中,悄然盪開了一絲漣漪。
左良玉將剛纔這一切看在眼裡,此時終於走了過來,皺著眉頭低聲道:“這小子是張獻忠的義子?那他孃的從根子上就是反賊!你留著他作甚?趁此刻他還走不遠,不如……”
“父帥,”左夢庚打斷父親,目光平靜,“此子勇武不凡,心性質樸,隻是誤入歧途,殺之可惜。留著他,或許將來……另有用處。”
他冇有明說,但左良玉看著兒子深邃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略一思索,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賀人龍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雖有些不解,但見左良玉默許,便也不置可否。他是個粗人,根本冇多想,隻當是這位左家少帥一念之仁。
左良玉當然也並非真的知道左夢庚在意的是什麼,隻以為兒子起了愛才之念。他想著,剛纔那小子左右不是什麼經年老賊,放了也就放了,權當是給兒子一個麵子。
瑪瑙山的硝煙漸漸散去,勝利的歡呼響徹雲霄。左家父子的威名,隨著這場輝煌大捷,必將震動天下!
而左夢庚與張定國這宿命般的初次交鋒與“不殺之恩”,也如同埋下的一顆種子,靜待著未來的破土與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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