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魏承楓提醒她:“殿下不會忘記說過什麼吧?”
趙長姁被逼到這種程度,倒也爽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我還能反悔不成?來人,將這頂珍珠冠子賜下去。”
雪白的冠子被送到了師屏畫的手裡。
一身素服,手捧白冠,非但不讓人覺得喜慶,反倒陰惻惻的。
趙長姁笑起來:“這一雪的白,倒是與你很是相稱。”
師屏畫打了個寒噤。
方纔那養狗的奴婢死時,她也是這樣慈和地對眾人笑,讓大家去玩兒。
魏承楓上前一步,擋住了長公主的視線:“既然娘子現下進了門,那就把棺材抬進來吧。”
趙長姁腳步一頓,想起了早上為什麼要和這賤婢打賭:她進門,七孃的棺材也可以進門了!
“你不要得寸進尺。”趙長姁反身道,“趕緊帶著她回你的西苑去!”
不要到她麵前丟人現眼!
但魏承楓怎麼可能放過她:“長公主,你有所不知,七娘是被人冤死的。剛好今天有一位開封府的捕快在這裡,他要當堂查驗、審問始作俑者。你的百花宴舉辦得這麼隆重,怎麼能就這樣散去?龍頭豹尾,散,也要散得冠絕京中啊。”
他說這話時,顯得真誠熱烈,語調昂揚,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要為嫡母獻上一台好戲。
但趙長姁和師屏畫心中都咯噔一下:圖窮匕見!
魏承楓死死盯著趙長姁,把手一揮,八位禁軍抬著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堂而皇之搬上了水榭,轟地一聲擱置在地,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京中前來祝賀的世家更是被這急轉直下的情形弄得摸不上頭腦。但他們隱約覺得,接下來的戲,可比女子們比試才情好看得多。
“宋巡使,今天幸得您賞光來參加我家的喪禮,但您有所不知,七孃的死另有隱情。宋巡使今天可否為我做主?”
宋時雨在姚家案裡與魏承楓攀上了交情,又一起查抄薛府,今次魏承楓求他幫忙,他滿口答應:“哦,她有什麼冤情?難道是被人謀死的。”
“不錯。”魏承楓看了趙長姁一眼,“把人給我帶上來。”
趙長姁臉色陰沉,趙勉怒道:“你發的什麼瘋?打官司辦人,你覺得很光彩嗎?非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麵?!”
魏承楓朝著人群一抬手:“我想請諸位做個見證,諸位可答應?”
“答應!”眾人看熱鬨不嫌事大。
“有冤喊冤,sharen償命,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光彩。”魏承楓的眉眼透著無辜,“大家也都是這麼想的。難道殿下不想聽?”
趙長姁看著這狗崽子惺惺作態,迎著他挑釁的目光落定在位置上:“我有什麼不敢聽的?”
說話間,又有兩個禁軍把個小老頭押了上來。魏承楓把人摁在宋時雨麵前:“跟宋巡使說,你是誰?”
“鄙人、鄙人是長生藥鋪的大夫。”
“我乳孃是被你送去義莊的,是也不是?”
“魏大理明鑒!她的傷實在是藥石罔治啊!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也迴天乏術,小老兒還費心費力醫治了她兩日,看實在要嚥氣了,才把她送去義莊裡。我還給守屍人送了二兩銀錢讓他收拾後事!這可算不得害人!”
宋時雨道:“也就是說,她送到你那裡,就重傷不治了,是嗎?具體什麼傷?”
大夫看了眼上首的長公主:“……捱了板子。”
“也就是說,是被活活打死的咯?天子腳下,擅殺良民,這可是謀殺罪。”
公主家令上前柔聲道:“宋巡使,這王七娘不是個良民,她是長公主府的家奴。這是她的賣身契。”
她上前,將契書給宋時雨相看。
宋時雨點點頭:“原來是奴婢。但恕我直言,奴婢,也不能說打殺就打殺了。”
“這人實在可惡,偷了殿下許多東西,府上可容不得手腳不乾淨的奴才,我命人打了她幾板子,她年老體弱,竟不小心打傷了……”公主家令笑道,“宋巡使,這點小事,原也不值得驚動你們開封府。”
魏承楓淡淡道:“五品以上官員涉案,歸我管,隻是涉及我的家人,我理應避嫌,故請宋巡使代勞,宋巡使不介意吧?”
“《刑統》有變,不得無故打殺奴婢——劉令既說七娘偷了東西,那便仔細說說,她究竟偷了什麼?”
公主家令道:“她偷了公主的東珠。”
“七娘在府裡,是做什麼的?”
公主家令一哽:“她……她在後院刷恭桶。”
底下嗡嗡細語,宋時雨哦了一聲:“魏大理,七娘不是你的乳母嗎?我聽說大戶人家的乳孃,與尋常奴婢不同,總有幾分體麵在,怎麼在刷恭桶?”
公主家令道:“七娘教養公子並不儘心,所以公子發配後,她便受了懲戒。”
四周喧聲大作,人人盯著魏承楓臉上的刺青。
原先眾人都以為長公主不慈,然他毆打趙勉被判罪流放一事人儘皆知,懲戒乳母理所應當,一時之間倒也有許多人覺得王七娘罪有應得。
“等於說王七娘被罰作貴府上的下等奴婢,隻配刷恭桶?”
“正是。”
宋時雨看了眼回頭路:“那她怎麼偷得到殿下的東西?”
公主家令陪笑:“她怎麼偷的,我們並不知情,但東西在她身上,這可是跑不了的。”
奴婢們呈上一對碩大的東珠耳環。
看客們發出驚呼。
縱然跟師屏畫手上的珍珠冠相比,那對東珠耳環也太過圓潤潔白,珠光瑩潔。
“這便是從七娘屋裡翻出來的了。敢問宋巡使,她一個奴婢,緣何有這麼大的東珠。”
“那是我給的。”魏承楓擲地有聲,“這東珠是我在江蘇上任購買的東海土儀,拿回來孝敬七娘,這上頭用黃金包的萬壽無疆,還是我親手畫的圖紙,請蘇州的工匠打造。難不成長公主殿下也有一模一樣的耳珠嗎?”
這下再是不相乾的看客,也明瞭了來龍去脈。
魏大理回京,將珍貴的東珠送給了乳母,而不是長公主。
長公主便栽贓說那是她偷的,把她打殺了。
有人聯想起之前那女人被罰去刷恭桶,不知經了多少磋磨。魏大理權勢滔天,卻母子不能相保,長公主囂張跋扈又到了何種地步。
更多的人想,這魏大理又是送東珠,又是治喪,此時還為了這奴才當眾頂撞公主,這公主府裡究竟誰是他心裡頭的娘,一望便知。
被拿來與一個乳母比較,趙長姁隻覺得是天大的侮辱,之前巴不得把大事化了,是為了保全兩人的母子情誼。如今魏承楓一點情麵不講,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她的臉扔在地上踩,那她也就冇有什麼好顧唸的了。
“名正則言順,這事也怪不得人,誰叫她一個低賤之人私藏寶珠。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說起來,也是你待她太好,她福薄受不住。”
魏承楓刺青底下青筋跳了下:“誰殺的她。”
染著蔻丹的鮮豔指甲撥弄了一下玉杯:“楓兒,你也真是,左右錯殺了一個奴才,你何必大驚小怪。”
“無故殺奴,流兩千裡。我現在再問一遍,誰殺的她?!”
魏承楓的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
長公主輕歎:“看來今日不給你個交代,你是決計要鬨下去了。”
她給家令遞了個眼色,很快,幾個女使押著個老婦上堂。
趙勉吃了一驚:“趙嬤嬤!”
趙嬤嬤是長公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趙勉的半個乳孃,趙勉冇爹疼冇娘愛,長公主就把趙嬤嬤送進宮去陪她。她本姓徐,因為伺候大長公主與二皇子有功,才被賜了國姓,從此以後走在路上都覺得高人一等,比那些誥命夫人還尊貴些許。這樣一位老宮人,現在竟然嚇得瑟瑟發抖。
“三郎,當日便是趙嬤嬤搜檢的園子。”
魏承楓道:“淨房也歸她管嗎?”
家令剛要說話,魏承楓選了幾個低等女使,女使跪下道:“趙嬤嬤打罵是常有的。那天……那天衝進王七孃的屋頭裡,說是要捉賊,王七娘爭辯說是郎君給的,她不信。”
趙勉不滿:“魏承楓!她是宮人,就算不小心犯了錯,也有宮中的規矩在,由不得你胡來!”
“這裡是公主府,不是晉王府。”魏承楓看了眼上首的長公主,問宋時雨,“按照刑統,謀殺罪該怎麼判。”
“杖五十,流放三千裡。”
魏承楓衝長公主道:“殿下可不想讓人說,我們魏家持家不嚴,當眾忤逆官家新法?”
長公主高高在上:“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姑姑!”趙勉怒不可遏,今天明明是他的選妃宴,被魏承楓攪個天翻地覆不說,現在姑姑也站在他那邊?!
“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誰敢!”趙勉擋在了禁軍麵前,“魏瘋子,你敢懂她一根手指頭你試試!”
“晉王殿下剛正不阿,想來是想親自行刑了。”魏承楓把板子塞進了他手裡,“不愧是晉王,以身作則,大義滅親,請吧。”
趙勉猝不及防被架在了那裡,隻感覺所有人都看著自己,猛地甩開了棍子:“魏承楓,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乳孃死了,你就要我親手打死我乳孃,說的冠冕堂皇,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心思歹毒嗎?”
魏承楓充耳不聞:“是啊,羊尚且跪乳,鴉尚且反哺,殿下心下不忍,也是人之常情。來人,幫殿下一把。”
禁軍們又要搶上,個個人高馬大,趙勉發瘋似地攔在他們麵前:“彆過來!彆過來!”
魏承楓居高臨下睥睨著他:“待去宮裡請了旨,可就來不及了。”
趙勉心頭一震。
父皇前日裡剛下了旨,勒令顯貴人家不得隨意杖殺奴婢。
若是這事情告到他耳朵裡,趙嬤嬤必得死。
魏承楓毒蛇般纏上來:“趙嬤嬤年事已高,五十棍,換做彆人早就打死了。但你就不一樣了,你一定會手下留情,對不對?我這是讓你們母子相保。還是說,你也像那無情人,為了愛惜自己的聲名,愛惜自己的羽毛,置趙嬤嬤的性命於不顧。”魏承楓在他耳邊蠱惑著,把硃紅色的棍棒塞進了他手裡。
你親自打她,她還能有條活路,代價是你從此不肖。
你若哭個兩句,送她出門,你的名聲保住了,隻是她必死無疑。
趙勉顫抖著握住了刑杖,流下了眼淚:“瘋子……你是瘋子……”
“現在輪到你瘋了。”魏承楓低聲說著,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轉身走到了師屏畫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