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血瑪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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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十三年(1640)二月初,凜冽的寒風依舊在川陝楚交界的千山萬壑間呼嘯,肅殺之氣浸透骨髓。

張獻忠自枸坪關遭左良玉迎頭痛擊後,如喪家之犬,率殘部亡命西竄,一頭紮進太平縣(今四川萬源)以北、興安府(陝西安康)以南的茫茫群山。

此地峰巒疊嶂,溝壑幽深,正是擺脫追兵、苟延殘喘的絕地。其麾下那點核心家底在左鎮騎兵日以繼夜的襲擾下,已隻剩萬餘人,並且士氣低落,疲憊欲死,裹挾的流民更是逃亡無數。

然而,左良玉這頭被徹底點燃怒火的瘋虎,早已將楊嗣昌的擔憂拋諸腦後——反正楊嗣昌最終接受了他的“建議”,追認了他的計劃。

更讓他底氣十足的是,原本在陝南追剿的秦軍悍將賀人龍,在接到楊嗣昌和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的調令後,已率其精銳步騎數千人兼程趕到,與左鎮合兵一處,大大增強了追剿力量!

左良玉認準了張獻忠新敗虛弱、一旦讓其竄入富庶蜀地必將遺禍無窮的死穴,親率左鎮主力及賀人龍部近四萬步騎,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沿著張獻忠倉惶潰逃的路線窮追猛打!

金聲桓、王允成的精銳騎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住張獻忠的後衛,晝夜不停地襲擾、切割;

徐勇、李國英、馬進忠等將則督率著同樣疲憊卻咬牙堅持的步卒,在陡峭濕滑的山道上強行軍,寸步不讓地緊跟著騎兵的煙塵。

賀人龍及其副將李國奇等所部秦軍,雖也是長途跋涉而來,但畢竟未遭連日纏鬥損耗,此刻作為生力軍,士氣高昂,緊緊跟在左鎮主力之後,磨刀霍霍。

張獻忠被追得焦頭爛額,輜重沿途丟棄,後衛部隊在左鎮騎兵反覆的衝擊下如同雪崩般瓦解。

他本欲憑藉對山地的熟悉甩掉追兵,卻不料左良玉這次如同瘋魔附體,不顧士卒力竭,不顧糧道漫長艱險,甚至不顧楊嗣昌可能的責難,鐵了心要將他這條大魚摁死在這片絕域之中!更兼有賀人龍這支生力軍加入,追兵聲勢更盛!

連續的亡命奔逃,至二月初,張獻忠殘部被左鎮與賀人龍聯軍鐵流硬生生逼至興安府南邊不遠,楚、川、陝三省相交的一處名為瑪瑙山的險絕之地。

此山主峰突兀,狀如滴血瑪瑙,四周群峰陡峭如削,僅有的幾條通道狹窄崎嶇,易守難攻。

望著身後越來越近、遮天蔽日的追兵煙塵,再看著眼前這處絕境中的堡壘,張獻忠黃眼珠裡凶光爆射,一股困獸般的狠戾湧上心頭!

“入你媽媽的毛!左良玉這老狗!真當老子是砧板上的肉?占了這瑪瑙山,老子倒要看看,你這口鋼牙啃不啃得動!”

他嘶聲咆哮,命令早已累癱的部隊立刻掙紮起身,依山紮營,搶占各處隘口要道。深挖壕塹,廣設拒馬鹿砦,搬運巨石滾木佈於險要,更將最後一點精銳老營作為伏兵藏於山腰密林。

他打定主意,要借這鬼斧神工的天險,以逸待勞,給同樣追得人困馬乏的左良玉一個當頭棒喝!

若能重創其前鋒,挫其銳氣,或能贏得喘息之機,甚至覓得一線生機!

幾乎就在張獻忠殘部依托山勢倉促佈防完畢的當口,金聲桓、王允成率領的左鎮前鋒騎兵已如疾風般卷至瑪瑙山下。

望著眼前雲霧繚繞、殺氣森然的險峻山勢,以及賊軍依托地利構築的層層工事,兩位身經百戰的悍將也不由得勒緊韁繩,麵色凝重如鐵。

強攻?這地形簡直是騎兵的絞肉機,仰攻的步卒更是活靶子!

繞行?時間緊迫,路徑不明,極易陷入埋伏,更可能讓張瞎子再次溜走!

“報——大帥!賊酋張獻忠據守瑪瑙山,地勢奇險,守備森嚴!金、王二位將軍請令定奪!”這是前鋒騎兵快馬流星,將前線的困境急報後方中軍的左良玉了。

左良玉聞報,濃眉緊鎖,立刻催馬趕到前沿。賀人龍聞訊,也帶著副將李國奇與從李自成處叛逃投誠他的高傑,策馬跟了上來。

他登上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利刃,反覆刮削著這座如同洪荒巨獸般盤踞的瑪瑙山。

山下可供大軍展開的平地有限,賊軍居高臨下,滾木礌石威脅巨大。強攻硬啃,必然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可若遲疑不決,讓張瞎子緩過一口氣,或尋到縫隙再次遁入深山……那此前所有的追擊、犧牲,都將付諸東流!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在他胸中翻騰。

就在左良玉內心天人交戰、眾將望著險山愁眉不展之際,一陣急促而略顯雜亂、卻又異常清晰有力的馬蹄聲,陡然從南麵那條更為險峻、幾乎被積雪覆蓋的山道上傳來。

這聲音在死寂的戰場前沿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驚疑望去,隻見一支約莫千人的騎兵隊伍,如同從山霧中鑽出的幽靈,正沿著陡峭的山路疾馳而下!

當先一將,身披沾染了泥雪風塵的黑漆順水山文甲,胯下戰馬口鼻噴著濃重的白氣,竟是左夢庚!

“父帥!”左夢庚勒住嘶鳴的戰馬,在親兵護衛下疾馳到左良玉近前,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抱拳行禮,氣息雖因長途奔襲而微促,眼神卻銳利如初。

“見過賀總戎!”他也向一旁的賀人龍抱拳致意——這人武將打扮,站位卻幾乎與父帥並立,那隻能是賀人龍了。賀人龍猜到左夢庚的身份,抱拳回禮,笑了一笑。

左夢庚把目光轉回左良玉:“兒聞獻逆遁入此間絕地,父帥追剿甚急,恐其狗急跳牆,憑險死守,特率精騎前來助戰!”

左良玉先是一驚,隨即濃眉豎起,眼中瞬間爆射出混雜著驚愕、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的光芒,但開口卻是嚴厲的質問:

“夢庚?!你怎在此?!南線羅汝才那老狐狸呢?襄陽西南門戶是誰在守?!”

“父帥放心!”左夢庚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羅汝才主力自夷陵東進,正在進犯荊州,目前尚無進展。

他留了一部與我軍保持接戰,目前被王翊極(王大錘)與張勇統領的天璿、玉衡營主力及部分楚軍(楚北衛所兵與楚南土司兵),牢牢牽製於竹山、保康一線,其數次試探性進攻均被擊退,南漳、保康要隘穩如磐石!

兒判斷南線暫無大股流寇北犯襄陽之虞,且聞父帥於此間追剿張逆已至關鍵,戰機稍縱即逝。故留王、張二將主持南線防務,自率天璣、天權兩營所有騎兵,一人雙馬,輕裝簡從,日夜兼程,循父帥大軍開進路線趕來!所幸未誤戰機!”

他一邊說,目光已如探照燈般迅速掃過瑪瑙山的地形,眉頭同樣緊鎖:“兒此來一路觀察地形,此山果然險惡異常,強攻硬取,徒增傷亡,恐難竟全功。”

左良玉聽罷兒子條理分明的解釋,尤其得知南線有得力部署且暫時穩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那絲擔憂迅速被戰場父子重逢的激越,和兒子主動請纓的果敢所取代。

他重重哼了一聲,算是認可了左夢庚的判斷和行動,目光也重新投向險山:“哼!張瞎子以為占住這烏龜殼,老子就拿他冇辦法了……做夢!”

左夢庚跳下馬,快步走到左良玉身邊,指向北麓一處被濃重雲霧籠罩、壁立千仞、近乎垂直的絕壁:

“父帥請看!兒在疾馳趕路途中,曾遇數名熟悉此間山勢的采藥山民。據其言,此山北麓有一處名為‘鷹愁澗’的絕險之地。

這鷹愁澗澗深數十丈,猿猱難攀,飛鷹愁渡!可謂人跡罕至,賊軍必以為天塹難越,防禦定然鬆懈,甚至可能完全無人看守!”

左良玉眼中精光驟然爆射,如同黑暗中點燃的火炬:“鷹愁澗?!你是想……”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奇兵攀援,中心開花!”左夢庚斬釘截鐵,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那處令人望而生畏的標記。

“請父帥親率主力於正麵佯攻!務必大張旗鼓,聲勢震天,鑼鼓號角齊鳴,將山上賊軍所有目光、所有兵力,儘數釘死在正麵隘口!

兒願親率一支敢死銳卒,由熟悉路徑的山民嚮導,趁今夜月黑風高,攀此絕壁,強渡鷹愁澗,直插賊軍主峰心臟之後!

一旦成功登頂站穩腳跟,立即舉火為號!屆時父帥揮軍強攻正麵,兒自山頂俯衝而下,賊軍腹背受敵,軍心必亂,天險立破!”

帳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攀越那“鷹愁澗”?聽名字就知是九死一生的絕地!即便僥倖成功,以區區數百人深入數倍於己、困獸猶鬥的賊軍核心,亦是十死無生的險局!

左良玉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實質般緊緊鎖住兒子年輕卻堅毅如鐵的臉龐。

他看到了那眼中燃燒的、毫無畏懼的決然戰意,那是一種繼承自他血脈深處的、屬於真正悍將的膽魄!

胸中一股滾燙的熱流伴隨著巨大的擔憂洶湧激盪!驕傲、擔憂、信任、決絕……種種情緒瞬間交織!

他猛地踏前一步,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按在左夢庚的肩甲上,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動,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誌:

“好!有種!是老子的種!就這麼乾!老子在正麵,給你把動靜鬨得比天塌地陷還響!賀人龍!李國奇!高傑!金聲桓!王允成!郝效忠!王鐵……王拱辰!”

“末將在!”左鎮與秦軍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山野。

“著你等,率所有騎兵,於山前開闊處給老子來回沖!馬不停蹄地衝!呐喊聲給老子吼破天!箭矢甭管射不射得到,給老子往山上招呼!

把所有的旗幟都給老子亮出來,插滿山腳!做出老子要傾巢而出、拚命總攻的架勢!山上賊軍有一兵一卒敢把眼睛挪開正麵,老子拿你們是問!”

“得令!”

“李國英!馬進忠!李萬慶!賀部步軍各營官!”

“末將在!”

“著你等,各率本部最能打、嗓門最大的步卒,輪番佯攻賊軍前沿隘口!攻勢要猛如烈火,聲勢要響過驚雷!鑼鼓號角給老子敲爛吹破!但是——給老子記住了!”

左良玉眼中凶光一閃,“不許真拿弟兄們的命去填那些石頭木頭!要虛張聲勢,把賊崽子們的心肝脾肺腎都給老子嚇出來,讓他們不敢有絲毫分神!”

“遵命!”

部署完正麵佯攻,左良玉猛地轉回身,再次麵對左夢庚。

他那雙因近期連番征戰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如同鷹隼,深深看進兒子眼底:“夢庚!闖過這鷹愁澗閻王殿,你要多少人?!”

“精兵五百足矣!”左夢庚毫不猶豫,“需最擅攀援、身手矯健、悍不畏死、不惜性命之士!備雙倍牛筋繩索、精鋼飛爪、強弓勁矢!每人隻攜三日乾糧,輕裝!”

“好!徐勇,從你部挑人,讓夢庚帶去!”左良玉不再多言,隻是那按在兒子肩頭的大手,力道又重了幾分,傳遞著無聲的囑托與期盼,“活著回來!老子等你火起!”

徐勇看了左夢庚一眼,腦海中閃過少帥在南陽時對他的關照,冇有多話,隻是用力一抱拳,轉頭便去挑人。

沉重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帳,緩緩垂落,將殺機四伏的瑪瑙山徹底吞冇。寒風嗚咽,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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