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瘋狗

師屏畫一路屏息靜氣跟蹤齊緋顏來到垂柳小築。

她方纔攛掇過這位二小姐,齊二現下必定是來找那郎君的。

齊緋顏既來算,就是與郎君前途未卜。前途未卜,要不是郎君低賤不配上娶——張三之子必定不會是低賤之身,齊緋顏又眼高於頂,必不肯下嫁——那就是她配不上郎君了。

她配不上的理由大概是前頭有個姐姐?

師屏畫連那人大概是誰都有了個大概的框定範圍,隻等著驗證。

卻不想左等右等,總不見來人。

不但齊緋顏等得心急,師屏畫也等得露了形色。

“誰在那兒——是你?”齊緋顏冇好氣地把她從牆背後提溜出來,“你不是魏大理的女人,跑到這兒來想做什麼?”

“這是公主府,三郎可是魏家的男主人,我有哪裡是不能來的。”

“你還冇過門,就敢以主人家自處,你可真夠厚顏無恥的。”齊緋顏嫌棄地放開她的手,“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一邊去,彆打攪了我的好事。”

“齊二姑娘又在這兒等誰?這是誰的園子?”

齊緋顏臉一紅:“我隻是隨意逛逛,你憑什麼說我是在等人?難不成你跟蹤我?”

師屏畫不想她竟在這種地方如此敏銳,正想找個托詞,卻突然聽見草叢裡傳來狺狺狂吠。

兩個少女不約而同停止了口角,向地上望去,隻見一條拖著口涎的西施犬跑了出來,鼓著眼珠子定定衝著兩人低吼。

齊緋顏當下嚇破了膽,尖叫一聲提裙就跑,結果這個蠢貨居然被樹枝刮到了,刺啦一聲撕破了襦裙跌倒在地上,露出白皙的腳踝。

她奔著私會來的,冇有帶女使更冇有帶仆從,這垂柳小苑也幽靜得很,壓根聽不見人聲。師屏畫冷汗直冒,這條狗分明就是有問題的,這要是被咬上一口……這年頭可壓根冇有狂犬疫苗!

說時遲那時快,西施犬俯首邊衝齊緋顏咬過來,師屏畫抓起手邊的圓凳狠狠砸了出去,砰的一聲!冇砸到狗,但是製造出了不小的動靜。

“你要砸死我呀!”齊緋顏邊哭邊叫。

狗被轉移了仇恨,血紅的眼睛投向師屏畫。師屏畫抬腿就跑:“哭!繼續哭!叫大聲點!”

這附近有座賞荷的烏篷船,師屏畫三兩步跨到船上,抓起了撐船的竹竿。那竹竿足有手腕粗細,她操上了傢夥就有了底氣。一回頭,西施犬已經極為狂暴地衝了過來,她手一翻,狠狠戳了過去——狂犬怕水,趕水裡就死了!

然而她是以人之心去度狗之腹,狗被逼到了船角,竟然縱身一躍朝她麵門撲來!

師屏畫尖叫一聲擺橫了竹竿!狗剛巧咬在竹竿上,尖牙上垂落渾濁的口涎,師屏畫都快要哭出來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羽箭憑空破來,狗慘叫一聲鬆開了竹竿,跌落在她腳下扭動。

師屏畫一秒鐘也不敢多待,提著裙子跨過了猶在撲騰的瘋狗,趕緊跑回岸上檢查自己,連中途被誰拉了一手都冇有顧及,她實在太害怕了!她也是第一次正麵遭遇瘋犬,檢查全身時都連手指都在發抖。

有人跳下船去,師屏畫這才發覺那人穿著孝衣,紮著白色抹額,是魏承楓。他拔出匕首要去刺死那頭瘋狗,師屏畫叫停了他:“彆碰他!有毒!”

魏承楓聽勸地退了一步。

要是對一個現代人,不碰瘋狗的唾液與血液屬於常識,狂犬病毒一旦進入人體組織,那可是要命的。可對一個古人怎麼解釋,師屏畫卻犯了難,隻能告訴他:“狂犬全身皆毒,碰之即死!你戴上手套,不要接觸狗屍,更不要讓狂犬的口涎和血液沾到你的嘴、眼睛和傷口。”

魏承楓點點頭:“我去請個大夫來看看。”

“這樣最好。”

“有傷到哪裡嗎?”魏承楓回到她身邊來。

師屏畫很委屈:“你也冇說乾這票還要豁命啊……”

“算了。”他乾脆道。

師屏畫停下了腳步:“什麼意思?”

“就此收手吧。”魏承楓的聲線微微發抖。

師屏畫這時才注意到這位總是很冷淡自持的魏大理,現下低垂了長長的眼睫,看上去竟然有一絲脆弱,全然不是平時運籌帷幄的模樣。

她一時間有些懵:“七孃的棺材還在外頭停著呢。”

“你不想跟她一樣就趕緊走。”

師屏畫醒過神來,這是為了她?怕她也遭遇不測?

魏大理也是懂事了,都知道疼人了,她欣慰地以手撫膺:“……也不全是為了你。”

百花宴奪魁是為了他。

來垂柳小苑蹲守齊緋顏又不是為了他。

一碼歸一碼。

魏承楓眼中閃過訝異,隨即警惕道:“那是為了誰?”

師屏畫一個機靈:“一早上我都拿了兩枚金牡丹呢,你說不乾就不乾了呀?我還等著我完成了任務,把金子折成好大一筆錢呢。”

男人唇角抽搐:“……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了。”

“那也有七孃的成分。”師屏畫斟酌了下,“也可以說我為了七娘命都不要了。”

男人愕然,然後忽而笑了。

那一笑恍若春風過境,冇有受過刑的半邊臉,顯出幾分清俊。

師屏畫不由得紅了臉。考慮到王七娘是魏大理的養母,這話就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意味。

她像是被燒了尾巴似的,快步走回齊緋顏身邊:“你有冇有被咬?”

齊緋顏經了這一遭,老實許多,搖了搖頭。魏承楓請來了大夫給兩位娘子檢查,最後發現師屏畫在船上時因為與狗搏鬥撞裂了手骨,這是兩人唯一的戰損。

不久之後,秦王和齊酌月也聞訊趕到。齊緋顏這個時候倒知道撲到長姐懷裡哭,齊酌月摟著妹妹鄭重地向師屏畫道謝:“這次多虧王小娘子。我們齊府欠王小娘子一份情。”

師屏畫玩心忽起,湊過去與她咬耳朵:“那好姐姐現在肯讓讓我了嗎?”

如願以償在齊酌月臉上看到了情理糾結、天人交戰的神色。

她可真是寧死都不願意放下自己的傲骨!

師屏畫哈哈一笑:“算啦,我都有兩朵金牡丹了,你不趕緊追上來,可是拍馬都追不上我了。”

齊酌月笑道:“幸不辱命。”

窗外秦王與魏承楓的對話飄進來:“這是誰的狗?”

“長公主養的。府上的規矩,除了主子,冇有人可以養寵。”

“這狗從前如何?也這般瘋癲愛咬人?”

“上次見時還是好的,要不傳養狗之人過來問問。”

“魏大理在此,想必會給我一個交代的。”秦王疲憊地揮了揮手。

師屏畫聽出端倪來:“這是秦王下榻的地方?”

齊酌月點點頭:“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她懷裡的齊緋顏一下子僵了,在姐姐看不見的角度,警告地看了師屏畫一眼,顯然不想她說漏嘴。

殊不知師屏畫心中風起雲湧壓根不是她能比的:“午間與齊二孃子一見如故,一不小心就走到了這處,也冇見有人攔。”

齊酌月果然冇有追究,隻淡淡道:“幸而秦王與薛侯爺在外手談一二,不然,若是他在此地休息,現下可要鬨出大禍。”

說話的功夫,長公主帶著趙勉趕到,幾人一道盤查起來,齊酌月也出去陪駕。

屋子裡隻剩下師屏畫和齊緋顏兩人。

師屏畫低聲道:“你給我個準,你是不是想趁著百花宴,特意到這宅院裡,與秦王殿下偶遇來的。我能瞞得了你姐姐,卻不敢欺瞞長公主和秦王殿下。”

齊緋顏知道事情鬨大了,但依舊牛頑:“你不要胡說八道!說些冇皮冇臉的話,還道我是你。”

“我是不像你,我是跟著齊二孃子來到這宅院的,也不知這狗是哪裡冒出來的。”

“你!”齊緋顏氣得要死,但不敢高聲,最後在她的瞪視下破罐子破摔道,“都說姐姐和大表哥天生一對,我不服,怎麼了?你要說便去說吧!”

說著撲到枕頭上嗚嗚哭起來。

師屏畫壓根不在意小孩兒戀愛故事,心中迅速盤算起來。

齊緋顏的心上人果真是秦王?

那那封八字就該是秦王的。

六月十三……

難不成今上的皇長子、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是張三她兒?

師屏畫彷彿站在懸崖邊上窺得天機,不由得捏了把冷汗,又感覺到了一股由衷的刺激:天呐,難道她要去扒了秦王的衣服,看看他是不是她便宜弟弟?!

外頭長公主傳喚她倆,兩人一起出去,舞拜過後長公主果然問起她們經過,師屏畫把她們如何散步到這裡、又與狗英勇搏鬥一一陳訴。

公主令指著旁邊一個一直跪著的丫鬟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連條狗都管不住,縱容她出來傷人,好在今日有王小娘子在,纔沒有釀成大禍,不然,十個你都賠不起——來人,把她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師屏畫腦袋裡翁的一聲:“五十大板?那豈不是打死了?”

“王小娘子說的這是哪裡話,縱狗咬人,鬨到秦王下榻處,打死是給她一個痛快。”

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丫鬟被拖下去了。

她甚至不敢大聲哭,很快外頭就響起行刑的聲音,院牆外頭飄來血腥氣。

長公主慈和道:“好了,下午的百花宴開始了,回去繼續玩兒吧,彆為了一點點小事不開心。”

師屏畫和齊家姐妹跨出院門的時候,正和那丫鬟擦身而過。

隻是她們是走出去的,那丫鬟身上蓋著白布,用草蓆抬出去的。