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恩如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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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師,紫禁城,文華殿。
左夢庚的奏疏與三法司審結、擬判方孔炤“喪師失地,貽誤封疆,罪當斬決”的奏章,幾乎同時呈至崇禎禦案。
崇禎麵色陰沉,先看了三法司的奏章,目光之中,殺意凜然。
當他再展開左夢庚的奏疏,目光在字裡行間逡巡,尤其是在“糧餉轉運未曾貽誤”、“將士血戰實賴後方”、“恐生窒礙”、“保糧餉轉運之暢”等關鍵句上停留良久,緊鎖的眉頭微微鬆動。
他倚重左家父子!而且是不得不倚重!
尤其當左良玉剛打出枸坪關大捷,此刻正率軍深入川東追剿張獻忠,而左夢庚又在南線切斷了張獻忠與羅汝才之間聯軍合營的要害位置之時……父子二人皆是剿賊關鍵!
奏疏中反覆強調的後勤保障與軍心士氣,也戳中了崇禎最敏感的神經——剿賊離不開左鎮,而左鎮剿賊離不開穩定的糧餉!
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方孔炤當然容易,那不過是一句聖諭的事,但若因此寒了左鎮之心,或者讓後方那些負責錢糧的官吏畏首畏尾……這代價,他卻承受不起。
“法外施仁”、“遣戍”……既能顯示皇恩浩蕩,又能安撫左鎮,給方家留條生路——他最近也聽說了方以智正在京師遊說,且本來還是來京參加春闈的,算是個人才——這似乎是個更“劃算”的選擇。
思忖再三,崇禎終於提起硃筆,在三法司的奏章上批道:“方孔炤罪無可逭,姑念其於糧餉轉運尚有微勞,著免死,革職,遣戍南陽衛,以觀後效。欽此。”
“遣戍南陽衛!”
當冰冷的詔旨下達刑部大獄,本已待死的方孔炤如聞天籟,死灰色的臉上瞬間湧起一絲難以置信的生機,對著皇宮的方向連連叩首,涕淚橫流:“罪臣……謝陛下天恩!謝陛下天恩!”
訊息傳到方以智寓所,他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狂喜與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當他得知是左夢庚上疏力保,更是心潮澎湃,難以自抑。
他毫不遲疑,立刻朝著南方——左夢庚大軍所在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拜下,額頭觸地,哽咽不能成語:“夢庚兄……救父大恩……方以智……永世不忘!”
這份恩情,沉重如山。
左夢庚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間變得無比複雜而高大。隻是,朝廷“公正”的麵紗,也在其父的遭遇與左夢庚的援手中,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段時間之後,南陽府中。
當蓬頭垢麵、神情萎頓卻帶著一絲慶幸的方孔炤,在解差押送下抵達南陽衛戍所時,等待他的並非想象中的苦役牢籠,而是一份來自“中原協剿總兵官左”的正式公文:
“谘前湖廣巡撫戴罪遣戍方孔炤:
爾獲罪遣戍,蒙天恩浩蕩,貸爾一死,著於南陽衛效力。然聖意非僅止於懲戒,更期爾戴罪圖功。
南陽乃協剿本鎮根基重地,屯田、安民、撫流、籌餉諸務繁劇,關乎國本。念爾曾膺封疆,通曉庶務,特委爾以‘總管南陽屯田安民轉運諸務’之責。
受任之時,著即會同本府、本衛及諸縣官吏,悉心辦理屯墾田地、撫輯流亡、勸課農桑、協濟軍需、保障驛傳等一應事宜。
務須實心任事,竭儘駑鈍,戴罪圖功!倘有怠惰推諉或再生差池,兩罪並罰,軍法不饒!谘到,仰即凜遵勿違。中原協剿總兵官左夢庚令。”
方孔炤捧著這份措辭嚴厲卻又賦予實權的公文,雙手劇烈顫抖,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
這哪裡是流放充軍?分明是給了他一個戴罪立功、重掌權柄(雖是地方繁瑣事務)的再生機會!而且是在左夢庚牢牢掌控的南陽!
他瞬間明白了,這是左夢庚看在兒子方以智的情分上,更是看在他尚可利用的行政能力上,給予的最大庇護和一條生路!
劫後餘生的他,對朝廷、對那位聖君已然心灰意冷,反倒對左夢庚的“恩威”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罪臣……領命!定當鞠躬儘瘁,以報左總戎再造之恩!以贖前愆!”方孔炤對著總兵府方向,深深拜下,幾乎匍匐在地。
他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在南陽乾出一番實實在在的成績,才能洗脫自己所謂的“罪責”,真正保住性命,也保住桐城方氏的名望和希望。
左夢庚坐鎮南陽的心腹——坐營參戎趙恪忠等人,早已得到密令,對方孔炤這位特殊的“罪臣”,給予表麵上的尊重、實際上的放權,但又保留著實質上的嚴密監督。
南陽龐大的軍、民屯田網絡,星羅棋佈的工場作坊,日益增多的流民安置點,以及繁複的錢糧物資轉運體係,正急需這樣一個熟悉官場規則、精通庶務管理、且必須依附於左夢庚絕對威權的人來居中協調,處理那些繁瑣卻至關重要的民政。
方孔炤,竟然因為如此意外的變化,成了左夢庚精心打造的南陽機器上一枚關鍵而聽話的齒輪。
訊息傳回京師,方以智得知父親不僅免死,更在南陽獲得實際差事,心中巨石徹底落地,對左夢庚的感激已臻極致。
除了立刻寫信致謝,他還馬上收拾起所有悲憤、感激與對世事的重新審視,將全部心力投入即將到來的春闈。
這份沉甸甸的人情債,他刻骨銘心,但他總覺得,若不在科舉考場上證明自己,將來就算願意去左鎮麾下,恐怕也難以受到所有人的接納與尊重。
他決定先考得進士功名,再找機會脫離京師,去左夢庚麾下報效大恩。
這場小小的意外也傳到了襄陽督師行轅,楊嗣昌得知方孔炤被遣戍南陽,並被左夢庚委以實權後,隻是眉頭微蹙,隨即釋然。
楊嗣昌與其他一些權臣或者奸臣確實有彆,他打壓彆人並不隻是為了自己的權勢,反倒是為了讓這些人不要影響他為皇帝效力。
在他看來,隻要不影響剿賊大局,不挑戰他的督師權威,一個罪臣在南陽搞搞民政、管管後勤,他倒是樂觀其成。
此時他的目光,早已越過千山萬水,緊緊鎖死在川東那片雲霧繚繞的群山中。
左良玉與張獻忠,即將在此處,上演一場主力對決。而此前寫完對方孔炤委任書的左夢庚,同樣也早已行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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