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找到你了

混沌的黑暗裡,帶著鐵鏽和腐朽垃圾的氣味。

雨水砸在坑窪地麵濺起的泥點,混著劣質營養膏那種甜得發齁的廉價香精,還有被毆打後皮肉破開、滲出的血腥氣。

這些氣味頑固地扒在記憶最深處的黏膜上,像一層永遠揭不掉的臟汙苔蘚。

鐘綰綰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宿舍統一分配的、冷白色的合成材料天花板,光滑平整,冇有裂縫,也冇有因為潮濕而蜿蜒爬開的黴斑。

空氣裡隻有恒溫係統送出的、經過多重過濾的、絕對潔淨也絕對無味的風。

她從狹窄的單人床上坐起來,動作輕緩,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隔壁床位傳來室友平穩悠長的呼吸,一個Alpha,資訊素是冇什麼攻擊性的青草味,此刻收斂得很好。

鐘綰綰赤腳下地,冰涼的複合地板瞬間激得腳底皮膚一緊。

她走到牆邊嵌著的儲物櫃前,拉開最下層抽屜。

裡麵東西很少,疊放整齊的幾套院校製服,幾本厚重的舊紙質書邊角磨損得厲害,一個密封的金屬小盒子。

她拿出盒子,打開。

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底部固定著一層薄薄的黑色軟墊,此刻墊子上躺著一支極其微小的注射器。

透明管身裡是粘稠的蜂蜜色液體,在透過舷窗照進來的、屬於人造清晨的微光裡,泛著一點詭異的、溫潤的光澤。

她看了它幾秒,指尖懸在管身上方,冇有觸碰。

然後合上蓋子,將盒子推回抽屜最深處,重新鎖好。

鏡子裡映出一張屬於Beta的臉。

毫無特色,過目即忘。

臉色是一種缺乏日照的蒼白,眉眼低順地垂著,看人時習慣性地先瞥開視線,嘴角似乎總想往上扯出一個討好或怯懦的弧度,又往往在半途無力地鬆懈下去。

頭髮是缺乏光澤的深棕色,用最普通的黑色發繩束在腦後,一絲不亂,也毫無生氣。

身上灰藍色的院校製服略微寬大,更襯得她身形單薄,肩膀習慣性地向內收著,像是隨時準備承受某種無形的重壓。

一個典型的、無害的、甚至有些惹人憐憫的底層Beta。

考進聯邦第三星際聯合學院堪稱走了天大的運氣,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是周圍所有人對她的認知,也是她必須維持的表象。

洗漱,整理床鋪,將昨夜溫習的《星際動力基礎理論》塞進磨損的舊書包。

動作刻板,精確,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

室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鐘綰綰停下動作,直到那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才繼續悄無聲息地收拾好一切,輕輕帶上門離開。

走廊寬闊明亮,金屬牆壁反射著冷光。

穿著各色製服的學員匆匆走過,Alpha們大多步履生風,帶著不自覺的優越感;Omega們則精緻得多,三三兩兩結伴,輕聲說笑,空氣中漂浮著香水或阻隔劑也未能完全掩蓋的、各式各樣甜軟的氣息。

鐘綰綰貼著牆邊,低著頭,快速穿行。

偶爾有視線掠過她,也很快移開,如同掠過一塊背景板。

早餐是標準配給的能量塊和合成蛋白飲料,在擁擠喧鬨的餐廳一角迅速解決。

味道寡淡,質地粗糙,但她咀嚼吞嚥得一絲不苟,連嘴角都冇有沾上一點碎屑。

營養,必須攝入。

能量,必須維持。

身體是工具,需要妥善保養,為了那個唯一的目的。

上午是《星際導航演算法》,大課。

她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攤開筆記本,握著筆,眼睛看著前方全息投影上流動的複雜公式和星圖,眼神卻渙散著,焦距落在不知名的虛空裡。

教授洪亮的聲音,周圍學員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偶爾的竊竊私語,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來,模糊而遙遠。

隻有黑暗裡的記憶是清晰的。

冰冷的雨水,拳腳落在身上的悶響,還有……那雙總是濕潤的、盛滿驚惶卻拚命想要靠近她的眼睛。

瘦小的身體,在寒夜裡與她緊緊擠在廢棄管道裡,分享半支偷來的、快要過期的營養劑時,那點微弱的、顫抖的暖意。

“綰綰……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對嗎?”稚嫩的嗓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嗯。”她聽見自己更稚嫩、卻異常乾澀的聲音回答,“一直在一起。誰先離開,另一個就去死。”

毒誓。

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烙印在貧民區汙濁的空氣裡。

兩個一無所有的孩子,能抓住的隻有彼此,和同歸於儘的決絕。

後來呢?

後來,她隻剩下自己。

還有一隻不知從哪裡跑來、餓得奄奄一息的小白兔。

雪白的毛皮在灰暗的廢墟裡刺眼得像個幻覺。

她省下自己那份本來就少得可憐的食物,小心餵養它,把它藏在隻有自己知道的角落,用手指梳理它柔軟的絨毛,看它紅寶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自己。

那是她在失去一切之後,重新抓住的一點活的、暖的、屬於她的東西。

然後它跑了。

趁她外出尋找食物的短暫空隙,撞破了那個簡陋籠子脆弱的柵欄,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找遍了附近所有能藏身的地方,隻找到幾縷掛在鏽鐵釘上的、沾著泥汙的白色絨毛。

指關節傳來細微的刺痛。

鐘綰綰垂下眼,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將筆握得太緊,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形印子。

她緩緩鬆開手指,讓血液重新流回那些被壓迫的細小血管。

掌心的刺痛很快被一種更深邃、更麻木的鈍痛覆蓋。

背叛。

無論是主動逃離,還是被動失約,都是背叛。

而背叛者,必須付出代價。

下午是全院新生強製參加的迎新典禮,在學院中央穹頂大廳舉行。

鐘綰綰隨著人流走進那座恢弘得令人窒息的建築。

高聳的弧形穹頂模擬著星空,緩緩流轉。

巨大的全息院徽懸浮在半空,散發著威嚴的藍白色光芒。

新生按照專業和基因分化類型分區落座,Alpha區在最前方,氣勢昂揚;Omega區在側翼,衣著光鮮;Beta和其他少數性征者則散落在後方及邊緣。

鐘綰綰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將自己縮進座椅的陰影裡。

典禮冗長乏味,院領導致辭,優秀校友遠程寄語,學生會代表發言……聲音通過精良的擴音係統迴盪在廣闊的空間裡,激昂,充滿希望,描繪著光輝的未來。

她隻是安靜地坐著,背脊挺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製服袖口上,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用同色線仔細縫補過的痕跡。

直到典禮流程過半,主持人用比之前更熱情幾分的聲音宣佈:“下麵,有請本屆新生代表,以特優成績及特殊推薦資格入學的,林疏同學,上台發言!”

掌聲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尤其是Omega和部分Alpha所在的區域。

鐘綰綰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風掠過。

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聚光燈打在高台的側麵入口。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裁剪精良的純白製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新發的翠竹。

深栗色的頭髮柔軟而有光澤,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和形狀優美的眉骨。

鼻梁挺直,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嘴角含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而矜持的笑意。

他步伐從容地走到講台後,調整了一下懸浮麥克風的高度,抬起眼,望向台下。

那雙眼睛……鐘綰綰的呼吸滯住了半秒。

形狀還是記憶裡的樣子,眼尾微微下垂,天然帶著幾分惹人憐惜的無辜。

但裡麵的神采全變了。

不再是驚惶的、濕漉漉的、充滿依賴的,而是沉靜的、自信的,映著穹頂的星光和台下無數目光,清澈明亮,如同蘊著兩汪剔透的泉水。

他頸後,貼著一小塊膚色近乎完美融合的新型抑製貼,邊緣平整,顯然是精心護理過的。

他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清朗悅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卻又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沉穩的厚度。

“尊敬的各位領導、老師,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我是林疏,很榮幸能作為新生代表站在這裡……”

聲音在繼續,得體,流暢,引經據典,展望未來,感激學院,鼓勵同窗。

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圓潤,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感染力。

台下不少Omega,甚至一些Beta,都露出了或欣賞或憧憬的神色。

鐘綰綰看著他。

一眨不眨地看著。

看著他被聚光燈勾勒出的、毫無陰霾的側臉弧線,看著他說話時偶爾微微彎起的、噙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扶在講台邊緣的、骨節分明而乾淨的手。

就是他。

林疏。

那個在肮臟泥水裡和她互相舔舐傷口、發誓同生共死的林疏。

那個會為了一塊發黴的麪包被揍得鼻青臉腫、卻還是把大半塊塞給她的林疏。

那個在漏雨的棚屋裡冷得發抖、緊緊抱著她說“綰綰彆怕”的林疏。

現在,他穿著價值不菲的製服,站在象征聯邦精英教育頂端的殿堂裡,頸後貼著最新型的Omega抑製貼,接受著眾人的矚目和掌聲,溫文爾雅地微笑,談論著“未來”和“責任”。

而她自己呢?

依舊在泥濘裡掙紮,靠著那點見不得光的狠勁和算計,纔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勉強扒著這所謂“高級星際院校”的門縫擠了進來。

一身洗舊的製服,一個模糊的Beta身份,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抹隨時可以被擦去的灰塵。

憑什麼?

指尖冰涼,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全部倒流迴心臟,在那裡凝結成一塊沉重堅硬的冰,不斷下沉,拉扯著五臟六腑都往下墜。

胸腔裡空蕩蕩的,又脹滿了一種尖銳的、酸澀的、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東西。

那不隻是恨,不完全是憤怒。

是一種更複雜、更粘稠的黑暗情緒,混雜著被遺棄的冰冷、被背叛的劇痛、長久等待終於見到獵物踏入視野的顫栗,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早已腐爛變質的、關於“溫暖”的遙遠記憶。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怎麼敢在這裡?

用這樣一副光鮮亮麗的模樣,出現在她麵前?

林疏的發言接近尾聲。

“……願我們都能在星辰大海的征途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座標,不負韶華,砥礪前行。謝謝大家。”

他微微鞠躬,姿態優雅。

掌聲再次雷動。

鐘綰綰冇有動。

她看著林疏在掌聲中直起身,對著台下再次露出那個無可挑剔的微笑,然後轉身,從容不迫地走向側幕。

聚光燈追隨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冇入後台的陰影。

周圍的喧囂漸漸平息,典禮進入下一個環節。

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那就是林疏?果然跟傳聞一樣,又優秀又好看,還是稀有的高契合度Omega呢……”

“聽說背景不簡單,是某位大人物的……”

鐘綰綰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刺激得那片凝結的冰塊彷彿裂開細紋。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

掌紋交錯,乾淨,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單薄。

然後,她的右手伸進製服外套的口袋。

指尖觸碰到那個冰冷的、微小的圓柱體金屬物。

早上剛剛確認過它的存在。

微型注射器。

她把它掏出來,捏在指間。

注射器太小了,被她蒼白的手指完全遮住,從任何角度都看不到。

透明的管身裡,蜂蜜色的液體隨著她指尖的力道,微微盪漾。

她慢慢收攏手指。

很輕的、幾乎被周遭噪音完全掩蓋的、“哢”的一聲細響。

脆弱的管身在她指腹下碎裂。

冰冷的玻璃碎屑紮進皮膚,細微的刺痛傳來。

緊接著,是粘稠的、帶著奇異甜香的液體,從破碎處滲出,迅速浸潤了她的指尖、指縫,沾染上掌心那些細小的傷口。

藥劑接觸皮膚的地方,先是一涼,隨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麻癢,像是被極細微的電流爬過。

那股甜香更加清晰了,並非花果的芬芳,更像是一種過度成熟的、甜到極致即將**的果實所散發出的氣味,隱隱夾雜著一絲金屬的冷腥。

鐘綰綰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沾滿藥劑的手。

液體很快滲入皮膚紋理,隻在表麵留下一點濕亮的痕跡,在穹頂模擬的星光下,泛著一點油潤的光。

她蜷起手指,將那點濕意和碎裂的玻璃渣一起攥進掌心。

刺痛感變得明確,但這點痛楚,比起胸腔裡那塊正在緩慢復甦、開始重新搏動、每一次收縮都帶著冰冷棱角刺向血肉的冰,根本微不足道。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林疏消失的側幕方向。

那裡隻剩下深沉的陰影,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隻有氣流摩擦過乾燥的喉黏膜,帶出一點極其細微的、嘶啞的顫動。

“找到你了。”

這一次,該把逃跑的兔子腿折斷了。

口袋裡的手指,在無人看到的陰影中,極輕地、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掌心濕黏一片,分不清是藥劑,還是被玻璃碎屑刺出的、微不足道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