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倍奉還

司家頂層公寓的空氣,永遠瀰漫著一種厚重而陳腐的氣味。

昂貴的熏香也掩蓋不住那股屬於衰老Alpha的、帶著權力饜足與生理衰退氣息的渾濁資訊素。

林疏踏出電梯的瞬間,胃部便條件反射般一緊。

寬闊的客廳裡,司永年正靠坐在一整張不知名獸皮鋪就的沙發裡,手裡把玩著一支古董菸鬥。

他年過五旬,身材早已發福,昂貴的絲質家居服也遮不住臃腫的輪廓。

眼袋鬆弛,但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像鷹隼般攫取著獵物,此刻正毫不掩飾地落在林疏身上,帶著評估貨物與獨占欲的黏膩。

“回來了?”司永年聲音沙啞,像沙礫摩擦,“今天的發言,我看了直播。不錯,冇給我丟臉。”

“是司先生栽培。”林疏走近幾步,停在恰到好處的距離,微微垂首,語氣恭順,將那份厭惡死死壓在平靜的麵具之下。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他頸後的抑製貼上流連,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意圖撕毀的渴望。

“過來。”司永年招招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林疏依言走過去,坐下,姿態依舊端正,背脊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僵硬。

司永年身上那股混雜著菸草、古龍水和衰老Alpha資訊素的味道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一隻保養得宜卻佈滿斑點的手伸過來,搭在他的手背上,緩緩摩挲。

“抑製劑……貼得這麼嚴實。”司永年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滿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在這裡,不需要這個。”

林疏的心猛地一沉。

司永年喜歡“標記”的感覺,那種短暫而粗暴的、宣示所有權的行為,即使對象是一個未被完全標記的Omega。

這不符合AO之間的倫理常規,甚至有些Alpha會以此為恥,但司永年顯然享受這種支配的快感,尤其是對林疏這種特彆的、被他從泥濘裡撈起來精心打磨過的Omega。

“司先生,明天還有早課……”林疏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放得更軟,帶著一絲懇求的顫音,這是他慣用的、保護自己的偽裝之一。

“嘖,”司永年不耐煩地打斷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另一隻手已經抬起來,粗糙的指尖按上了他頸後抑製貼的邊緣,“我的耐心有限,林疏。彆忘了,是誰讓你有今天。”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皮膚,林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恐懼,是純粹的、深入骨髓的噁心與抗拒。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逃離,但他不能。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陰影,牙關緊咬,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

是他自己咬破了舌尖。

“刺啦——”

抑製貼被毫不留情地撕下。

原本被嚴密保護的腺體暴露在空氣中,微微泛紅,有些敏感。

下一秒,司永年低下頭,帶著煙味的滾燙呼吸噴在他的頸側。

冇有溫存和前奏,隻有屬於年老Alpha強勢而不容抗拒的精神力壓迫,混合著他渾濁的資訊素,粗暴地撞向林疏毫無防備的腺體。

“唔——!”

劇痛。

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下,又像是冰冷的錐子鑿開皮肉,直刺神經中樞。

那不是結合熱帶來的、混合著快感的痛楚,而是純粹的、帶著侮辱性質的侵略與壓製。

屬於司永年的資訊素——一種混合了陳舊皮革、金屬鏽蝕和某種昂貴卻腐朽的木質調的氣味——強行灌入他的血液,與他自己清冽微苦的資訊素暴力絞纏,打上短暫的、屈辱的烙印。

林疏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才勉強嚥下喉嚨裡湧上的痛哼和更深的、想要毀滅一切的嘶吼。

他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痙攣,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料。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司永年終於鬆開了他,滿意地看著他頸後腺體上留下的、清晰的齒痕和紅腫,以及空氣中瀰漫開的、暫時被他的氣息覆蓋的Omega資訊素。

“這纔對。”司永年拍了拍林疏冷汗涔涔的臉頰,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愉悅,“去洗乾淨。記住你的身份。”

林疏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才支撐著自己冇有倒下。

他白著臉,連一句迴應都擠不出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走向浴室方向。

背對著司永年的瞬間,他臉上所有的溫順、痛楚、脆弱全部消失,隻剩下一種死寂的、冰封萬裡的寒意。

眼底猩紅一片,翻湧著近乎毀滅的瘋狂,又被強行壓回深淵。

浴室門關上,落鎖。

他打開冷水,任由冰冷的水流從頭澆下,沖刷著身體,卻衝不掉頸後那火燒火燎的痛楚,更衝不掉血液裡那股強行侵入的、令他作嘔的陌生氣息。

他趴在冰冷的瓷磚牆上,肩膀劇烈地起伏,無聲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如紙,隻有頸後那片皮膚紅腫不堪,齒痕猙獰。

那雙總是清澈溫和的眼睛,此刻黑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醞釀著滔天的巨浪。

他緩緩抬起手,觸碰著那個暫時標記。

指尖冰涼,觸感卻滾燙。

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恨意,如同毒藤,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

忍耐。必須忍耐。

為了最終的目標,為了將所有這些施加於Omega身上的枷鎖和屈辱徹底粉碎,為了那個由Omega掌控的世界……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驚濤駭浪已經平複大半,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仔細清理了身體和傷口,換上乾淨的衣物,重新貼上一片新的、更高規格的抑製貼,勉強遮蓋住那恥辱的痕跡。

當他再次走出浴室時,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比之前更加蒼白,眼神也更加沉寂。

他安靜地走到客廳一角,那裡有一架昂貴的古董鋼琴。

司永年喜歡聽他彈琴,彷彿悠揚的琴聲能為他野蠻的行徑披上一層高雅的外衣。

林疏在琴凳上坐下,掀開琴蓋。

指尖落在冰冷的黑白鍵上,微微顫抖。

他用力按下第一個音符。

舒緩的、經典的樂章流瀉而出,在奢華卻冰冷的空間裡迴盪。

隻有他自己知道,在每一個悠揚的旋律之下,都隱藏著無聲的尖嘯,和淬毒的殺意。

同一片星空下,第三星際聯合學院偏僻的體能訓練館附近。

鐘綰綰抱著幾本厚重的參考書,低著頭,快步走在回宿舍的小徑上。

夜色已深,路燈光線昏暗,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更顯得形單影隻。

突然,幾個身影從旁邊的樹林陰影裡晃了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是三個Alpha學員,穿著高年級的製服,身上散發著毫不收斂的、帶著挑釁意味的資訊素,混合著淡淡的酒精氣味。

他們顯然剛從某個聚會出來,正無聊地尋找著“樂子”。

“喂,Beta,”為首那個高個子Alpha,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她,“這麼晚還出來用功?真是……勤奮得讓人感動啊。”他的話引來同伴一陣鬨笑。

鐘綰綰停下腳步,抱緊了懷裡的書,頭垂得更低,肩膀向內瑟縮,聲音細弱蚊蚋:“請……請讓一下,我要回宿舍了。”

“回宿舍?”另一個矮壯些的Alpha嗤笑一聲,往前逼近一步,“急什麼?陪學長們聊聊天唄。聽說你們Beta班這次理論考得稀爛?是不是腦子不夠用啊?”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推了一下鐘綰綰的肩膀。

鐘綰綰被推得後退了半步,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踉蹌著穩住身體,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他們一下,眼神裡滿是驚慌和怯懦,隨即又迅速低下,嘴唇囁嚅著:“對、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第三個Alpha,臉上帶著玩味的笑,伸手就要去搶她懷裡的書,“借來看看,學渣都看些什麼秘籍?”

鐘綰綰下意識地把書抱得更緊,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害怕極了。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簾之下,瞳孔深處卻是一片冰封的冷靜。

她在快速評估:對方三個人,都是Alpha,體能和格鬥基礎肯定優於普通Beta。

正麵衝突,她毫無勝算,即使她暗中進行過一些非官方的、狠辣的訓練。

地點偏僻,監控可能有死角。

他們喝了酒,情緒亢奮,容易失控……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三個人的臉,製服上的徽記,以及他們資訊素的特點。

憤怒嗎?有的。

但更強烈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怎麼報複回去?

悄無聲息地,讓他們付出代價,卻又不會懷疑到她這個“懦弱Beta”頭上?

下藥?製造意外?利用學院規則?……

“喂,鬆手!冇聽見嗎?”矮壯Alpha見她不肯給,有些不耐煩了,加重了力道。

鐘綰綰順從地鬆了手,任由對方粗魯地抽走一本書,胡亂翻著。

她低著頭,站在原地,像一株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小草,將所有的攻擊性和謀劃都隱藏在卑微的表象之下。

指尖在身側微微蜷曲,又鬆開。

就在那矮壯Alpha覺得無趣,想把書扔還給她,或許再找點其他“樂子”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幾位,很晚了,訓練館這邊有宵禁巡邏。”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三個Alpha動作一頓。

鐘綰綰也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看去。

一個身材修長挺拔的男生站在那裡,同樣穿著普通的灰藍色Beta製服,容貌英俊,氣質卻有些過於冷淡疏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格格不入的銳利。

是陸邢。

Beta專業裡一個同樣低調,但成績極其優異、據說體能也意外出色的怪人。

“關你屁事?”高個子Alpha皺眉,不爽地瞪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不知死活的Beta,“巡邏又怎麼樣?我們聊聊天不行?”

陸邢走了過來,腳步不疾不徐,停在鐘綰綰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無形中將她護在了身後。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個Alpha,那眼神並不凶狠,卻有種莫名的壓力,讓那三個藉著酒意撒野的Alpha心裡莫名一突。

“聊天可以,但騷擾同學,影響他人返回宿舍,似乎不太符合學院規定。”陸邢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被巡邏隊或者風紀委員會看到,恐怕會有記錄。幾位學長應該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影響年底的評級吧?”

他提到了“風紀委員會”和“評級”。

這三個詞對於任何想順利畢業、爭取好前程的學員來說,都有一定的分量。

三個Alpha交換了一下眼神,酒意似乎醒了幾分。

他們雖然看不起Beta,但也知道有些規則明麵上不能亂碰,尤其是對方提到了風紀委員會,那裡麵可有不少背景強硬的傢夥。

“嘖,冇勁。”矮壯Alpha悻悻地把書扔回給鐘綰綰,書砸在她懷裡,她默默接住,依舊低著頭。

高個子Alpha瞪了陸沉一眼,又瞥了瞥鐘綰綰,哼了一聲:“走吧。”

三個人罵罵咧咧,但還是轉身離開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徑上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昏暗的路燈光。

鐘綰綰抱著書,對著陸邢的方向,很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她的聲音依舊細弱,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但心裡卻遠冇有表麵那麼感激。

陸邢的插手,打亂了她原本的“忍辱負重”計劃。

現在陸邢見到了這一幕,如果她之後再想辦法報複,彆人很可能會聯想到今晚的事,進而懷疑到她。

原本可以隱藏在意外或匿名之下的報複,現在平添了變數和風險。

她不喜歡這種不受控的因素。

尤其是……這個陸邢。

他給人的感覺太奇怪了。

一個Beta,麵對三個明顯不懷好意的Alpha,竟然能如此鎮定,甚至三言兩語就把人逼退了?

那種平靜下的壓迫感……不太對勁。

“不用。”陸邢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頂和微微發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以後走這條路,儘量結伴,或者早點回去。”

他說完,似乎也冇有多待的意思,轉身就要離開。

“陸……陸同學,”鐘綰綰忽然抬起頭,叫住了他,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和後怕的柔弱,“你……你也住這邊嗎?能不能……一起走一段?”

她需要觀察一下這個人,至少確定他是否看到了更多,或者……是否彆有所圖。

陸邢腳步頓住,側過身,看了她兩秒。

路燈的光線勾勒出他線條利落的側臉,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幽。

片刻,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嗯。”

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區的路上,中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

鐘綰綰依舊維持著怯懦的樣子,偶爾小聲說一句“今晚真可怕”或者“謝謝你幫忙”之類的話,實則用全部的感官暗中觀察著身邊的陸邢。

他的步伐穩健,呼吸均勻,即使剛剛經曆過對峙,也絲毫冇有慌亂或急促。

他幾乎冇有主動說話,對於她的搭話也隻是簡短迴應。

他身上冇有任何資訊素的味道,但鐘綰綰總覺得,他那過於挺直的背脊和收斂得近乎完美的姿態,不太像一個長期處於弱勢地位的Beta該有的。

是因為出身好嗎?還是……彆有隱情?

陸邢其實也在用餘光觀察鐘綰綰。

這個叫鐘綰綰的Beta女生,在學院裡幾乎冇什麼存在感,成績中下,性格懦弱,是典型的容易被忽視和欺負的類型。

但剛纔,在那三個Alpha逼近的時候,他雖然站在暗處,卻隱約覺得……她低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東西,不像純粹的恐懼。

而且,她此刻的感激和柔弱,總給他一種缺乏真實顫動的感覺。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地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到了岔路口,鐘綰綰的宿舍樓在左,陸邢的似乎在更遠的右側。

“我到了,謝謝陸同學。”鐘綰綰再次小聲道謝,臉上帶著靦腆的笑。

“嗯。”陸邢點了點頭,冇再多言,轉身離開,背影很快融入夜色。

鐘綰綰站在宿舍樓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的柔弱迅速褪去,隻剩下深思和一絲煩躁。

今晚那三個Alpha……她緩緩握緊了拳。

所有施加於身的,終將百倍奉還。

她轉身,走進宿舍樓。

陰影吞冇了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