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獵手與獵物

迎新典禮後台的獨立休息室裡,最後一點屬於舞台的、浮於表麵的溫度也消散殆儘。

林疏站在洗手檯前,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自己的雙手。

水溫調到最高,幾乎燙傷皮膚,水流嘩嘩地沖刷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彷彿要洗去某種看不見的粘膩。

鏡子裡的人,臉上那層溫雅得體的微笑早已消失無蹤,隻剩下一種接近冷漠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翻湧著極力壓抑的厭惡與疲憊。

頸後的抑製貼邊緣被他無意識地蹭得有些捲曲,他抬手,用指尖仔細地將其撫平,動作一絲不苟。

純白的製服依舊挺括,但穿在身上,卻像一層不透氣的殼。

他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乾每一根手指,包括指縫。

光腦輕輕震動。

一條冇有署名、來自加密頻道的訊息跳出來,隻有簡短的兩個字和一個座標:今晚。老地方。

林疏眼底的冷漠被一絲銳利取代。

他刪掉訊息,清理掉所有痕跡,然後對著鏡子,重新調整了一下麵部肌肉。

幾秒鐘後,那個溫和、無害、帶著些許Omega特有柔順氣質的林疏又回來了。

隻是鏡中人的眼神,比聚光燈下時,更深,更靜,像結了冰的湖麵。

他知道今晚要去哪裡,要見誰,要做什麼。

那個資助他進入這所學院、給他提供表麵光鮮與庇護的金主,一個在聯邦能源部門擁有不小權力的老Alpha,司永年。

令人作嘔的資訊素,渾濁的眼神,撫摸他皮膚時粗糙的觸感……胃部傳來一陣生理性的抽搐。

但他需要這些。

司永年的資源,司永年的關係網,甚至司永年身邊那個位置所帶來的、一定程度的資訊豁免與行動便利。

這些都是他腳下肮臟卻必要的墊腳石。

離開休息室,穿過燈火通明卻已人影稀疏的走廊,走向學院深處的專用懸浮車停泊平台。

一輛線條冷硬、明顯經過改裝的深灰色懸浮車安靜地停在那裡,車窗是單向的,映不出人影。

車門無聲滑開。

林疏剛要邁步,一個高大的身影恰好從另一側通道走出,與他打了個照麵。

是司曄。

司永年唯一的兒子,也是這所學院裡備受矚目或者說,令人畏懼的年輕Alpha。

他繼承了父親高大挺拔的身形,但氣質截然不同。

黑色的院校製服穿在他身上,領口隨意敞著,袖口捲起,露出精悍的小臂。

他的五官深刻淩厲,尤其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和……某種近乎殘忍的興味。

他的精神力評級是罕見的S級,強大而具有壓迫性,即使此刻他並未刻意釋放,隻是隨意站在那裡,就有一股無形的氣場散開,讓路過的人不由自主地繞行。

林疏腳步微頓,垂下眼簾,側身讓開道路,姿態恭順:“司學長。”

司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立刻離開。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緩慢地掃過林疏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最終落在他頸後那片平整的抑製貼上,停留了片刻。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林疏能感覺到對方身上那種屬於頂級Alpha的、極具侵略性的資訊素,儘管被控製得很好,但那絲若有若無的、如同暴風雨前壓抑的臭氧氣息,還是讓他後頸的腺體本能地感到一陣輕微不適。

“剛從典禮下來?”司曄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質的冷感,冇什麼情緒。

“是。”林疏回答,聲音平穩溫和,“代表新生髮言,不敢懈怠。”

“嗬,”司曄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講得不錯。未來可期,嗯?”

這話聽起來平常,但林疏卻敏銳地捕捉到其中一絲極淡的嘲弄。

他不確定這嘲弄是針對他那番冠冕堂皇的發言,還是針對他此刻站在這裡、即將登上那輛屬於司永年的車的處境。

“學長過獎了。”林疏依舊維持著恭謹的姿態,指尖在身側微微蜷縮,又鬆開。

司曄冇再說什麼,隻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深,不像他父親那種帶著****的打量,更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的、看不透的謎題。

然後,他像是失去了興趣,或者說,暫時按捺下了探究的衝動,隨意地揮了下手,徑直從林疏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涼的氣流。

直到司曄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林疏才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迅速坐進懸浮車。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車內瀰漫著高級皮革和淨化劑的味道,蓋過了所有。

他靠進柔軟的後座,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

司曄……這個Alpha比他父親危險得多。

司永年的**寫在臉上,是貪婪而直接的掠奪。

但司曄,他看不透。

那雙眼裡的陰戾氣質並非偽裝,他對父親那些肮臟交易和身邊來來去的Omega似乎毫無興趣,甚至時常流露出不耐煩與煩躁。

可剛纔……他為什麼獨獨對自己多看了那幾眼?

是發現了什麼?

還是僅僅因為自己是司永年目前最得寵的那個,引起了他一絲扭曲的注意?

林疏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寒。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麻煩。

他必須更加小心。

懸浮車啟動,平穩地滑入空中航道,駛向城市另一端司家的私人宅邸。

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飛速後退,映在林疏沉靜的瞳孔裡,卻冇有留下絲毫暖意。

與此同時,學院邊緣,那棟專供普通Beta和少數性征者居住的、相對陳舊樸素的宿舍樓裡。

鐘綰綰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室友還未歸來。

狹小的空間裡寂靜無聲。

她站在洗手池前,就著冷水,仔細清洗著右手。

掌心那幾道被玻璃碎屑劃出的細小傷口已經止血,留下幾道淺紅色的線。

蜂蜜色的藥劑早已被洗淨,但皮膚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

她擦乾手,走到窗邊。

窗外是學院規劃的整齊綠化帶和遠處更龐大的建築群輪廓。

夜色漸濃,人造天幕模擬出深邃的星空,星光冷冽。

她的目光冇有焦點,彷彿穿透了這些景象,落在更遙遠、更黑暗的地方。

胸腔裡那塊冰,在見到林疏之後,非但冇有融化,反而凝結得更加堅硬,沉甸甸地壓著。

但與之並存的,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找到了,目標明確了,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要做好準備。

林疏為什麼會在這裡?

以“特優成績及特殊推薦資格”入學……所謂的“特殊推薦”,背後是誰?

他頸後嶄新的抑製貼,身上價值不菲的製服,台上從容的氣度……

這一切,和他當年在貧民區的泥濘裡掙紮求生的模樣,割裂得如同兩個世界。

他是如何完成這場蛻變的?付出了什麼代價?

鐘綰綰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某種冰冷鋒利的金屬部件在暗處咬合。

不管他付出了什麼,背叛就是背叛。

諾言沾了血,就必須用血來洗。

她需要資訊。

關於林疏在這裡的一切:他的專業,他的課程,他的社交圈,他的“特殊推薦”來源,他的日常行蹤……所有的一切。

還有……他是否還記得那個誓言?

記得貧民區的雨夜,記得廢棄管道裡的依偎?

記得……她鐘綰綰?

她轉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台老舊的二手光腦。

螢幕冷光映亮她蒼白而平靜的臉。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搜尋、調取學院內部公開的學生資訊係統,重點關注新生代表林疏的相關公開資訊。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動作乾淨利落,眼神專注得可怕,與白天那個懦弱平庸的Beta判若兩人。

夜還很長。

獵手已經就位,耐心地梳理著獵物的蹤跡。

而獵物……

懸浮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司家宅邸的地下停泊場。

林疏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確認抑製貼完好,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溫順得體的麵具,走向直達頂層的私人電梯。

電梯門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純白,整潔,完美。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身皮囊之下,包裹著怎樣一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一個浸染著貧民區汙垢與黑暗,厭惡著所有Alpha施加的桎梏,並暗中編織著一張巨大羅網的靈魂。

一個,關於Omega真正主宰世界的,危險而隱秘的計劃,正在他溫順的表象下,悄然生長。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

林疏凝視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字,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