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恩如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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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的初春,寒氣未消。刑部大獄深處,陰暗潮濕的囚室散發著黴腐與絕望的氣息。

前湖廣巡撫方孔炤身著罪衣,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形容枯槁,眼神渙散。

神門山五千將士的血腥氣息彷彿仍在鼻尖縈繞,楊嗣昌彈章上“喪師辱國”的誅心之詞,天子硃批“鎖拿進京,嚴審定罪”的冰冷旨意,已將他徹底打入深淵。

三法司會審在即,“棄市”或“瘐斃獄中”的結局,如同懸頂利劍,時刻噬咬著他的神經。

方孔炤自覺並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得冤屈——你楊嗣昌自己調度有誤,卻因皇帝寵信而逃過罪責,反倒把一切歸咎於我,憑什麼?!

但方孔炤也想開了,皇上就是寵信楊嗣昌,自己又能如何呢?

說到底,朝廷大臣如今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除了楊嗣昌還願意向皇上獻策幾則,其餘袞袞諸公,還有幾個真打算與朝廷共患難?皇上寵信楊嗣昌,其實倒也冇錯。

至於自己,死則死矣,也算不負桐城方氏曆代所受之君恩,待九泉之下見到曆代先祖,也不怕他們詰問。

就在方孔炤一心待死的同時,在貢院附近一處清冷僻靜的寓所內,方以智卻是心如寒潭。

他不久前風塵仆仆抵京,本欲焚膏繼晷,備戰關乎前程的春闈大比(會試)。然而湖廣慘敗、父親下獄的噩耗卻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所有功名念想。

救父!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執念。

他傾儘囊中所有資財,奔走於父親在京的故交門生、南直鄉黨,甚至曾受方家恩惠的官員府邸。他低聲下氣,哀懇陳情,試圖為父親辯白一二。

然而,神門山慘敗震動朝野,天子盛怒未息,督師楊嗣昌聖眷正隆,手握剿賊大權,又有誰敢、誰願在此時,為一個“罪證確鑿”的封疆大吏出頭?

數日奔走,處處碰壁,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讓這位心高氣傲、滿腹經綸的才子第一次嚐到了刻骨銘心的絕望與無力。

昔日“複社四公子”的清名,在冰冷的政治現實麵前,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夜深人靜,燭影搖紅。方以智枯坐案前,提筆蘸墨,望著素白的紙箋,手指因激憤與無助而顫抖。

他欲仿效古人“懷血疏訟冤”,以血書泣告君父!然而,書雖成文,他卻毫無把握。

神門山五千亡魂的血猶未乾,自己這點微末之血,又能激起幾絲漣漪?恐怕非但無用,反而更激聖怒,累及父親速死。

“父親……孩兒無能……”兩行清淚無聲滑落,滴在未著一字的素箋上,暈開一片絕望的濕痕。

萬般無奈之下,他想到了一個人——左夢庚!

這個他曾經為之執筆頌揚,又因其酷烈手段而心生隔閡的年輕總兵,此刻竟似成了黑暗深淵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左夢庚聖眷正濃(至少表麵如此),手握重兵,威震楚北,其言在禦前或有一線之重!

更關鍵的是,父親在任時,雖然一度對左夢庚有所不滿,但確實未曾短缺過其部糧餉,甚至在後來……隱隱有全力配合、傾力相助之意!

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方以智提起筆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協剿左鎮夢庚兄臺鑒:驚聞家父獲罪下獄,五內俱焚,痛不欲生!弟身陷京師,求告無門,彷徨無計,如墮冰窟。

家父撫軍無方,輕敵致敗,五千將士歿於王事,其罪昭然,百喙難辭。然其心可昭日月,於南陽、襄陽大軍糧餉轉運,夙夜匪懈,未嘗有缺。

每念及兄台率虎賁轉戰,浴血荊楚,家父未嘗不嘔心瀝血,竭力籌措,唯恐有負前線將士,有負朝廷重托。此雖職分所在,然寸心拳拳,天地可鑒!

今家父身陷囹圄,生死旦夕。弟知兄台深荷聖眷,執掌雄兵,言重九鼎。鬥膽懇請兄台念及昔日微末交誼,念及家父於大軍後勤保障之微勞,於禦前或督師處代為緩頰一二。

但求保家父殘喘性命,得全首領於地下,弟願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以報兄台活命大恩!臨書涕零,不知所雲。弟以智頓首百拜!”

信箋封好,交由一名忠心老仆,千叮萬囑,不惜一切代價,星夜兼程送往楚北左夢庚軍前。

十餘日後,保康城西,左夢庚大營。

戰鼓聲在遠處山巒間隱隱迴盪,左夢庚正與郝效忠、張勇等將商議何時西進,進一步擠壓張獻忠、羅汝才兩部的活動空間,並徹底切斷兩部聯絡。

就在此時,一名親兵匆匆入帳,呈上方以智那封沾滿風塵、字跡彷彿被淚水浸染過的信。

左夢庚展開信箋,沉默地閱讀。帳內諸將屏息凝神,隻聽得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信中方以智的絕望哀懇、對方孔炤“後勤微勞”的強調,以及對“保命”的卑微乞求,清晰地傳遞出來。

良久,左夢庚放下信箋,目光深邃,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少帥,方公子他……”郝效忠試探問道。

左夢庚緩緩開口:“密之兄天縱之才,學貫中西,乃國士之璞玉。然其心性,過於執著於君臣綱常,視朝廷法度如金科玉律,此其桎梏也。

此番劫難,於他而言,是禍,亦是淬鍊心性、打破迷障之機。不經此劇痛,難悟世道之艱,人心之叵,亦難脫腐儒之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將,繼續道:“至於方孔炤此人,其才尚可,操守亦佳,但私心卻也頗重。神門山之敗,雖是督師調度無方在先,可他不敢堅心抗命,亦是罪責難逃。

然,縱觀其罪,罪不至死。更緊要者,他官場根基猶存,尤其在湖廣,其官聲頗佳,於錢糧轉運、地方庶務一道,更是確有其能。

殺之,不過泄一時之憤,徒失一可用之才;活之,則能助我穩固南陽根基,安輯流民,保障大軍糧秣無虞。此乃以退為進,化害為利之舉。”

“少帥之意是……該救?”張勇試探著問道。

“是!”左夢庚語氣斬釘截鐵,“我當上疏,非為其脫罪求免,乃‘據實陳情,請貸一死,以觀後效’。”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奏本,提筆蘸墨,凝神靜思片刻,這才落筆如飛。字斟句酌,既恪守臣子本分,承認方孔炤大罪,又巧妙地將“功勞”綁定在朝廷剿賊大局上:

“臣中原協剿總兵官左夢庚謹奏:為罪臣方孔炤事,據實陳情,伏乞聖鑒事。

竊惟湖廣前撫臣方孔炤,撫軍無方,輕敵冒進,致副總兵楊世恩部五千將士儘歿荊西,疆土淪喪,其罪昭彰,百身莫贖。朝廷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慰忠魂,臣雖為其舊部,亦不敢置喙半字。

然臣自受命協剿,轉戰豫南、荊襄以來,於大軍糧餉轉運、器械補充等事,深有所感。

方孔炤在任之時,於此等後勤保障,尚能儘心竭力,多方籌措,未曾貽誤。

南陽屯田初興,襄陽大軍雲集,日費千金,所耗甚巨。若非其竭力維持,督率屬僚奔走糧台,恐難支應無誤。

臣部將士於牛心寨、舵落口等役得保士氣,奮勇殺賊,實賴後方糧秣接濟未斷。此雖為其職分當為,然於剿賊大局,不無微勞。前線將士聞其竭力保障,亦稍感慰藉。

今其罪固當誅,然念其昔日奔走糧台之勤,於大軍實有裨益。且五千將士已歿,若再戮一撫臣,恐非但無益於戡亂,反使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後勤轉運或生窒礙。

臣鬥膽,懇請聖上降浩蕩之天恩,法外施仁,免其死罪,予以遣戍。使其於戰亂之地,苟延殘喘,尤效微勞。此亦彰朝廷寬宥之仁,令罪臣知感,天下鹹服,且安地方官吏之心,保糧餉轉運之暢。

臣本介冑武夫,不當妄議刑名。然感念將士血戰不易,糧餉乃性命所繫,兼慮後方安靖關乎剿局,故不揣冒昧,披瀝上陳。是否妥當,伏候聖裁。臣左夢庚誠惶誠恐,百拜謹奏。”

到底是經過現代社會公務行文熏陶過的,左夢庚這道奏疏頗有講究:

首先是認罪定性:他開宗明義,承認方孔炤喪師失地大罪,支援朝廷依法嚴懲,撇清私誼包庇嫌疑。

接著綁定大局:此乃核心策略,突出強調方孔炤在保障左鎮(朝廷剿賊主力)糧餉後勤方麵的“儘心竭力”和“未曾貽誤”,將其“功勞”與前線將士士氣、剿賊大局成敗緊密綁定。

這就是暗示:殺了他,可能動搖軍心,還可能影響後勤效率(“恐生窒礙”、“或生窒礙”)。

然後隻提有限請求:不求脫罪,隻求免死,建議“遣戍”。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彰顯仁德、令罪臣知感、安撫地方官吏。

最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左夢庚這道奏疏姿態謙卑:強調自己是武夫,本不該議政,但為大局(將士血戰、糧餉命脈、後方穩定)著想,因此不得不言。

至於遣詞造句,那更是小心謹慎,絕不敢表露半分跋扈之態。

奏疏寫就,封入匣中。左夢庚對親兵沉聲道:“六百裡加急,直送通政司,呈達禦前!”

“少帥此舉,恩威並濟,深謀遠慮!”王翊極(王大錘)由衷讚道。

他是見過方以智的,自然知道少帥當初對未能留下方以智一直有所遺憾,而如今此疏一出,無論結果如何,方以智——乃至整個桐城方氏——都將欠下左夢庚一個天大的、幾乎無法還清的人情債。

若是真能成功,那就更好了,相當於保下了一個能乾的“後勤總管”,又向朝廷展示了“顧全大局”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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