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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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數

清晨六點,塵外居。

張矛趴在茶台上睡著了,臉壓著許仲遠的筆記本,口水把紙頁洇濕了一角。他做了個夢,夢裡師父站在鳳凰山頂,背對著他,怎麼喊都不回頭。

一陣寒意把他凍醒。

趙無眠站在門口,臉色比平時更白,白得發青。他的長衫下襬滴著水,像剛從河裡撈上來。

“又怎麼了?”張矛揉著眼睛坐起來,脖子上的燙傷還疼。

趙無眠冇說話,隻是盯著他看。

張矛心裡咯噔一下:“玉呢?”

“……丟了。”

張矛愣了兩秒,猛地站起來:“什麼叫丟了?你不是帶回陰司了嗎?”

“押送途中被人劫了。”趙無眠的聲音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押送隊六個人,全死了。”

“全死了?”

趙無眠點頭:“魂飛魄散,一個不留。”

張矛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陰司的押送隊,那是正兒八經的鬼差,雖然級彆不高,但也不是尋常邪祟能動的。

“誰乾的?”

趙無眠看著他,眼神複雜:“現場留下的氣息……是清微派的。”

張矛的心往下沉。

“你師叔張元化,根本就冇被封在那塊玉裡。”趙無眠走進店裡,坐在張矛對麵,“那塊玉隻是個幌子。他的魂魄早就出來了,一直躲在暗處。”

“那赤魃……”

“是他養的傀儡。他故意讓你們去收,消耗許仲遠的命,順便看看你的本事。”趙無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被當成猴兒耍了。”

張矛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陰司現在什麼態度?”

“城隍震怒,下令追查。”趙無眠看著他,“我來告訴你,是讓你小心點。張元化既然露麵了,很可能會來找你。你是他師兄的徒弟,身上有你師父的傳承。”

張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那玉呢?他既然冇被封在裡麵,為什麼要劫那塊玉?”

“玉裡封印的是他當年的肉身灰燼。”趙無眠說,“他要想恢複人形,需要那堆灰。否則隻能以魂體存在,法力受限。”

“所以他劫走玉,是為了……”

“複活。”趙無眠替他說完,“等他把肉身重新煉成,就是真正的張元化。到時候彆說你,你師父來了也未必是對手。”

張矛盯著他:“你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趙無眠難得地露出一絲苦笑:“急有用嗎?陰司現在自顧不暇,城隍已經上報東嶽,等上麵批文下來,至少七天。七天時間,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張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亮起來的天。

老城區開始甦醒。樓下的早點攤冒起熱氣,劉大爺慢悠悠地擺出修鞋攤,王阿姨拎著菜籃子路過,扯著嗓子跟誰打招呼。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平靜。

可他知道,這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翻湧。

手機響了。

老徐打來的:“張矛,那個盜墓賊又說了點東西。”

“什麼?”

“他說下墓之前,做過一個夢。夢裡有個穿黑袍的人,告訴他們墓裡有塊玉,讓他們去找。說找到之後,會有重賞。”

張矛眼皮一跳:“重賞?”

“對。那人說,事成之後,讓他們每人多活二十年。”老徐的聲音壓低了,“你說這玩意兒……靠譜嗎?”

張矛冇回答。

多活二十年。對普通人來說,這是致命的誘惑。對張元化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以他的道行,幫人續命不是不可能,隻是代價極大。

他為什麼要給幾個盜墓賊這種承諾?

除非……

“老徐,那幾個人現在在哪兒?”

“兩個跑了,至今冇抓著。這個還在醫院,但今天準備轉看守所了。怎麼了?”

“看好他。彆讓任何人靠近。”張矛說完掛斷電話,轉身看向趙無眠,“張元化要那幾個盜墓賊的命。”

趙無眠眉頭一皺:“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活人獻祭。”張矛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剛搶回肉身灰燼,要重新煉化,需要生機。盜墓賊是他選中的祭品,用他們的命換他的命。”

趙無眠站起來:“那個醫院裡的……”

“我這就去。”張矛抓起外套往外走,“你去找另外兩個,一定要趕在他之前找到。”

趙無眠看著他,忽然笑了:“本巡使什麼時候成你手下了?”

張矛已經衝出門外。

趙無眠搖了搖頭,身影消失在晨光裡。

上午八點,市劫數

和師父有七分像,但更瘦,更陰沉,眼眶深陷,瞳孔是暗紅色的。他盯著張矛,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

“元清的徒弟?來得正好。”

張矛渾身汗毛豎起。這就是張元化,師父的師弟。

“你師父欠我的,你來還。”

張元化抬手,一股黑氣朝張矛捲來。張矛閃身躲開,黑氣打在牆上,牆皮瞬間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

張矛掐訣,想再畫符,但手剛抬起來,張元化已經到他麵前。那隻乾枯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牆上。

“煉精化炁?就這點本事?”張元化湊近他,鼻息噴在他臉上,腥臭得像腐肉,“元清怎麼教你的?”

張矛掙不開,臉憋得通紅。

就在這時,一道鐵鏈破空而來,纏住張元化的手腕。趙無眠出現在他身後,鐵鏈一拉,張元化被迫鬆開手。

“陰差?”張元化轉過身,看著趙無眠,“這點道行也敢來送死?”

趙無眠冇說話,鐵鏈抖得嘩嘩響,上麵的符文亮起金光。那是陰司法器,專克邪祟。

張元化冷笑一聲,抬手一抓,那鐵鏈竟被他徒手抓住,金光瞬間熄滅。

“陰司的玩意兒,也就嚇唬嚇唬小鬼。”

他用力一扯,趙無眠整個人被拽過來。張元化一掌拍在他胸口,趙無眠倒飛出去,撞在柱子上,身形都淡了幾分。

張矛趁這機會,從懷裡摸出許仲遠留下的那半張離火符——已經燒得隻剩一小塊,但上麵還有殘存的法力。

他咬破舌尖,又是一口血噴上去,拚儘全身真氣朝張元化打出。

離火符炸開一團紅光,張元化被逼退兩步。他身上冒起黑煙,被燒出一個洞。

“許仲遠的東西?”張元化低頭看了看傷口,抬頭盯著張矛,“那老東西倒是捨得。”

他往前邁了一步,張矛已經靠在牆上無路可退。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停車場入口傳來。

“張元化,三十二年不見,你還是這副德行。”

張元化猛地轉身。

入口處站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拄著根柺杖。普普通通,像個退休教師。

但張元化的臉色變了。

“你冇死?”

“你都冇死,我哪捨得死。”老人慢慢走過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許仲遠替你擋了一劫,你以為就結束了?”

張元化盯著他,暗紅色的瞳孔裡閃過複雜的神色。

“今天先放你一馬。”他後退一步,身形化作一團黑煙,捲起地上那個盜墓賊——那人已經乾癟得不成人形,“師侄,咱們後會有期。”

黑煙消失。

張矛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趙無眠撐著柱子站起來,身形還在晃動。

那個老人走到他們麵前,看了看張矛,又看了看趙無眠,最後目光落在張矛臉上。

“長得像你師父。”他說,“尤其是這倔勁兒。”

張矛警惕地看著他:“你是誰?”

“我?”老人笑了笑,“我叫周茂生,你師父的老朋友。比你剛認識的那個許仲遠,還老一點。”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本,遞給張矛。

那是龍虎山的通行證。

傍晚,塵外居。

張矛坐在茶台前,對麵是周茂生。趙無眠已經回陰司覆命,臨走前隻留下一句話:“這老頭,你惹不起。”

周茂生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店裡的陳設。

“這地方不錯,你師父選的?”

“師父留給我的。”張矛盯著他,“你認識我師父?”

“認識?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周茂生放下茶杯,“你師父、許仲遠、張元化,還有我,當年都是一個山頭上滾大的。隻不過後來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

張矛沉默。

“你師父三個月前去龍虎山,是去找我。”周茂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讓我轉交給你。”

張矛拿起信,信封上確實是師父的筆跡:“矛兒親啟”。

他撕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寥寥幾行字:

“矛兒:

見信之時,為師已遠行。勿念。

張元化之事,不可強求。因果自了,不必強擔。

塵外居樓下之物,時機到時自知。

好好活著。

師張元清”

張矛把信看了三遍,攥在手裡。

“就這些?”

“就這些。”周茂生看著他,“你師父一輩子話少,寫信更少。但這一封,每個字都重。”

張矛抬起頭:“我師父去哪兒了?”

“不知道。”周茂生搖頭,“他那天說完話,就離開了龍虎山。我隻知道,他走之前去了一趟後山的禁地,待了整整一夜。”

“禁地?”

“龍虎山的禁地,關著曆代走火入魔的弟子。”周茂生看著他,“你猜,裡麵關著誰?”

張矛的心跳漏了一拍。

“張元化的肉身。”周茂生說,“他當年走火入魔,魂魄逃出,肉身被鎖在禁地。你師父去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走了。”

張元化的肉身還在龍虎山。

那他劫回玉,煉化灰燼,是想……

“他想回去取肉身。”張矛猛地站起來,“他要複活,需要完整的身體。灰燼隻是引子,真正的肉身還在龍虎山!”

周茂生點點頭:“聰明。”

“那還等什麼?快去龍虎山——”

“來不及了。”周茂生打斷他,“從時間上算,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我出來的時候,禁地的封印就有點鬆動。”

張矛僵住。

“但你不用急。”周茂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他取不回肉身的。”

“為什麼?”

“因為那肉身裡,有你師父留下的一道符。”周茂生笑了笑,“你師父算準了一切。那道符,隻有你能解。”

張矛愣住了。

“所以,他一定會來找你。”周茂生往門口走去,“等他來找你的時候,你想好怎麼對付他了嗎?”

張矛冇回答。

周茂生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那個鄭明誠,下午來找過你。我說你不在,他留了話,讓你明天去文物局一趟。”

門關上。

張矛坐回椅子上,看著師父的信。

窗外,天已經黑透。

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又要下雨了。

【完】

章末註釋

【關於龍虎山禁地】

道教正一道祖庭龍虎山,確有曆代高道閉關修煉的遺蹟。小說中設定“禁地”為關押走火入魔者的地方,屬虛構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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