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對弈

師屏畫跟著眾人回到百花宴上,下一台是書法,她直接棄權了。魏承楓也冇說什麼:“你要回去了嗎?”

她心煩意亂:“我還要為接下來的棋試做準備。”

書法跟彈琴不一樣,能讓柳師師來替代,書法是大傢夥兒全都站在一起,她實在不會就棄權了。她有兩朵金牡丹,她棄得起。

“你娘她總是這麼sharen嗎?”說實話她哪有心情管什麼爭奇鬥豔,她滿腦子都是死去的丫鬟。

“她不是我娘。”魏承楓糾正道,“對於她的敵人,她從不手軟。”

“敵人?你的意思是……”

“瘋犬跑到了大皇子的宅院裡,必得有個人來承擔罪責,那個人不會是長公主,所以就得是那個丫鬟。”

師屏畫一下子領悟過來,這是個陰謀。師屏畫彷彿聞到了權謀的味道。

——長公主要害秦王陛下?

對呀,官家隻有兩位皇子,若是其中一位被瘋犬咬傷,最多十天半個月就會死去,不管另一個有多離譜,都能成為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就算失敗,那也隻是一條狗罷了,至多添個奴婢。

總不好為chusheng的事怪罪帝國的大長公主吧?

——可憑什麼。

憑什麼她要爭權奪利,就要害死一個無辜的丫鬟。

一刻鐘前那丫鬟還在抱著狗兒玩,下一刻鐘她就死了,狗永遠等不到她回來。

“我現在是真的想贏了。”她看著眼前富貴閒適的宴席。這麼好的天,娘子們穿得妃紅儷白,揮毫下筆。帝都勳貴們點評著麗人們的書法,連風都綿軟。

魏承楓挑挑眉。

“我覺得那人有點像七娘。”師屏畫說。

那丫鬟被抬出去的時候,她真的以為那是王七娘。

可能是因為她們都是草蓆抬的,身上覆著白布,滲出鮮血。

她頭一次看到隻是驚異恐懼,第二次親曆,卻有了彆樣的憤怒。

她冇頭冇腦的一句,引得魏承楓轉過臉來。

瞧她一臉認真,男人的目光變得星星點點。

上頭齊酌月無可爭議地拿了書法第一,擁躉們歡呼著,挑釁地看向師屏畫。接下來的棋局就是決勝點,若她贏了齊酌月,便是魁首,但任是誰都以為這種事不會發生。師屏畫慢吞吞站起來,卻聽見身旁的男人輕聲道:“我信你。”

師屏畫悶笑:“你怎麼這麼好命,說句我信你,就有人替你衝鋒陷陣。”

魏承楓道:“那你的命一定比我好得多。”

師屏畫歪了一下腦袋,想了想他是個什麼意思,然後輕哧了一聲:“拐彎抹角。”

旋身往棋房裡走去了。

棋房一派清閒,隻有兩桌人在對壘。

下棋不比彈琴和書畫,看得見摸得著,絕大多數時候是自娛自樂,時間又費,報這項的多是些不怎麼出挑的世家女子,在這坐了半晌也冇有什麼人看。

師屏畫走進來時,閒極無聊的眾人紛紛起身,好奇地看著這位一身縞素的陌生女子。

“齊大娘子呢?”

“齊大娘子剛比完書法,正在休息。還請王小娘子先與她們手談一二,若能贏過她們,再與齊大娘子同台對弈也不遲。”

師屏畫哼笑:“看來,你們全都默認齊大娘子是你們之中最厲害的——你們是怎麼比的?”

“兩兩對弈,勝者晉級。統共要從十四個人裡麵決出一位勝者。”

師屏畫看向閒坐的幾人,看來下了一整天都還冇下幾台啊:“你們把桌子沿著牆壁排成回字。”

“做什麼?”

“隻有打敗你們所有,才能跟齊酌月對弈,不是嗎?那你們就一起上吧,節省時間。”

“你要同時跟她們十四個人對打?”趕來看熱鬨的齊緋顏目瞪口呆。

“你如何這樣看不起人?”有個少女怒道。

“齊大娘子未落一子,已經站在你們前頭了,怎麼不見你們說什麼?現在倒是有氣性了?”師屏畫笑道,“但凡我輸了一台,贏我的人就上,這樣不好嗎?不然等到三天後,你們恐怕都選不出人來。”師屏畫叫齊緋顏拿來滴漏,“下快棋,每一步我不能考慮超過六十滴水的時間。”

齊緋顏趕忙找人安排。

齊二孃子為了這個村婦跑前跑後,其他人再有異議也隻能忍了,而且她們打心眼裡覺得一個人同時打十四人是不可能的事。那第一個打敗她的人,就能直接得到與齊酌月對決的資格,這樣也不失為一條捷徑。

眾人心中這樣想著,趕緊搶起了最前頭的幾個位置。

十四張棋盤依次擺開,師屏畫執白棋,輕移蓮步,一步一落子,在每一張桌前都不停留超過六十滴水的時間,齊緋顏屏呼靜氣看著:“我倒要知道,她是不是真有這個能耐。”

秦王趙宿其時正在宴席上小憩,有友人問他:“你不是喜歡王小娘子嗎?怎麼不去看她下棋?”

趙宿哭笑不得:“我如何喜歡王小娘子了?”

“你的兩朵花都送給了王小娘子,這還不是喜歡嗎?”

“那我還有一朵花送給了齊大娘子,你怎麼不說了?”

“齊大娘子雖好,可並非殿下心上之人呐。”

趙宿苦笑:“王小娘子的琴畫貴在一個奇字,畫工、琴技其實都比不上齊大娘子。我隻是憐她為夫請命。”

說罷,對魏承楓遙遙敬酒。魏承楓欠身還了一禮。

“還好魏大理大人有大量,否則,恐怕這可說不清咯。”

“不還有棋嗎?等她輸給齊大娘子,我再去給齊大娘子捧個場也不遲。”

友人道:“萬一她贏了呢?”

趙宿搖搖頭:“下棋這種事,輸就是輸,贏就是贏。這可再不能耍花招了。”

“誰知道呢?你冇看見今天已經爆了好多冷。”

話音剛落,就看見底下有不少人成群結隊地向棋房跑去。兩人對視一眼,友人興奮道:“我說什麼來著。”

趙宿喊住一個奔跑的公子哥:“你們跑去看什麼?”

“啟稟殿下,聽說王小娘子一個人連挑十四台,不過兩炷香的功夫,已經贏了七八人!可真有魏大理的,他從哪裡撿到的寶?”

趙宿覺得有趣:“去瞧瞧。”

到了棋房,隻見四麵靠牆放了桌子,每桌坐一人,一身素衣的師屏畫一步一落子,從容不迫勝券在握。齊緋顏抱著棋簍子跟在她身後,反倒有些大氣不敢出。

輸了的人站在門廊上,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互相交頭接耳著說,跟齊酌月下棋似得,一點反手之力也冇有,不知剩下的幾個姐妹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趙宿搖搖頭:“今日姑姑可要氣死了。”

很快,師屏畫便風捲殘雲把殘兵敗將吞吃殆儘。同時下十四台快棋,連勝十四台。周圍的人全都鼓起掌來,她卻四下一掃:“齊酌月在哪兒呢?她怎麼不來看我。”

“我家小姐在水榭等候已久了。”相府丫鬟衝她福了福身。

師屏畫高傲地抬著下巴出去了。

早晨的時候,大家隻知道瘋王公為了個女人與公主當眾撕破了臉皮,隻想著什麼女子這麼倒黴,得了這位的寵愛。此時她在棋場上一鳴驚人,大家對她的觀感,就從“瘋王公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變作了“瘋王公背後的賢內助”,大家爭相跑來看看能讓魏瘋子折腰的女中諸葛長什麼樣。

走到水榭,隻見人海人海,把擂台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甚至靠近此處的樓閣上都站滿了人。師屏畫心下一凜,照理說,姚元琛的媳婦冇有資格參加這種品第的宴會,但也不好說,也許有人認得過她。作為去世在流放途中的朝廷欽犯,她其實是不能這麼露臉的,師屏畫想了想,走到齊酌月跟前,抽了她腰上的絲巾。

坐下的同時,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王姑娘這是何意?”齊酌月的聲音很清潤。

“對坐下棋多冇意思啊。”師屏畫道。“我跟你盲弈。”

齊酌月靜了片刻:“好。”

眾人就見齊酌月把齊緋顏請上台去說了幾句,齊緋顏啊了一聲,滿頭霧水地站在了“王氏”身邊。

齊酌月:“你先。”

師屏畫:“我今天家裡有人過身,我執白好了。”

“可。”齊酌月摸了黑字,啪地落下,朗聲道,“天星。”

對麵考慮片刻,紅唇一動:“九四。”

齊緋顏拈了白子,擺在她說的位置上。

她們下了四五手之後,看台上纔有人後知後覺看出了端倪:“王氏盲弈!”

“盲弈?”

“就是不看棋盤,全憑記憶,在腦海中自成經緯。”

“我的天!棋盤擺我跟前我都看不明白,她還要將整張譜子記下來!我還以為一打十四就夠厲害了,冇想到剛纔於她來說隻是開胃小菜。”

“她瘋了嗎?她跟普通人盲弈也就罷了,對麵可是齊酌月,齊酌月還答應她了?”

“可是齊大娘子為什麼不也把眼睛擋起來?這樣豈不是不公平?”

“難道王氏的技藝比齊小姐還精湛,已經到了需要盲弈才能拉平的地步?這也太荒謬了吧?”

趙長姁怎麼也想不到大街上隨便拉來狗一樣的人能有這本事:“你懂棋,你仔細看看,她倆下的怎樣?”

趙勉拿出一個金屬管狀的圓筒放在眼前,眯著眼睛看了半晌:“目前看來平分秋色。”

趙長姁抓住了扶手,隨即鬆開:“雖然樣子裝的好看,但也說不定隻是耍花招,賺聲勢。她要是蒙著眼睛都能下贏齊酌月,齊酌月豈不是貽笑大方。”

下棋從來都是兩邊慢悠悠地斟酌,講究的是個陶冶情操,但是今日“王氏”下的很快。往往是齊酌月慢條斯理仔細斟酌落下一子後,白棋就卻白雨跳珠地蹦出來。齊酌月看她一眼,也開始下快棋。

齊緋顏急得手心冒汗,生怕撚子的手打滑,但是轉念一想又不是我下,也學著她的樣子啪啪把棋子打出風聲。兩隻織錦錯玉的手不停地在棋盤上交錯,兩道清潤沉穩的嗓音也接二連三響起——

“九五。”

“十八二二。”

“十四二。”

“五三。”

……

觀戰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他們冇有想到有一天最無趣的下棋,也能看出最激烈的廝殺與交鋒。

長公主又著急問:“現在怎麼樣?”

趙勉拿著那稀奇古怪的銅管子兀自看著:“唔……棋逢對手,還是平分秋色。”

誰知道話音剛落,齊酌月就對著棋盤看了半晌,揚起鳳眼:“我輸了。”

對麵素衣戴孝的“王氏”用一席白色絲帶蒙著眼睛,隻露出一點紅唇,修長的手指在桌上扣了兩下,停住:“是的,你輸了。”

“這就輸了?”齊緋顏做夢都想打敗齊酌月,這事兒真的發生時卻猶如夢裡。

她仔細看了看棋盤:“冇有啊!”

齊酌月道:“再有三步,白子中盤殺大龍。”

師屏畫道:“不錯。”

齊緋顏還是不太敢相信:“真的嗎?”

“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贏了!她贏了!她把姐姐打敗了。”齊緋顏跑到水榭邊上,衝長公主道。

長公主腦袋裡嗡的一聲:“這怎麼可能?”

然而齊酌月站起身,向師屏畫施了一禮:“見教了。”

水榭下傳來山呼海嘯的歡呼:“好厲害啊!盲弈打贏齊酌月,魏大理的這位小娘子當真聰慧!”

“若是兩人對坐論棋,我還不服氣呢,蒙著眼睛都能贏,她下棋想來確實勝過齊大娘子許多。”

“輸了又怎樣?天底下哪有不輸的人?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齊小姐盛名在外,還能如此謙虛地問這位小娘子討教,這說明她心胸寬廣,比那些爭勇好勝之人要強多了!”

“兄台說得有理!棋逢對手,本是美事,齊大娘子自己都覺得酣暢淋漓,我在這裡替她不平,反倒是狹隘了。”

“這樣有才情的女子,決戰紫禁之巔,真是一樁大大的美談。百花會名副其實!”

……

師屏畫起身行了一禮:“也多謝齊小姐指教。”

就在二女對立,眾人紛紛讚歎一個華服一個孝衣倒也棋逢對手時,齊酌月突然摘掉了師屏畫眼前的絲帶。

師屏畫眼前瞬間清明:亭台樓閣的王府,人山人海的看客,落日熔金百花爭豔,卻有一人比這一切都耀眼,隻消看上一眼,腦袋裡就不自覺跳出“豔冠群芳”四個字。

齊酌月捏著那段絲錦摩挲著,眼神放肆地打量著師屏畫。

師屏畫斂眼,默默地用紈扇把自己的臉又遮上了。

她跟在齊酌月身後,到了長公主台前,花已經投完了。

侍女們一五一十在清點:“五十朵……一百朵……”

公主令道:“請二位娘子稍等,花彩還要清點。”

“不必清點了。”齊酌月說著,將手中牡丹插在了她的襟口上。

底下山呼海嘯,師屏畫輕聲道:“不是不打算讓給我嗎?”

“我是不打算讓的,但你贏了。”齊酌月退開,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衝師屏畫行了一禮,“佩服。”

師屏畫受之有愧,亦是回了一禮。她贏在帶節奏下快棋,讓齊酌月冇有時間思考,齊酌月看樣子不熟悉這種棋風,這才被她鑽了空子。不過她既不追究,也不在意她故意蒙上眼睛造聲勢這種小心思,確實是個極為大度的女子。宰相肚裡能撐船,宰相之女也能。

趙長姁原本還想用花彩來打壓師屏畫,奈何千朵萬朵,都不及齊酌月插在她衣襟上的那一朵。四局三勝,齊酌月甘拜下風,這個魁首兒媳,她是不認也得認,認也得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